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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小说集 深深深深 深深深深


作者:鲜花下的牛粪

  黑夜在黑夜中进行,就如伤悲在伤悲中加深,痛苦在痛苦中低沉;我一个人在如此深黑的夜里进行我的伤悲,在悲伤中苦痛我的魂灵.风在风起时欢喜,雨在雨至时哭泣

  --各自进行各自的情绪,就如我和你,我在痛苦中伤悲,而你,你在什么地方?怀着什么情绪?快乐?悲伤?忧郁?我不知世间有没有一种东西叫做爱情,我只知道我曾被一种似乎叫做爱情的东西伤透了心;血,到现在还在淋淋的溢漫向整个胸腔.

  我杀了人,不,我没有杀人,那个人却是因我而被杀.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的夜里不知几点几分几秒,我把我自己保持了二十年的男人贞节奉献给了一个我认识的差点做了我女朋友却做了妓女的女人,或者说是她在我无意识时夺去了我的贞节, 我的第一次,在那个夜里化为乌有,我本是想要留给我的未婚妻的.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又九秒,我知道一个人被杀了,那个人因我而被杀.我的一个朋友张昊杀伤了一个似乎是我的情敌的男人龙洁.我呆了十五秒,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又二十四秒以及这以后的三十五秒内,一个似乎是我未婚妻的女人在我的房间内用刀一样的目光盯着我,如果这刀可以杀人,我想我已经死了至少三千九百八十三次;在同时,一个叫龙洁的病人躺在一张白色床上与一群似乎叫做医生的人在一起,一个叫张昊的男人在一个黑房间内在一盏刺目的亮灯下与一群似乎叫做警察的人在一起,我与一个叫方楠似乎是我未婚妻的女人在一起;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十点正以后的十五秒内,我的未婚妻方楠完成了从我的房间走出我的家门的全过程,短短的十五秒中,也完结了我和她之间的所有似乎不能算情感的情感,从我的生命走出只用了短短的十五秒.

  夜在夜里沉睡的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二点三十分又七秒,我从第四街春满楼酒家拖着失却而虚脱的身体,在酒气中走在这大城市的宽阔街头,从一条街穿向另一条街,从另一条街穿向又一条街;街灯明亮着或昏暗着,偶或有路人,在昏暗的转角,一对男女拥抱,亲吻,抚摸,呻吟;我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二点四十九分又八秒时在一条昏暗的街头,看到一对男女的靠在墙壁的爱抚,或者,只是金钱的交易。我远远地看着,思绪穿向六月十日的夜里,在那家叫做着春满楼的酒家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刺人心魂的节奏中,我喝酒,我不停地喝酒;陪我喝酒的是一个叫张昊的男人,他是我的朋友。我并不如何会喝酒,在喝到不知时候的时候,我只感觉有人在我体内烧起了一把火,这感觉就如每一个寂寞的躁动的夜深的不眠一样深刻,穿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在冲击,冲击,冲击每一个活的分子;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跃跃欲动。二十年所有的压抑似乎要在这一刻喷发,每一个细胞里都是欲望,强烈得像要爆炸的欲望;这一个又一个再一个,数不清的欲望,向一处穿行,透过身体的路,穿向腹部,在腹部聚集,形成一道强烈的无形的火光,直想照射出来;这欲望形成的光,在腹内冲击,想找一条路,一个哪怕是小小的开口,喷射出来。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夜里我迷失在酒精的刺激中,激发出铺天盖地的欲望的春满楼第121号房间内,一双手穿过所有身体的遮掩,游走于躁动的身体之上,火热的皮肤下,那一串串燃烧的欲望跳动得更加强烈。我没有思绪,任何思绪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只想要喷射出压抑火热,寂寞得失去方向的火热。每个人的犯罪都与压抑有关,如果我现在是在犯罪,我只想把这罪犯得彻底一些,再彻底一些,让这罪从身体内完全的喷射出去。我好像搂着另一团火,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喝得迷失思绪的夜里,我变成一团火,或者,我变成了一头野兽。

  白色,白色,白色,我看到的全是白色;白色的两具肉体,如果加上我自己;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四壁,白色的床,白色的地,最刺目的是白色的残留,在闪着光泽,犹如一只只罪恶的眼睛,向我狂笑;笑我的被征服,被绝大多数男人一样,被一堆白色遗物所征服;我看着这世界上最可宝贵却又最可罪恶的东西,穿着我自己的衣服,坐在别人的房间。我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夜里十一点三十四分又九秒说出第一句话,对这个赤着身体的差一点成了我女朋友但却成了妓女的女人。

  “想不到要说什么?”我闪避我的眼神,不让她的目光穿透我的心门,看到我的惊慌;我惊慌,很深的惊慌,有些无来由;我为什么要惊慌?我试着抽一支烟,试着让缕缕青烟挡住穿透来的目光。我不会抽烟,据说抽烟是让一缕缕青烟一部分经过咽喉,然后从鼻孔喷出;这仍未完,另一部分从口中吐出,然后又用鼻子吸进去,让其在呼吸器官中徘徊一回,再慢慢从鼻孔散出来。不知这是不是抽烟的标准姿势,而我是不能这样的,每一次的想吸进去,总会呛得想咳;比如现在,我想咳,但我忍住咳。以酒来麻醉心灵,以烟来摧残生命,这是大多数男人活着的方式,我想,我必须慢慢学会;学会麻醉自己,学会摧残自己;学会生活。

  从烟雾之中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摘下我嘴边的烟;飘散,飘散,飘散开去的烟,我看着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这个拿着那支烟的女人。她淡红的嘴唇残留着激情后的痕迹,纯白的烟在她的双唇之间,这样的夜深,这样的相对,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的一种姿势,产生任何罪恶的联想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从她双唇间,滑出一个又一个烟圈,那么精致的浑圆的圈,从她淡红的双唇间滑出来,一个又一个,就如一杯又一杯让人犯罪的酒,麻醉刺激着我的心魂;我闪避我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去注视那一个又一个飘浮于眼前的烟圈.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零点的钟声远远敲响时,这个叫程深红的女人终于说话:“不知说什么就不要说,就像不会抽烟就不要抽一样。”

  “人总是要变的,比如我和你。”

  “如果当初你……也许一切会有不同。”

  “不同?如果你的命运要系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么还算不算是你的命运?”

  “一个女人总是想把命运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我也不例外;比如现在,我把命运系在了很多男人身上。”

  “这样做有没有必要?”

  “世上可有天生的妓女?我的家在山村,我的家里有许多人,每个人都看着我,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没有力量的女人;一个女人仅有的力量只是自己的身体,除此,别无它物。”

  这是不是女人的最大不幸,或者这是女人的最大幸运?一个女人,无论如何总有最后的生活手段,一个男人,万万不行的。人的身体成了生活的工具,是一种幸或不幸;她为了家人出卖身体,与多少人如是?为了另一些人,委屈,作贱,出卖自己的身体,思想,性命?活着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我一直不清楚,我自己也总是在受着另一些人另一些事的作弄摆布,命运就在这样的有意无意中被安排,默默承受还是奋而反抗?我总是在心内反抗自己的反抗,强烈压抑反抗的念头,任何世俗的作弄,任亲情的安排,我默然忍受,在内心深处折磨自己,每一时每一刻与自己交战,每一分每一秒都提醒自己,不要企图摆脱命运的安排,不要企图让自己的思想主宰自己的命运;我压抑自己的思想,我甚至以一切手段来打击自己,来麻木自己,来清洗自己的思想;如果我根本没有思想,这一切的安排对我来说是多么的幸福。

  在一个纯白的空间,我拥抱着她,她紧搂着我,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两个人这样搂着,在一个纯白的空间。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好似天地间只剩下她的心跳,只有这一种声响在我的心魂中回荡。我闭着我的眼睛,听着天地间仅剩的声响;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那白色残留溶化成而起的污秽,在白色的床布上分外刺目,似乎在提醒我方才的一切,我觉得胃在翻腾,我推开她在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二点二十八分又五秒,我咳嗽着提着外衣偏倒着离开;没有一句话,我和她。在凌晨的街着游走的我,看到一对男女在街角拥抱,亲吻,抚摸,呻吟,我似乎觉得我成为其中之一,在一片纯白中翻动我的身体,在远远的街角,我痛苦的弯曲着我的腰,胃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涌了出来;如欲望的喷发一样,一大堆带着恶臭的东西,自胃口涌出,从口中倾出。远远的街头,一对男女在拥抱,亲吻,抚摸,呻吟,时间停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二点五十五分又十三秒。

  我感觉我是一个伟大而寂寞的先行者,我走在时间前面,我超越操纵着时间。时间是一个什么概念。一秒一秒又一秒再一秒,人的生命就在这样的一摆一摆中流逝,这就是时间。许多人在时间面前低头,被时间打败,而我却操纵着时间,为没有时间的人找回时间,为找不准时间的人纠正时间;我觉得,我是伟大而寂寞的先行者;其实,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修表匠。如果一个圣人的儿子不是圣人,那就奇怪了;如果一个盗贼的儿子不是盗贼,人们一定要找出此人是私生子的证据;我父亲是一个修表匠,我父亲的父亲是一个修表匠,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是一个修表匠,我的成为修表匠那就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我是修表匠,所以对时间异常敏感,我的生活中处处充满时间,一秒一秒又一秒再一秒,在我的生活中充溢着;当有一天,我发现我的生活中充满着时间,但却没有一秒时间属于我自己,那时我才感觉到我的生命是如此可悲,我在操纵着时间,时间在我的手中被我当成玩物,然后我自己却是一个根本连时间也没有的人。我悲伤得快要失去理智的十八岁那年夏天的一个黄昏,我对我的工作厌恨到了极点,在这时收到我父亲的父亲的病危讯对我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一种暂时逃离的解脱;我逃离一切时间,他的她的,每个人放在我生活中的,回到离开许久的家。

  在白色的医院里,我只看到我父亲的父亲把一只古旧的表交给我父亲,这只表由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交给我父亲的父亲,现在我父亲的父亲交给了我父亲;在四只满是岁月的手相握的那一瞬,我忽然感到我的伟大,我是伟大的,我是一个寂寞而伟大的时间先行者;那一刻,我对我所从事的工作生出无比敬意;也许在我父亲与父亲的父亲眼里,那不过是一件家传之物的寻常交接,而在我,却好似找到了生命的意义,那一刻我差点欢呼,如果我父亲的父亲不在那一秒闭上了眼的话,我会欢呼的。我悲痛我的心,然而却没有多么深刻,我甚至为父亲的父亲感到幸运,时间对他来说,不是完全失去了意义,化为乌有,或者永恒。许多人在追寻时间,在与时间为战,却不知道对时间最大的胜利,不过是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自己所有的时间,这就获得了最大的胜利,或者是最大的失败;然而胜利与失败什么时候有过完全的区别,胜利与失败是可以互换的,就如爱与恨。

  每个人的生命中最不可缺少的情绪就是爱与恨,爱与恨总是连在一起,当爱到了极点,恨就产生;当恨到了尽头,爱便生根。但我直到许多年以后依然不明白,方楠对我的恨是如何生出来的,她没有爱过我,她只是感激我;或者她爱过,然而相对于极点至少还有几千里路程,但某一个时间,至少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三日的下午,她对我产生了恨,而且恨得很深;在那一天的凌晨,我的朋友张昊用刀砍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叫龙洁,一个男人,一个方楠的同学;因为这样一个人,我的未婚妻对我产生了恨。与许多山村男女一样,我与她的相识是经人介绍;相亲是在我父亲的父亲的葬礼上进行。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在葬礼上相亲,在葬礼上去催发另一场新生。那天夜里,我母亲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女孩子。有,一个很清纯的女孩子。我终于明白母亲的意思,当我明白这样的命运也来到我的身上时,有些想笑,有些想哭,但我没有笑也没有哭,我只是说我毫无感觉,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在我父亲的父亲的葬礼上我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至少在当时是;但命运让我们联在了一起,我试着去感觉,去感觉她,甚至用一个无聊的词语,我试着去爱她;虽然,其实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这个世界是否有爱这种东西。

  爱在我的记忆中是否出现过?我把时间送回到我十六岁那年,在一处叫学校的地方,我似乎感觉到什么是爱。我对我的朋友张昊说,我似乎爱上了一个人。当我把一张残破的纸条交给那个女孩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空虚,一阵深入心骨的空虚,在接下去的时间内,我就那么空虚着心魂,等待着消息,消息。我自卑,我知道我的出身记她看不起,然后爱--如果还算爱--是会让人迷失的,让人不顾一切,在交出那张纸条的第三天我开始后悔,我分明听到阵阵传言,我分明听到阵阵哄笑。离开,离开,离开,离开吧。我说我要离开,我对张昊说。他说他陪我离开,因为我们是朋友。在那个夜里,他把那个似乎与那个女孩关系很好的一个男生揍得至少半个月爬不起来。在那个叫学校的地方,唯一的光明已经熄灭,那个女孩给我的冷眼已经熄灭了我的心灯,现在,这里只是一处黑暗的地狱。在我的心内,我强烈地以为,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学校,在那里,一群似乎叫教师的人拿着一本本似乎叫教课书的东西,把一个又一个睁着明亮眼眸的孩子教育成听指令的机器,让他们戴上眼镜,遮住目光,缩到一个规则的盒子里,所有多出的部分,被削除;于是,一批又一批标准的货物便从那个叫学校的地方运送出来,运送到这个虚伪恶心的社会中。我离开了,我是多么高兴,至死我也是无悔的。我父亲用沉默来反对我的决定,我母亲却喃喃了一夜,我在深夜中闭紧我的口,铁下我的心,我决定了,我要离开。我离开了,我真的离开了,在我十六岁那一年。

  在一年后的某一天,我再见到那个曾经似乎爱过的女孩,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让我感觉到爱出现了的女孩。在炎热的夏天的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又九秒,我在我的钟表小店里看着那台破的黑白电视里一群叫足球运动员的人在踢着足球。“喂,修表!”我抬头,看到一个青年,然后看到他傍边的那个女孩。我看到南菲的时候,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眸中竟然没有吃惊,或者在她的心里,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遇到我都不是一件吃惊的事,因为我在她心中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没有吃惊的理由。于是我收起我的吃惊,用二十三秒弄好了那只表,然后说:“一百三。”

  “日元?”

  “你付美元也可以,但我还是喜欢人民币,我一向是爱国的。”

  “你杀人呀,新的才两百多。”

  “杀人是犯法的。这与新旧无关,比如一辆车,新的不过几万,可是你为了维护这车要花多少钱?这是一种心理感情的问题,因为对旧的有了感情,所以在不如换新的情况下,还是有人选择了用旧的。就如你娶一个老婆也许花不了几毛钱,可能就那么一瓶可乐就骗到手了,可是你要用多少钱去保养去维护这个老婆,为什么不干脆再花一瓶可乐去换个新呢?这是一种感情,这是一种责任。明白不明白我的话?”

  那个青年眨着眼睛问:“这是什么道理?”

  我说:“歪理。”

  南菲却忽然说话了:“对老同学难道不可以例外?”

  当然,最后我没有收到一分钱,反而还花了一桌酒钱。在我的钟表店傍边有一个火锅店,我们在那个地方喝酒。我不会喝酒,但我要喝,那个男人想来也是不会喝酒,但他也要喝。两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喝酒,在喝酒中我知道她在上医科大学,这个男的是她的同学。当然,这些与我本就无关,但却时不时掀起一些什么在心海中轻泛,我只有喝酒,不停地喝酒。我醒来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床上,屋外有人在收拾什么,我知道是谁,隔壁火锅店的服务员,一个如我一样来自乡下的少女,她叫程深红。

  “你醒了?要不要喝杯水?”

  “好。现在几点了?”

  “三点了。”

  “几分?”

  “三十二分。”

  “几秒?”

  “十秒,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然后她轻笑,“你为什么总要对时间那么敏感,每一分每一秒都要那么清楚?”

  “这是我的职业,我的职业是掌握时间,我怎么可以不时刻注意着时间,这样怎么去应付来向我询问时间的人?”我说,“你先回吧,我没事。”

  “外边在下雨。”

  “很大?”

  “很大。”她张着大眼睛,点头;那么明亮的眼睛,那么清纯的表情。

  “你睡我床上,我睡外边。”

  “为什么你要睡外边?”

  “什么?”

  她忽然把头垂得很低,似乎怕我看出什么,脸腮上的红云在流动,散到了嫩白的脖子上。忽然她直着头看着我,咬着唇地看着我,目光忽然坚定起来,火热起来。我感受到,在我十七岁的生命中第一次那么深地感受到,感受到什么叫火热;这一次低下头的是我,我低着头起了床,说:“你睡吧,我到外边。”我急匆匆地而去,生怕自己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我看到她的表情,那么纯真的失望,明亮的眸子中涌着很深的落寞,似乎,隐隐泛着一点明亮的泪光。我一直在想,那一夜,我做得对不对?然而,那一夜我确实这么做的,不管对与不对,我都这么做了,无法挽回,绝对无法;这就是命运。那一天之后,没有了她的踪影,她就那么样的走了,没有一句话留下;虽然,我并没有让她必须为我留下话才走的理由,但我仍然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都被一丝淡淡的伤感困扰,她的影子也曾出现我的梦里;就如什么事都会过去一样,时间冲淡着一切,她也慢慢地在我的思想中消失了,或者,被沉留到了思想的最深处,轻易不会触及的某个角落。

  那之后我开始与酒保持距离,下一次喝得大醉已是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的夜里了,那时我又见到了深红,可是我再也找不到曾经的那个深红,那一夜那个咬着嘴唇的乡下女孩。“那一夜,如果你不睡到外边,我也就不会堕落我自己。我表姐是一个妓女,我村里很多女孩子做了妓女,然后带钱回家,让家人过上了好的日子,似乎这已经成了一条很光明正大的路,并没有什么不正常。我表姐找我,问我要不要做?我的家里,我的父亲病重得起不了床,却又没有一分钱医治,母亲天生爱赌,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还在上学,还有爷爷奶奶。你说我要如何办?每个人都看着我,我才十六岁呀。在这个陌生城市,我唯一认识相信的人便是你,甚至我都觉得我爱上了你,可是……”她很苦地笑了笑,猛吸一口烟,把烟蒂掐熄在浅绿的烟灰缸里,“世事总是这样,谁也无法想到会这样,当我看到你,我第一个想法是躲开,然而我知道,我不可能一生都躲着你,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面对所有人,包括你。”我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咽喉哽塞住,我伸手抓住她的手,竟然好冷好冷,我用力把她揽到了怀中,很用力,很用力;我想把她的身体溶入我的体内,紧紧搂住她,在一片白色的房间内。

  “我很脏。”

  “没有人是干净的。”

  “我特别脏。”

  “没有人特别干净。”

  “你未婚妻?”

  “别提她。”

  “你不会喝酒,为什么喝酒?”

  我为什么喝酒?男人喝酒通常是为了女人,女人喝酒通常是为了爱情;女人相信爱情,男人相信女人,或者,女人相信爱情,男人相信欲望。我喝酒也是为了女人,为了我的未婚妻,为了方楠。我现在才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听我母亲的忠告,我母亲说,女孩子不要念太多书,更不能让她比你多念书。我后悔没有听她的,我执意让方楠上了大学,用我的钱。我逃出了学校,我与张昊一起到了省城,在这里,我做我的祖传工作,我修表,我母亲不希望我离开家乡,但乡下的境况惨淡得无法可想,修表这行业在乡间根本没有了生路,父亲差不多早放弃了这活计;日日劳作在田地之间,把原来挺直的背低得再也伸不直,沉默的父亲更沉默。一天的劳作之后,一个人摆弄着家里的钟表,这曾是他的工作,现在已经失去了工作的环境;在那样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的额皱得更深,似乎也在叹息着命运的安排;我常常想,也许当年他也如我一样,被一切安排着,所以到了今天,面对我的选择,他才沉默着。偶或有人送一人表让父亲修,那时才可以从父亲脸上看到光辉,但却又是那么的认真,似乎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在那一刻,也许父亲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意义才体现出来,自己的价值才得到证实;这确实是一件神圣的事,为别人寻找时间,有比这更神圣的事吗?为没有时间的人寻找时间,为错乱了时间的人更正时间,这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呀!对于我的选择,父亲只是沉默。

  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差不多用了三个月时间才站住了脚,才有些稳定,并且租了一个小小的店面,而那时,张昊已经差不多混得不错了,城市中的三教九流的人没有他不认识的。他天生就是出来混的料,与谁只要三句话就可以打得火热,不像我,对陌生的人,对不投机的人,绝对没有多少语言。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但我们依然是朋友,依然常常睡在同一张床上,一起去喝酒,一起去看球,看到了漂亮的女孩子一起狂叫起来。在我父亲的父亲逝世的那些日子中,他和我一起睡,外边睡的是那个叫方楠的女孩子。他开门看了看,然后关门,趴到我的耳边低声道:“眼光不错,准备什么时候办了?”

  “什么?”

  “小子别装了,那女的呀。”

  “什么办了,别想得那么邪恶。”

  “得,你小子快成四大皆空了,我是有什么邪恶肮脏的全说出来,于是心里就干净了,可你小子窝在心里,让一个心肮脏得不知成什么样子了;所以,我劝你赶快把那些脏东西全倒出来,让心里也干净点。现在这不是有个现成了,要不我先闪人?”

  “废话,这可是当真的,你以为是你,玩了就算?”

  “我没说是假呀,是真的也要做了吧,你该不会来玩一场什么柏拉图式的精神恋吧?况且她又不是男的,你也不会是喜欢搞男风的人吧?”

  “你越来越废话了,我现在烦着呢。”

  “小子,别说我不提醒你,现在这个社会,没有把她办了,就不能肯定她是你的;虽然办了也说不一定,但至少怎么也不会吃亏了。现在女人就这样,比如我,认识一个女的,要是三天没有办了她,她一定以为我性无能;女人嘛,也是人,和男人一样,也需要呀,而且比我们更急切地需要。相信兄弟的,没有错,真的,办了再说其它的。”

  “我靠,我真的烦着呢。”

  “烦什么鸟,说出来呀!”

  “其实她考上了大学的,只是家里实在没有钱,又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所以……不过,她想上学。”

  “你的意思是,你出钱,让她上学?”

  “在家里,我妈很反对,所以我只说是带她出来做事。”

  “现在呢?”

  “就像你说的,怎么可以证明她一定是我的呢?现在这个社会,而我与她相识也不过几天,是不是?”

  张昊笑了,说:“原来你小子并不是不想呀,哈哈。”我捂住他的嘴,说:“轻点声!别废话,我没你想得那么贱,我只是想再看看,说恶心一点也就是培养一下感情。”张昊笑:“感情是个什么鸟?拉倒吧,搞到了床上,什么山盟海誓,天涯海角,石烂海枯都有了。相信我的,我说的全是真理,不会害兄弟的;只有做了,才是真情,也唯有做了,才可能出现真情,不然为什么叫做爱呢?不做哪来的爱呀,相信我吧小子。”门在这时响了。

  张昊很自觉地溜了出去,这间房内只剩下我和她,我在床上,我在被子里,她一步步走近,我竟然害怕,害怕她的走近。她的目光很坚定,走近我,在床边停下来,看着我,说:“现在,我让你相信我。”她伸手去解她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如挂在墙壁上的钟表,一两秒三秒,我在五秒之后抓住了她的手,轻声说:“明天去学校问问,现在还可以报名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张昊都很疑惑地怀疑我是不是性无能:“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光着屁股一起玩到大,我真怀疑你小子没有那根东西,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我,我怎么也控制不住的,三两下也要上到床去了,你竟然还可以这么清醒,你以为你是那个姓柳的什么小子呀?我说老兄,这都什么时代了,不要这么死脑子,这样不行的,你以为这世界上还找得到处女呀?这比如你那位吧,鬼知道在上中学时有没有被办了?现在的处女实在真的确实太难找到了,而处男根本就没有,如果有,可能也只有你了。你真是我的骄傲呀老兄。”这是是无法的事,一个人的思想性格使然,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或者这叫虚伪,难道我不想?我也想,可是我会顾虑很多事,这是我的最大优点和最大弱点,每件事前,我总会想来想去,想了好多遍,一切的后果都想到,一切后果的应付之策全想到,才会去做这件事。

  然而一切似乎很顺利,我的生意竟然出奇的好,因为什么表什么问题在我手中都不成问题;在我二十岁的时候,隐然已成为这城市修表行的头号人物,我也在最繁华的第三街租了一个门面与一套房,我供着三个大学生:我未婚妻,我弟弟,我妹妹,一切还有余。我觉得生活对我真的很不错,一切都那么的让人愉快;甚至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的上午十点三十二分十九秒以前我还这么想,直到我到医科大学的校园内的一个湖边,看到一对男女坐在长椅上亲吻,我的所有的愉快全部消失,我所有的用心规划的梦想,一切美好的未来,在一瞬间全部消失,而且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让人可笑。我静静地悄悄地离开,离开那所叫医科大学的地方,大学,一个多么高贵的字眼;我静静悄悄地离开,我这个连中学也没有上完的人,或者根本不配进入这里,当然更不配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关联,任何感情上的关联;甚至我隐隐感到,我的弟弟妹妹都不喜欢我到学校去找他们,似乎有我这样一个兄长是一件丢脸的事。我明白这一切,所以我尽量不去学校,今天我去,我去找方楠,只因想告诉她,她父亲住进了医院,但我实在不该去的;我去,我看到一男一女在长椅上亲吻;我认识,我认识那件淡白的上衣,我从一家商场购来,送给我的未婚妻的上衣,现在被另一个男人抚摸着,然后他们亲吻。我只有静静悄悄离开,我唯有如此,我还能如何?

  回到家,我打张昊的电话,是关机;我只有打开电脑,到网上去转一转。我学会上网是在去年,现在有些迷上了,因为我发现网络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倾倒心理垃圾的地方。一个庞大的网络,挂在上边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其中许多人是有点思想有点文化的人,而且是在现实中失意的,到了网上免不了的是发表自己的观点,出售自己的不知算不算才华的才华;还有一些人是百无聊奈的,有吃有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事做,于是便到网上来打发时间,神经质似的发各种情绪;还有些人是工作完了,便到网上来发泄对工作对上司对同事对社会对制度对一切的强烈不满;一个一个现实中的正常人,到了网上就成了疯狂的神经病,只因网上是一个最平等的地方,最自由的地方,信息传递最快的地方;这一切便注定网络不可避免地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在其中什么样的垃圾都有,在流散激荡,一不小心便会被垃圾吞没,心理不成熟的少年往往被网络搞得疯狂,因为一个人在铺天盖地的垃圾中,不疯才怪了。当然,垃圾中并非全是没有用的东西,在垃圾中拾到宝的例子可不少,那就要看你是不是一个会拾宝的人了;在我看来,网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垃圾,百分之一的价值,比如我自己,不过是垃圾中的一个。在这里的垃圾并不是说本身是垃圾,只是指本身是在网上制造垃圾。我就是在网上制造垃圾。现在,我想的就是去制造垃圾,我想骂人,太想了。

  从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上午十点五十五分三十七秒到六月十日下午七点四十八分又十五秒我一直在网上,从一个聊天室到另一个聊天室,从一个论坛到另一个论坛,从一种聊天软件到另一种聊天软件,我不知道我与多少人有过文字交流,不知道多少人被我攻击过,而我又被多少人谩骂过。我是一个虚伪的人,我总将我的脸隐藏得很深,我渴望被人了解,却又不愿让人轻易进到我的心怀;把一切隐藏到深心里,面对每一个人都是一张脸,一张或笑或不笑的脸,那么的虚假;扬起那张虚假的脸面对世界,面对生活,面对着人们给以我的称赞,诋毁,关怀,冷眼;再回以更虚假的客气,反击,感动,不屑;一切,我的一切,我的生活,我的世界,就在这样的虚假中进行;我的时间这么样的流逝着,只在每个夜里,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揭开那层面具,慢慢回顾光明中的情景,舔尝自己的苦痛或欢喜;一个人的时间与空间里,把自己赤裸着,放开思想,把想对人的一切情绪,发泄在自己身上;侮辱,谩骂,攻击,自己与自己作战,在一个人的时空;自己击打自己的魂灵,让自己痛苦,让自己哭泣,让自己倒在自己的手中;当黑暗之后,那光明来的时候,我又披上虚伪的外衣,走入无尽的时间中,面对世间与我有关和无关的一切事与物,时间在这样的虚假空间中,慢慢流逝。

  我有没有爱她?在夜深得光明都快来的时候,我问自己;我不知道,我不能回答,许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至少这个问题没有。我看到只有黑夜,光明前最暗黑的夜,夜得那么深黑,还有风,也是那么的深沉,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又十七秒,我站在窗前,看着黑夜在黑夜中进行,就如伤悲在伤悲中加深,痛苦在痛苦中低沉;我一个人在如此深黑的夜里进行我的伤悲,在悲伤中苦痛我的魂灵.风在风起时欢喜,雨在雨至时哭泣--各自进行各自的情绪,就如我和你,我在痛苦中伤悲,而你,你在什么地方?怀着什么情绪?快乐?悲伤?忧郁?我不知世间有没有一种东西叫做爱情,我只知道我曾被一种似乎叫着爱情的东西伤透了心;血,到现在还在淋淋的溢漫向整个胸腔.我爱她吗?我爱方楠吗?

  你爱她吗?

  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日夜里七点五十分又七秒,我的朋友张昊问了我这个问题;他来了,他问我这个问题,我当然不能回答;爱情是个什么东西?世上有几人可以回答?爱情本就不是一个东西,爱情不过是愚笨的人用以欺骗自己和另一个人的东西,不过是无聊的人用以麻醉自己和另一个人的东西,不过是聪明的人用以娱乐自己和另一个人的东西;爱情,原本什么也不是,虽然,可能它什么又都是。我可以说什么,我说什么呢,对他,对我的朋友张昊?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喝酒,醒来却在哭泣。”

  “在几千年前有个叫庄子的家伙说一个叫长梧子的家伙说过,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

  我看着他,说:“其实这我也会背。”

  “我不过怕你忘记。现在想做什么?”

  “喝酒。不过我希望酒醒后不要哭泣。”

  “行,有办法。”

  “你真有办法?”

  “当然真的。”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绝不。”

  于是我们到了一家叫做春满楼的地方喝酒,后来我醉了,他也醉了,后来我和一个女人到一间房中,他也和一个女人到了一间房中;后来我和那个女人做了一件事,他也和一个女人做了一件事;后来我和那个女人相对了许久许久许久,后来他一个人离开了;后来我在长街上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拥抱,亲吻,抚摸,呻吟,后来他到了一所叫医科大学的学校内;后来我蹲在大街上呕吐,后来他提刀砍向了一个人;后来我一个人回家,后来他一个人被抓到了一个不是他的家的地方;他本来就没家,在这个城市里,而我,难道我有家吗?我也没有,在这个城市里。

  一个伟大的人渣说过,处男是可耻的;这个人是张昊,他说的是我。现在我躺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的凌晨四点三十二分十八秒的省城第三街四之三号的一个房间内的一张床上,时间穿透我的身体,流逝,流逝,流逝……一种叫电的东西在三十二秒后停止生命,从千里外的长江某电站传送到我这间房的电停了,时间是西元两行零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四点三十二分五十秒。我一个人在床上,思想我的一切,思想刚刚被掠夺的身体,思想那长椅上的亲吻,那件淡白的上衣,思想那长街上的呻吟,那一男一女的拥抱,亲吻,抚摸,呻吟声在我呕吐的时间更加巨烈,此时仍那么清晰地响在我的耳畔。人类为什么有男人和女人?男人的一切是不是就是为了女人?女人的一切也是为了男人?男人一生的最高目标就是女人,相反亦然。男人与女人,女人与男人,相互依存着,互相为对方活着,可是又把对方伤害着;是不是一切事物都是这样,相互依存的,却又在相互伤害;最爱的,伤得最深;伤得越深的,越让人爱。我忽然觉得张昊的话是没有错的,他对我说,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是道德多么高尚,相反是道德特别低下,只有道德低下的人才会去刻意注重道德,注重别人对其道德的评价;而且就是太在乎这一些,本来想要的东西,却介意着道德的尺度,不敢要了,比如女人。“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下德为之,而有以为。”这是张昊引据的经典来说服我。如果世事真如此说,那么岂不是最下流最无耻的人才是最有道德的人,而刻意不越轨的人才是最没有道德?当然,这种理解实在有些误会李老人家的意思,然后,那位姓李的老人家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只是胡乱说几句,说几句似是而非话,让后来的傻瓜笨蛋信以为经典,供在神的位置,研读再研读。往往一些人都爱说些写些别人不懂自己也不懂的话,来表明自己的多么与众不同,比如我自己;我实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在写什么,我实在看不懂我曾下来的一些文字,然后我还在这亲说着这样写着,只因为其实我连自己的生活也不懂,还能指望我写出明白的东西吗?比如在这个痛苦的夜里,我可以写下什么呢?在黑得如此深的夜里,我的心如此悲痛, 我可以写下什么呢?只有让黑夜在黑夜中进行,就如伤悲在伤悲中加深,痛苦在痛苦中低沉;我一个人在如此深黑的夜里进行我的伤悲,在悲伤中苦痛我的魂灵.风在风起时欢喜,雨在雨至时哭泣--各自进行各自的情绪,就如我和你,我在痛苦中伤悲,而你,你在什么地方?怀着什么情绪?快乐?悲伤?忧郁?我不知世间有没有一种东西叫做爱情,我只知道我曾被一种似乎叫着爱情的东西伤透了心;血,到现在还在淋淋的溢漫向整个胸腔.爱情,爱情,如果那真可以算是爱情;那么我的无病呻吟也才有一点意味,只怕那连爱情也算不上。

  在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指到九点三十二分又十八秒,我听到水声,我走出来就看到深红,看到她的笑脸;她的脸竟然很清秀很清秀,嘴唇那么清秀,头发也是那么绑着,我似乎看到了那个下雨的夜里咬着嘴唇的少女。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看着我;我没有表情的时候,她在笑。

  “门没关,我就进来了。看到洗手间有你吐的,就帮忙清洗了。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来看看,来告诉你,一会儿我要离开这里了,去广州,做一个香港人的二奶;那个老男人早就想了,我一直没有答应,昨天晚上我想通了,与其和一万个男人睡觉,不如陪一个男人。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说是不是,我更没有说不是不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静静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忽然她咬着嘴唇,眼神又变得那么明亮起来,忽然让我的心一阵悸痛,似乎我犯了一个错误,不,是犯了罪,一件不可饶恕的大罪。

  “好了,再见。要不要祝福我?”

  我没有祝福她,我更没有不祝福她,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静静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忽然她转身启步,眼神又变得那么迷离起来,忽然让我的心一阵生痛,似乎这个错误永远无法挽回,这犯下的罪行,无可补救,或者,我根本没有勇气去补救。

  我知道,她来的目的,如果我留下她,她一定会留下的,就如那一夜,如那一个我睡到外边去的那一夜,只是,我没有开口;我为什么没有开口,我不知道,我没有勇气,还是我顾虑着什么?我不知道。谁又知道?

  “走好。”

  她走在门口,我这么说。她用力点了点头;一滴泪落向下来,那么大的一滴泪,那么清晰地在我的眼前落下;泪水落到地上的时候是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又十一秒,我站着,看泪落下来,她离开,任泪落下来。我们在泪水之间,看着时间流逝,谁也没有伸出手,去捧着那一滴泪的滑落,去握住那一刻时间的逝动;或者,我们应该有一次拥抱,一次亲吻;或者更多,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就那么地让时间把我们带到了两端,一滴泪滴在我们之间,一切随时间流逝。

  在七十二秒后,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看到了我的未婚妻,看到了方楠阴沉着脸走进来,她告诉给我的是一个叫张昊的男人杀伤了一个叫龙洁的男人,那个有生命之忧的男人正在一间叫做病房的房间内,那个生命暂时无忧的男人正在一间叫派出所的房间内。她看着我的眼睛,就如我是杀人凶手。我感到莫名巨大的悲哀,这个女人原来从来不曾了解,或者她根本不屑于了解我。现在,在她眼里,我就是凶手,如果目光要以杀人,我至少已经死了三千九百八十三次。在十秒前还算是我未婚妻的女人,现在似乎成了我最深的仇人,从她眸子中迸发出的恨可以看出来,她想杀了我,如果我同意,她会动手的。我盯着她,似乎想要从她内心里看出些什么,我感觉悲哀,同时感觉麻木。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曾当我是一个人,一个与你一样的人看,你不过把我当成需要你的帮助你的保护,没有你就生活不下去的人,甚至不是人。现在,你可以把一切全说清楚,不用那么遮掩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好,越是掩得久掩得深,痛得也久,伤得也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既然你想了,你说了,你问了,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是不是人,并不是我当不当你是人,你是人我不当你是人你依然是人,你不是人我当你是人你依然不是人,这个问题你比我懂,比我更明白什么是人。现在讨论的不是你是不是人,或者我是不是人,我把你当不当人,你又当我是不是人的问题,现在我想清楚的是:你是不是当我是杀人凶手?如果是,那么我请你收回你这种想法,我不想与你争什么,一点也不想;我只想告诉你,请不要在光天化日的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九点五十六分又七秒以及这以后对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进行诋毁诬蔑,如果你真有证据的话,也请你交给法官,让法律来定我的罪。请你不要这么早地宣判,特别是你现在的身份还是我的未婚妻。”

  她看着我,说:“十秒之后将不再是。”

  “在第十秒来之前,我停在第九秒说一句,说完便让第十秒走过去。你从来都不曾了解我,从来都不曾,这也许是你的幸运,也许是我的幸运,也许是你的不幸,也许是我的不幸。好,现在第十秒过去。”

  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十点正,方楠离开,离开用了十五秒;离开这个房间用了十秒,走出门用了五秒;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十点又十五秒时,我才知道,我从来都不曾得到过方楠的心,从来都不曾;而方楠的离开是早有预谋的,至少在无意识中早已有了准备,在我这个房间里,竟然没有一样她的东西,竟然没有一样我的未婚妻的东西,除了她每次来时带来的她自己的气息;现在,这房间中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这气息在缓缓飘散,飘散,飘散……也许十秒,也许更久一点,将完全地消逝,从此再没有她的气息,这个我的未婚妻,这个叫方楠的女人,将从我的生命力彻底消逝;在那一刻我这么以为,然而世事是那么难料,后来发生的一切纠缠,让我实在未曾始料。在此时,我只知道,从此我与她,再没有相关,完全完结;时间是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一日上午十点一分又十九秒。

  张昊笑着,他竟然还可以笑着,他笑着对我说:“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在学校一个作弄女孩子的笑话?”我在听,他在说:“我们问女孩子,怕不怕太阳呀?女孩子们说,哎呀,太阳那么热,当然怕了。我们又问,那么太阳的简称是什么?女孩子们说,是什么呀,什么简称?我们说,太阳的简称是‘日’呀,原来你们怕‘日’呀。哈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在这间房中的大笑当然要受到警告,张昊赶忙捂住了嘴,说:“在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连笑也不许太大声。你不说话,来沉默的?”

  “我现在还有什么好说?只想听听你有什么说的?”

  “放心,死不了;我有分寸的,你也别自责,我不是为你,我更多的是为我。知道吗?现在我被许多人逼着,要让我去贩毒,我欠着几十万高利贷,他们说只要让帮着送几次毒品就可以抵掉。老兄,我可不是猪,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我混是混,可这种一定掉脑袋的事我可不干。怎么办?这里可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监狱并不是想来就可以来的,所以我得去做一点事,比如砍一个人什么的。当然,如果你不说那小子和你争马子,我是不会拿他下手的,谁叫我们是兄弟,谁叫他妈的活该倒霉呢!现在放心了,我保证那小子一辈子也做不了男人了,哈哈,不用担心他和你争马子了。”

  “你以为我现在还可以和方楠在一起吗?”

  “说的也是呀,不过,你是不是可以考虑南菲,听说她最近失恋了,而且她对你还是有感觉的嘛,前月不是老来找你。现在你少说也有个近十万的存款,而且还有份稳定的收入,怎么也配得上她了吧?不如把她搞过来,如何?”

  “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除了口袋里的一块五毛,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一片白色,医院里所能见的全是白色,这竟然让我突然产生罪恶的联想,一片白色的罪恶;纯洁的白色,岂非也是罪恶的?最纯洁却是最罪恶,多么矛盾却又是多么真实;世界就由这样的矛盾构成。我看着这一对近五旬的农村夫妇,犹如看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看着他们微曲的背,呆滞的目光,因皱纹而显示不出的痛苦表情,这一切都让我想到我自己的父母。这一对夫妇,来看自己的儿子,他们的儿子,在病房中昏迷了三天了,不知是死是生。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我看到他们瘦弱的腿在颤抖,那黄布胶鞋上还有黑色的泥,可以想见,在田土间劳作的他们,忽闻儿子的不幸,是多么的悲伤,多么的匆忙地赶来了;我想到我的父母,这一切都让我想起我的父母。在他们中间是一个十七八的少女,一个乡下女孩子。方楠站在一傍,冷冷地看着,似乎真的想用目光杀死我,但我还是要感谢她,刚才这对如我父母的乡下夫妇询问我的身份,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她说我是龙洁的朋友。那位母亲叹道:“谢谢你来看洁儿,这孩子这么老实,谁这么狠心……”声音哽咽得再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擦眼角浑浊的泪。我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方钻下去,或者,我想死;我干脆让方楠的目光刺死我算了,她正在冷冷地看着我。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四日的早上九点二十七分又八秒,病房门开了。

  “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可能会终生瘫痪,而且丧失性能力;除非现在做一个大手术。”

  “那,那得多少钱?”那如我父亲样的父亲喃喃地问。

  “近二十万吧。”

  这一个数字让这对夫妇说不出来,就如一座山压到了两个原来就不直的背上,忽然之间,我觉得二人的背更弯曲了,目光更呆带,神情在一刹那间悲伤得麻木了。二十万,对一些人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大数字,但对更多人来说,却如一座山,而且是一座大山,也许是永远无法超越的大山。世界就是这样,永远有人为钱多得花不完而愁,永远有人为没有钱花而苦,这原本就是世间无数的矛盾之一。那母亲眼角闪动的泪,那皱着的额头,竟然让我忽然想叫一声母亲,我的心在悸动,以至之后的语言都变得无意识,但却永远也绝不会后悔的决定。

  “这钱,我出。”

  我说了这四个字便走了,我没有去看他们每个人的目光,我只想离开,离开,离开;我决定了,我要离开,离开一切,离开原本的一切,我要离开,什么也不顾,我要重新开始;我要离开。每个人的一生都要做许多决定,每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改变一生,至少会影响一段时间内的生活轨迹,就算对生命最终结果没有改变。做决定是一件困难的事,却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有时要思考思考又思考再思考,有时却在一瞬间一个意念的萌动之时便决定了;比如我做的这个决定,不过是一个意念的闪动,这个意念就是,我要离开,我要离开;我决定离开一切,重新开始;虽然我也知道,离开一切是不可能的,人必竟是有感情的动物;但我试着尽可能多地离开原来的生活;我要试试。

  在西元两千零三年六月十五日凌晨八点二十六分又九秒,我敲开了一道门,开门的是方楠,里边有三个人,一对夫妇,一个少女。我把一个包交给方楠,我说:“这是十五万。”然后我就走开,我迅速地走开,只看了一眼她便走开,连屋内的一对夫妇一个少女也没有多看一眼。我看着方楠的时候,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诧,似乎不相信我会这么做,似乎以为我昨天说的不过一时冲动,在今天已经忘记了。或者在他们心底还在笑我,如果不是这件悲伤的事,他们一定在谈论我,笑话我,笑我这个冲动的说大话的人。但我来了,我把这个包交给了她,我又走了;我不想停留,一点也不想,一秒也不想,我要离开离开旧有的一切,他们也属于旧有的。我要离开,我要快快地离开。我把包交给了她,然后我就一无所有,我就一无所有地离开,口袋中唯有的是三块五毛人民币和几张名片,连那块我父亲在临行前交给我的表我都当了它,只为与旧有的说再见。

  我记得那天是黄昏,我和方楠走,我父亲来送我们,在车站,他把那块刚刚从他的父亲处继承来的古旧的表交给了我,虽然没有很郑重,但我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很认真。我接过来时,也感觉到接过了一个家的重担,第一次感觉我长大了,我是一个男人了。我紧紧握住,对父亲点了点头,此刻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信任的回答;父亲把表交给我,等于把家的重担交给了我,这表代表了他对我的信任,我只有点头,用深深的点头回答他。我们都沉默,我们都是沉默的人,这许多年,我与父亲都没有过多的话,尤其在我们之间。常常是那么一句两句,然而我知道,他是关心记挂着我的;我在外的时候,每一次的电话打回去,父亲都会陪着母亲到邻居家(我家没有电话)来接听电话,然而他每次都不说话,每次都是母亲与我说话,但他总会在傍边说:“叫他小心一些,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可他总是不自己和我说;或许我和他是父子,我和他都是把感情深掩于心底的人。虽然每一次他都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的心跳,甚至他粗重的呼吸,感觉到他在感觉我的存在,感觉我的心跳,感觉我的呼吸;我们就这么地相通着,相互关心记挂着,只是谁也不说出口。在我十八岁那年,父亲的父亲去世的那年,父亲把他的父亲交给他的一只古旧的表交给了我,那是在那个夏天的黄昏,天边的色彩到许多年之后,到永远都深刻在我的心底,那么昏黄,那么深的昏黄,就如我父亲凝注我的目光,昏沉中透着浓浓的深情。

  我把这样的一只表当了,不,是永远地卖了,我不想要了;我不要了,我要离开,离开,离开。我想着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会沉默着,没有语言,也许他心内会有想法,会有意见,但他最终会支持我的;父亲最终会支持他的儿子做的这个决定,我深信,只因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儿子。

  未格式化前的只剩下边这一点了:

  夜得很深,伤得更深,一柄无形的利剑,幻出万道光影,铺天盖地而来,无处躲藏,挺着身体接受,

  身体却在深黑的空间摇摇摇欲坠;通常情况下我喝两瓶酒就醉了,今天喝了五瓶,不要说是无形的

  剑,就算是把飞机停到我头上,我依然要倒下去。据民间不科学统计,从一千里外的长江某电站经

  过无数种导体半导体送到本市第四街三十四之三号的一种叫电的东西,在凌晨两点三分又八秒时中

  断,房间中的我,只有在暗黑中喝下最后一瓶酒;然后我感觉到利剑在刺我,刺我的身体,我的灵

  魂;问题是我的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没有感觉,我的灵魂在伤害的作用下已经没有心情,但我

  又确实好像有感觉无形之剑在触及我的心灵和肉体,关键是,我找不到剑的主人是谁;伤害我的人

  太多,我找不到这一次的暗剑的柄端握的是谁的手。

  不知是哪一位伟大的人渣说的,处女处男在上世纪已经绝迹;经有关权威人士精确认定,处女处男

  在不久的将来极有可能被列为特级保护动物。一件让我无地自容难以启齿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事,

  本人的童子功竟然练到了西元两千零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十一点十八分又七秒。

  --一点小的说明,我一直觉得我是伟大而寂寞的走在时间前面的智者,这与我的职业有关。我的职

  业就是时间,时间就是我的职业。我以为我的职业是神圣的,我控制着时间的快与慢;人的最大悲

  哀是不能超越时间,总被时间操纵着,而我却在控制着时间;我觉得我是伟大的,然而我也是孤独

  又寂寞的;事实总是这样的,独立高地,总是会孤寂的。我控制着时间,所以我总是被时间控、制

  着;这是矛盾的合理,就如你以为控制了一个人时,其实你也被其控制着,只是许多人往往不明白

  没有去明白这个事实。我的生活充溢着时间, 我的意思是时间在我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当然,也

  许这么说你依然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的生活中代表时间的东西无

  时无处不在,而我的常用单位是一秒又一秒。我被这一秒又一秒的时间纠缠着,又在一秒又一秒中

  浪费着我的时间,一秒又一秒。世界总是这样,越是去计较,越是易失去,我分分秒秒计算着我的

  时间,我的时间却在分分秒秒的计算中分分秒秒的失去。但我依然让时间无处不在,让我永远生活

  中有时间的空间中;我在随时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这样我才觉得我的存在,我总是这样来感

  觉我的存在;如果存在需要去感觉,这个人一定是孤寂的。我一直在想这句话的可信度。

  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是修表的,我父亲的父亲也是修表的,我父亲还是修表的,我也依然是修表的;

  如果我不修表,那么一定奇怪了;世俗的习惯总是把圣人的儿子看成圣人,如果盗贼的儿子不是盗

  贼,那么他们一定要找出这是个私生子的证据。很久以前,我把修表当成是件低贱的事,总是不想

  不愿不甘,直到我父亲的父亲死的时候,把一块发黄的破表交给我父亲,目光那么执着又虔诚;或

  许在父亲与他的父亲,这只是一样家传东西的简单交接,在我,这却已经上升到精神的高度,思想

  的火花不停燃烧我的心灵,我忽然觉得我所做的事是多么的高尚;我在与时间作战,我在控制时间,

  我在为找不到时间的人寻找时间,我在为时间错乱的人纠正时间;我当时只是感到责任重大的幸福

  又自豪得直以为我就是整个人类的最神圣。

  我父亲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十八岁了。我之所以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是我觉得我已经成年了。

  我以为现在的人很奇怪,总觉得三十岁以下的都是小孩子,我常常在虚拟的空间遇到一些人,从我

  的言论中判断我的年龄至少在四十以上。我只能这么说:虽然同为十八岁,虽然在中国,大多数十

  八岁的人还在吃奶,但也有人在给人以奶了。我在十六岁那年便离开了学校,离开的原因很多,最

  重要的是在那个发闷的空间里,我找不到自己,我找不到我的时间,我总觉得是一间闷的房子,没

  有空气,没有光明,一些老木偶教育着一群小木偶,在“之乎者也”似的剧本中唱着无聊的戏,所

  以我选择离开;同时我也离开了我的家,那个山村。

  修表在山乡差不多是快要失去存在的意义了,所以我选择离开。我父亲送我离开的那天,是早晨五

  点十分又七秒,我上车时他的目光似乎要把整个家的重担交给我,我忽然觉得责任重大。我有一个

  弟弟和妹妹在上学,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父亲终日在田地里劳作,偶或为人修修表;我发觉他修

  表时目光是茫然的,总是会把时间拔得快一些。我总是要心痛,难道他真的感觉累,想要快一点让

  时间过去?我父亲是家中的老大,在农村,老大就意味着吃苦;我父亲苦了半生,现在我这个老大

  又长大了。他的目光中却又有不忍与怀疑,不忍我去担那副担子,怀疑我是不是可以承担,但他又

  无奈;近年他的身体也是越来越差,老是疼痛,老是喘咳,他不能不把这担子交给我。虽然父亲是

  极力反对我离开学校的,但我以为在他深心处又何尝没有这种想法,在我学业无望的时候。我在父

  亲的目光中离开了家。

  我再回到家是在两年又三个月零四天的时候,我接到电话,说父亲的父亲,我的爷爷重病得快要不

  行,其时我已经在省城开了一家修表小店。我回到家已是第二日黄昏六点十七分又八秒,我只看到

  爷爷把古旧的表交给父亲,我连话都没有与他说一句,他便在传递表达时间的表中失去了时间,或

  者叫永远地留住了时间。我在家住了三天,送爷爷入土后,还做了一件事:相亲。在爷爷的葬礼时

  我的相亲也在进行;这件事让我总是感觉负罪,但是生与死,总是相联的,而相亲便是为了新生,

  在葬礼上去催生又一生命,很荒诞的合理。

  相亲是在我或者另一个人也一样不知不觉中进行的,我在要离开的那一天上午十点十六分正,母亲

  忽然问我有没有注意到爷爷葬礼上的一个女孩。我按她的描述想了想,一张清秀的面孔,一双乌亮

  的眼睛,我当然注意到了;不管在什么场合,青年男女总是会吸引相互的目光的。在十点十九分又

  十六秒时我才知道那是我相亲的对象,并且,她的家人完全没有意见。现在想想,怪不得当时感觉

  那么多双眼睛在自已身上游走,我无话可说,我不知说什么话才好,或者是我的话太多,我不知从

  什么地方开始说才好,所以我听母亲说,她还在上学,上高中,才十七岁。我愈加无话可说了,或

  者我真的不知说什么才好,要不我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知要如何对我的

  母亲说那一些话。我只是发出了几个鼻音,未置可否。

  我在黄昏时又一次离开,父亲又一次送我,在上车前,他把刚刚从爷爷那边承续过来的那块老表交

  给了我,看他的目光,同时也把一副重担交给了我,这一次的目光多了信任,让我感动之后又生出

  惶恐。我接过表,很重,表针指向五点三十四分又十七秒。

  我说过我一般喝两瓶酒就醉了,我学会喝酒是因为我在有一天见到了我在中学时拼命追求的对象。

  我见到蓓的时候,是在西元两千零一年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一点正,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我在店里

  看球赛转播,一个声音说:“老板,修表。”我回头看到那个年青男人,当然也看到了男人身边的

  女孩。我感觉我要叫出来,但我终于没有叫出来,因为她的目光是淡淡的,似乎不曾相识一样。我

  也淡淡地接过表,然后摆弄了几下,好了。

  “多少钱?”

  “五十。”

  “什么?”他张大嘴,“新的才二百多呢!而且你不过用了不到两分钟,这么贵?”我笑了笑:“市场经

  济嘛,而且任何东西,我们用以维护的费用绝对要超过其本身的售价,比如汽车,几万块一辆,开

  十年,花的钱绝对不少于二十万。可是为什么不去换新呢?这是一个心理问题,一个简单的比较,

  当爱上一个人,如果对方不爱你,你要为这份爱付出多少?那么为什么不去换个人爱呢?”

  他说:“爱人是可以随便换的吗?”

  我说:“你说对了,这就是心理,不是不可以换,而是不想换,因为人是有感情的,所以你的表你

  也不想换,当然就要付出比本身更多的费用来维护它。现在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蓓却突然说话了:“老同学也要收这么多钱?”

  我还是笑了笑,说:“我一直相信这种说法,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出卖的。爱人是用来做

  什么的?是用来伤害的。熟人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欺诈的。老同学都不去敲还去敲谁?”

  最后我是一分也没有收,还请了一顿饭。在隔壁的火锅店,我第一次喝完了一瓶酒,然后再喝了一

  瓶,最后又喝了一瓶。我知道,那个叫笛的男人也不会喝,但他拼命要我喝,我想他也知道我也不

  会喝,我却也拼命要他喝。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倒下去,不过是先后而已。我还好,后倒,倒下

  去的时间是四点二十八分过十五秒,当然,那时眼睛有些花,不知有没有看准确。

  我昏睡着,我感觉到一种声响,只有这种声响在我的心灵回荡,直要深入灵魂。滴嗒滴嗒!我忽然

  惊醒,手摸到怀在那块旧表,原来是它发出的声音。我坐起身,已是夜的时分,城市依然在喧哗。

  电话响起,我接,是隔壁火锅店的服务员小楠,原来是她扶我回来的,她问怎么样了。我说没怎么

  样,她问要不要她过来,我想了想,说算了,太晚了。然后挂断。我感到体内阵阵骚动,脱了上衣,

  依然觉得热气上冒,这就是我拒绝的原因。我冲到厕所,打开水龙头,让强力的水冲到我的头上,

  一直这么冲着,整个城市的声响完全从我耳畔消失,只是这么冲着,但那块旧表,在外间桌子上发

  出的声音依然传到我的耳中,心中,灵魂中。

  在两千零三年一月一日,我把店开到了第四街,因为随着我的名声的传播,许多有身份的人把名牌

  表拿来让我修,以前的破店面实在不行。名牌表有售后服务,但往往不能让客户满意,而我的招牌

  是,半小时内让你满意,坏一赔十。我对自己的技术是很有信心的。这样我的生意自然是红火的了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遇到我不能修的表,无论多么名牌。第四街算是市文化中心了,附近有几所大学

  几家报刊,几家出版社,而省剧院就第四街中心。我之所以月付六千块,连付十五年买下一个店面

  外加一个两室一厅,就是因为学生与文化人总是寒酸的,一块表坏了绝对不会扔而是来修。这已经

  算是很便宜,还是靠张皓的关系才有这么低价。我是准备把自己安在这里了,安在第四街三十四之

  三号的地方。

  张皓是我的从小的朋友,在我上初中时他就离开了,然后一直生活在省城,或者应该说是混。他是

  属于那种混的人,各个阶层的人都认识都有关系,没有固定的工作,却又在做着任何事;我对他没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他帮了我不少忙。我之所以说到他,是因为他在我常常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不

  能不提。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女人,他的解释是,每个男人的最大爱好都是女人,只是有些人没胆没

  资格没实力去实现这爱好。他的最大爱好的延续是不停地换女人,实在比换衣服还快,一般一套衣

  服他可以穿半个月,一个女人不会超过十天,一般是三天散;所以他找的女人也多非良人。

  张皓很会喝酒,西元两千零三年五月十六日的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又七秒到十点十四分又九秒,他在

  陪我喝酒,那时我感觉我伤得很重,我在十六日的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又十六秒时发现我的未婚妻在

  与另一个男人亲吻,那么热烈,在医科大学内的湖畔草地上杨柳间。

  我在两千零二年五月四日订了婚,女孩就是那个在爷爷的葬礼上见到的,叫玉。她的父母决定让她

  与我去省城,在我们起程那一天,我和她坐在车上,忽然见到她眼圈是红的。我问,她说,再过一

  个月就高考了,我想我是可以考上的。我没有想到这个,不由问,为什么不去考?问了后才觉得自

  己白痴,当然是因为家里再无力送她上学了,她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农村人的观点是女孩子上再

  多学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划算。在她进入医科大学那一天,当时我的店面还没在第四街,她在夜里

  十点四十四分又十二秒敲响了我的门,我看着她,问为什么第一天上学就跑出来。她看着我许久,

  最后说,我真不知要怎么谢谢你。

  我打开刚泡的面,吃了起来:“反正你是我的人了,上再多学也是我的嘛。”我出钱让她上学我母

  亲心里其实是反对的,她的观点是女孩子上太多学,心就野了,就难守住了。我当时说,守不守得

  住不是她的原因,只能怪我的手段。我那时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在她给我洗衣服的时候,突然说

  了一句:“我今晚就在这里好不好?”我说:“什么?”当然,我听到了,我听得很清楚,但我问

  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什么,我不知道我问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这个什么是没有任

  何意义的,到后来我常常为这个什么后悔,时而却又庆幸。她便喔了一声,说:“没什么。”或者,

  这个没什么更加没有意义。

  我唱到第四瓶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所以张皓把我拉到酒店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把一个女

  人塞到了我的怀中,然后整个空间就黑黑的了,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忽而冰冷忽热火热,在陌生

  的空间,两具毫不相识的肉体交缠在一起。我相信,在这个夜晚,在每个夜晚,毫不相识的肉体的

  交织,绝不止一对。在器官与器官的深入中,各自的心魂在什么地方,各自的心念在谁的身上,却

  又把怀中热烈的肉体当成了什么,在那个夜里的那个时候我当然没有想到那么多,其时我已经没有

  想的感觉,我什么感觉也没有,甚至我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却又肯定做了什么。当然,我并

  不知道那时的确切时间,不过按照习惯,我估计那时是西元两千零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十一点十八分

  又七秒,到零点二十八分又九秒我醒来时,我看到身边的这个女人竟然是我相识的,竟然是火锅店

  的小楠。

  她的笑很凄凉:“也许你早知我会有这一天,所以你当时拒绝,可是如果当时你接受我,我又怎么

  会有这一天?其实,我也是无法,就算我不要生存,我总要给家人一个生存空间吧?我能看着他们

  那么艰难地生活下去?而我,除了身体之外,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赚到钱呢?”

  女人最大的幸福是实在不行了还有最后的生存武器,而女人的最大的不幸是往往身体成了唯一的生

  存工具,这能怪谁?我不知道,因为千百年来谁也没有给出答案。我在小楠面前,感觉自己是个罪

  人,我想吐,吐出我的满腹罪恶。我说,为什么知道是我还……

  她说,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她说得很坚定,目光盯着我更坚定,让我不得不移开目光,却又不

  知把目光放到何处去。她又说,你嫌我的身体是脏的?

  我讷讷地说了声:“没……”忽然发现再也没有语言,呆了十秒,我抓起外衣,说:“我先走了。”

  夜得很深,伤得更深,一柄无形的利剑,幻出万道光影,铺天盖地而来,无处躲藏,挺着身体接受,

  身体却在深黑的空间摇摇摇欲坠;通常情况下我喝两瓶酒就醉了,今天喝了五瓶,不要说是无形的

  剑,就算是把飞机停到我头上,我依然要倒下去。据民间不科学统计,从一千里外的长江某电站经

  过无数种导体半导体送到本市第四街三十四之三号的一种叫电的东西,在凌晨两点三分又八秒时中

  断,房间中的我,只有在暗黑中喝下最后一瓶酒;然后我感觉到利剑在刺我,刺我的身体,我的灵

  魂;问题是我的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没有感觉,我的灵魂在伤害的作用下已经没有心情,但我

  又确实好像有感觉无形之剑在触及我的心灵和肉体,关键是,我找不到剑的主人是谁;伤害我的人

  太多,我找不到这一次的暗剑的柄端握的是谁的手。我在西元两千零三年五月十七日凌晨四点正倒

  了下去,我倒在卫生间,倒在浴盆里,身上穿着还留有小楠气息的衣服,凌晨的水从喷着中冲着我

  的身体,我就那么样地睡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是被玉叫醒的,那时已是阳光灿烂,她问怎么了。我吸了吸鼻子,有点塞住,站了起来,全身水

  淋淋,说没什么,又问:“不上学?”她说,今天周六呀,你怎么了? 我说,昨晚和朋友喝多了。

  她说,不能喝就不要喝嘛。我换了衣服走到客厅发现多了一个人,是小楠。玉说,你朋友找你。我

  看了她与她一眼,喔了一句。小楠问:“还好吧?”我又喔了一声,然后把一杯水喝到底。玉说:“要

  不,我先走了?”她的目光中充满猜想。小楠站起身,说:“不,昨晚我男朋友生日他喝醉了,我男

  朋友叫我过来看看,没事我就先走了。”我忽然说:“你先别走,我有点事。”然后向玉说:“帮我叫

  小风过来。”小风是我弟弟,在理工大学一年级,当然,这只是我叫玉走开的明显借口,她会意地走

  出去了。

  我学会抽烟是在西元一千九百九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零点,在一个世纪以前,一种美丽花朵提炼的粉

  末,被叫着鸦片传入古老的中国;据说那是一种销魂得没命的东西。世界上永远有那么一些东西,看

  似美丽得让我心动,触碰着更是愉悦得无法可说,一旦让其深入了自己,却发现竟然是一种深刻得无

  法解脱的伤害;在这种伤害中永远无法自拔,只有越陷越深,渐渐到坠入彻底的深渊,而往往,在死

  的前一刻,面上还依然有着笑容。在那个夜晚我当然找不到鸦片,在看着一面米字旗下降的时候,我

  试着抽了一支烟,很刺鼻,全然没有烟客们描述的快感;在绘着五颗红星的旗帜徐徐升起的时候,我

  已经呛得流出了眼泪。但在那个夜里我总算学会了抽烟,虽然我其实直到现在也不喜欢抽烟,但总会

  在许多时候不由自主地抽烟;比如现在。据说抽烟是把烟从口中吐到鼻前,用鼻子吸进去,让烟穿过

  呼吸系统,也许直到心肺,然后再呼出来。这是需要技巧与经验的,往往从口中吐出再吸进鼻孔时一

  般都会被呛到,我所以一向是直接吞下去,让青烟从鼻孔出来,欺骗自己同时欺骗别人;其实没有到

  欺骗到自己更别说欺骗到别人。现在我试着要把青烟从口中吐出来,然后吸进鼻孔,我装着很轻松熟

  练的样子,以掩饰心内的无所适从的不安与郁烦。但我依然被呛到,我终于没有忍住咳,而且一咳就

  不止;咳嗽也与哭泣一样,努力去克制,努力,当终于克制不住,让声音发了出来,那么就会一发不

  可收拾,就会毫无顾忌地咳到底。我拼命吸烟拼命咳嗽,似乎用尽全力在吸烟嘴,似乎在用尽全力来

  咳出五脏六腑。

  小楠从我手中夺过烟,很熟练地吸一口,吐出一个优美的烟圈,然后看着我说:“不会抽就不要抽。”

  然后一个又一个烟圈从她清秀的双唇间滑了出来,从她的面前飘到我的面前,在我和她之间构成一道

  不散的薄幕,我竟然看她有些模糊,有些飘渺,有些迷离,似乎陌生了;曾有的清纯天真,随那一圈

  一圈的青烟在逝散,逝散……

  她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到底有什么?”

  “到底也没什么。”

  “那么到底是什么没什么?”

  “什么都没有什么。”我又说:“你抽烟的姿势很熟练。”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从这一刻起,你把我忘记,只让曾经的那个小楠存在你深心里,如果偶或

  会想起,我会非常感激;我对你,我将彻底去忘记。”

  我本来是要说你可以离开你现在所在的圈子的,然后当我看到她抽烟的姿势,我明白了,所以我什么

  也不说,也没有什么可说;她当然也明了我的什么都不说到底是想说什么,我的意思她完全明白,我

  也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在这样的明了中,我们只有沉默,语言虽非多余,然而那不多余的语言我们却

  怎么也找不到,唯有以沉默来替代原来想出口的语言。沉默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用沉默说出想说的

  不想说的好听的难听的爱人的伤人的,在沉默中说出一切言语,也不会感到艰难。我们在沉默中传递

  着各自的言语,仿佛都完全明了了各自的所想,然后在沉默中分手,我没有起身送她,只是沉默地看

  着她走出门;而她,没有语言,没有回头。北京时间十点十四分又九秒到十点十四分又四十七秒,我

  看着她用九步消失于我的视线,平均五秒多一步;我不知她的心理是何模样,在缓慢的步子中,便如

  她不知我的心理如何一样,在沉默的沙发上。

  我不在沉默是在一千零五十四秒后,在我看到气愤的玉的时候,她只是盯着我,犹如我犯了重罪,而

  且不可饶恕;我有些惶恐,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呢?我试着问,她冷冷一笑:“你不应该这么不

  光明的。”我有些不明白她的话,在我的生命中,光明确实常常看不到,我也确实不知道光明为何物,

  常常在日头高悬的时间,我更会感到心理全是暗黑,而穿过日头,穿过日白的,在后面我看到的全是

  暗黑,深深的,无止境的,黑得我想哭泣;而心,眼睛,在暗黑中已经麻木,失去了所有悲伤欢乐的

  情绪,连暗黑本身,我都差点失去了感觉。

  当我终于知道张皓把玉的一个同学杀成残疾时,我更加麻木了,那个同学当然就是在校园与她亲吻的

  男人,我在十三秒前才知道他叫萌。张皓在凌晨喝了酒,在酒醉中闯到校园杀了人,现在他在与一群

  叫警察的人同处于一间黑房子中,那个叫萌的男人在一间白房子中与一群叫医生的人在一起,我与一

  个叫玉的似乎还是我的未婚妻的女人在一起,她在质问我,如同持刀行凶的是我,目光在拷问,如果

  目光也可以杀人,我想我已经死了一千次以上。

  我忽然还静了下来:“如果说这件事与我有脱不了关系,我承认,张皓动手一定是为了我,可是,比

  如我现在为了你去杀一个人,有罪的是不是你?就算张皓的行凶与我有关系,那么说到底与你有没有

  关系呢?我只想从理性的角度分析一下你现在的反应实在是无聊得过分之举,而你要记住,在你面前

  的这个男人现在依然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虽然也许在几秒之后将不再是。”

  玉定定地看着我,说:“你说对了,老实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不是一个弱者。”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如此突然地说出这句话,但我相信这是你早就想向我喷发的。我能说的只

  是,弱者是一个什么定义?有没有钱,有没有权?如果在心底最深处看不到一个‘人’字,那么这就是

  一个可怜的人,如果看不到一丝光明,那么这就是一个弱者。你是一个什么人,在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人的时候,我没有资格来评价;我是一个什么人,在你不真的知道我是一个什么人的时候,也请你不

  要评价。我现在认真地对你说,请在公元两千零三年的五月十七日上午五十三分以及这以后不要对一

  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守法公民说出一丝有诬陷嫌疑的话,我现在只相信法律,如果那一本法律上

  说我有罪,我就算不承认。也愿意接受;但请你不要在这时判我的罪。”

  我在十点五十五分又三秒时,在玉走出门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的离开是早已计划的,在我的房间中,

  找不到一样她自己的东西,两年多了,我的房间中除了她来时带来的气息,没有一样她的东西,我今

  天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触摸到她的心,我们的今天的结局,是早就注定的,只是我没有发觉。

  这与世界上的许多事一样,早有征兆,但人们总在事发以后才注意到那些点滴预示。

  有些人好像有许多朋友,好像和每个人都是朋友,比如张皓,而一旦有了一丝风吹草动,一个影也见不

  到了,他一个人在一间阴暗而孤独的房间中,却没有一丝孤独流露,他在不停地做各种运动。我是第一

  个或者也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我看着他,就如他看着我;他停下了他的各种运动,专注地看着我,

  许久才问我记不记得上学时的一个笑话。

  喔?有些久远了,而且那时的笑话又太多了,不知你在说哪一个?

  他笑笑,还是那么桀傲,好似看不起全世界,哪怕就要付出全世界都看不起他的代价,然后说:“我们

  不是在大热天问女生怕不怕太阳,女孩子就说怕呀怕呀好怕,很热呀。然后又问,太阳又称为什么?又

  称为‘日’呀,那怕不怕日?哈哈,还很热呀!”

  他讲了一个开头我就想起来了,这个笑话当时在学校里很经典,不过我认真听他讲完,认真听他笑出来

  认真听他还要说什么,然而他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说什么,我想知道的很多,但我不能问,如果他想

  说,他自然会说。

  他再开口时已经是三十七秒以后,他说,其实我杀人是有原因的,不是为了你,或者说,为了你只是表

  面。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它人,才说,我欠了五百万高利贷,下个月就是偿还期限了;砍伤一个

  人,不会枪毙的;而且我在这里欠人的太多了,我必须要脱离,要逃开这个圈子,我只有这样。

  我不想说什么,不想说这样做也于事无补,除非一辈子在里边,如果对方是有势力的,在里边一样可以

  解决掉,也不想说什么钱不是问题,可以慢慢还的,可以想办法的;我什么也没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

  的选择,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也许在傍人是不可理喻,然而在自己总是有道理,所以我从不去对别

  人的选择说三道四,就算我最好的朋友也不;当然,他也不会对我的选择说什么,不然怎么会是我的朋

  友?我只是看了他半天,什么也没有说。

  他笑着,慢慢变得沮丧,长长地叹了一声,问:“我今年多少岁了?”

  我看了看手上的时间,说:“你是想要拔快一点还是慢一点,还是干脆停下来不要走?也就是说,你可

  以很小,可以很老,也可以正青春年少。”

  他摇头道:“我在许多年前就淡忘了时间。你现在是不是还要你的马子?那小子的下半身差不多废掉了,

  你马子该回到你身边了。”

  他应该知道我不会是那种女人离开还会去苦苦哀求,不会是那种有了伤痕还要去让伤源靠近,所以他马

  上又说:“当我没说。”

  我说:“我去医院看了他,她也在,据说,她已经向他表达了永远服侍他的决心;我在想,这其中爱有

  多少,也许有一部分是愧疚,因为他的伤总是因为她而起的。”

  张皓说:“那就算了,让她去守她的真爱吧;要不把蓓搞过来?现在依你的条件一定可以的,你当时是

  那么的喜欢她,从小学就开始喜欢到中学,到出身社会,在现代我是很少见到这种人了,简直是童话。

  以前是你是怕配不上她,现在你有钱有事业了,虽然不是很多钱不是很大的事业,可配她总可以吧。”

  他应该知道我不会那种以感情本身以外的东西去求感情的人,不会是那种只要一个女人身体,而在同张

  床上,女人的思想内却是另一个人的男人,所以他马上又说:“当我没说。”

  我说:“其它的我就不说了,我只是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的意思就是什么也没有。”

  那个叫萌的男人是一个很有才华很好的青年,却被张皓一刀毁灭了他的理想,甚至人生,我见到他,他

  还在沉睡,手术时的麻药还没有失去效力。我也看到了另外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有白发,衣服

  陈旧,是萌的父母,一对朴实的乡下人;我想到我的父母,如果在床上受伤的是我,他们的表情是什么?

  还有一个也是女人,坐在床边,盯着沉睡的男人;这个女人曾是我的未婚妻,现在不知算不算是,她连

  看也未看我。

  悲伤的一对乡下人,如我的父母,在医生来时,连连问:“大夫,我儿子……”医生示意换个地方说话。

  我跟到办公室门口,玉冷冷地说:“你做什么?有你什么事?”拦着我,我看着她,很生硬地说:“让

  我进去。”她也许从我眼神中得知,如果再阻拦我,也许我会杀了她。

  医生说,如果想萌站起来,一切恢复正常,至少得两年的时间,先要慢慢治疗,然后再做手术。问题当

  然是钱,医生说,单单是最后的手术费将需要大约五十万,然后前期治疗,一般情况下,至少要一百五

  十万。

  我看那如我父母的两人头上的黑白上间的发不停地颤抖,似乎在一瞬间,白得更多了,脸上的沧桑比白

  发还多,连腰似乎也直不起来了,一下子苍老得让我感觉找不到自己的心,飘浮到了什么地方,我在寻

  找,我努力寻找。他们喃喃动着嘴唇,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我想是在重复着那一个天文数字,那一个

  决定儿子的身体的数字。两人在对望,在对望在交流中不能交流的东西,因为根本就没有东西可交流,

  还有什么可交流,就如死亡到了头上,无话可说了,而对望不过是多年夫妻的习惯。在西元两千零三年

  五月十九日中午一点三十三分又三十八秒到三十三分又五十二秒之间,我做了一个影响我一生,或许也

  影响了其它人一生的决定,那只是四个字而已;我用去大约十秒决定了这四个字,决定这四个字是因为

  我用了三秒看到那如我母亲的人的眼角闪动的泪,那茫然的目光;然后我有六秒中说出了四个字,我说,

  我没有看谁,我只是说出这四个字,我说:“这钱我出。”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表情,有什么心情,我在一瞬间后便走了出来,快步离去,我二十个小时又四十

  五分加七秒后提着二十万零四千八百元人民币去到了医科大学外的出租房,我知道玉在那里,我还看到

  了如我父母的两个人,萌的父母。也许他们正在讨论什么,也许他们把我这个消失了二十个小时又四十

  分加七秒的人忘记了,更把我说的话当一个笑话(如果他们的儿子爱人没有伤在床上的话)在讲述,他

  们都有些惊诧,所以我放下那个黑袋子,说:“这是二十万,我说的话我会做到的。”然后我向外走,

  他们都没有反应,我走出门,我才听到玉的叫喊,可是我竟然快步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知

  道,我怕面对那两双目光吗?然后,我在走出那道门时,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我身上的假冒耐克运

  动服,脚上的李宁牌鞋,口袋里面四块三毛钱,还有一大把名片,我自己的,修表师楚向东;但是我竟

  然连表也没有一块,连我父亲的父亲传给我父亲然后父亲传给我的那块古表,我也以八百元的价钱当掉

  了,突然之间修表世家出身的我,失去了时间。天阴阴的,路上行人匆匆的,我走在这样的天空下这样

  的道路上,没有时间,我有些迷茫;我以为我控制着时间,其实我也在依赖着时间,一旦失去了,我也

  就迷失了。我忽然有些慌张,我拉着一个人问,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那人说没有表;我又拉一个人问,

  那人回道神经病有这么问时间的吗?我问了许多人,可是没有人给时间,没有人给我一个准确时间,有

  一个人说,也许是三分四秒吧,不,五秒,不,六秒……可是,到底是几秒呢?我想要时间,我想我的

  时间,我想知道,我活几分几秒,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发疯发狂地跑,我把我的名

  片撒在一地,上面有我的名字,上边有“为你精确控制时间,让你不差一分一秒”,而我自己,我的时

  间呢?我现在在找我的时间,我的时间是几分几秒?我问人,没有人知道,而自己的时间,别人又怎么

  会知道?我只有跑,只有跑,我带着我的全部家产,跑在省城的道路上,天空是阴阴的;我在阴阴的天

  空下,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在跑在匆匆人流的道路上,身上穿着假冒运动服,脚上是一个叫李宁的人的公

  司产的鞋,已穿了四个月又七天,身上还有四块三毛钱,其它什么也没有了。

  我冲到一个电话亭里,我拿起电话,显示屏上出现时间,现在是西元两千零三年五月二十日上午十一点

  三十二分又六秒,七秒,八秒,九秒……,我就这样数着,我只有这样数着,我才可以平静,我要这样

  一直数着,我如果不数着这一分一秒,我还可以做什么?我的整个生命就是时间,我能不数着一分一秒

  的时间流逝吗?我数着时间,我数着一分一秒,我数着,二十秒,我数着,二十五秒,我依然数着……

  直到下起了雨,我还在数着。

  张皓抓着头发,说:“是我,真他妈的,没想以害到了你。”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必要,他

  是我的朋友,他了解我,他不会问我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现在,我可以做什么?”他说。

  “你认识的人比我多,见识也多,介绍一个钱多的事做。”

  “你真要负担那小子的医疗费?”

  “你认为是我一个什么样的人?”

  “违法的事干不干?”

  “只要在我赚到两百万前没有被抓到的危险。”

  “你以为我会介绍你去做违法的事吗?我自己都后悔。”

  “我是说真的。”

  他摇头,许久,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正当生意人,他是做大生意的,家产上百亿,香港人,听说最近要

  在我们这里开新公司,出百万年薪请总经理。”

  “你也不用开这么大的玩笑吧,你以为我是个什么货色呀?”

  “我是说真的,这种事不一定,电视上书上常常不是有这种事发生,只在你显示出你的与众不同,你的才

  华就可以了。真的。这件事我是从一个鸡那里听到的,她是从她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的朋友的什么什么

  鸟东西是那个香港人的儿子的二奶。”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张皓又说:“这事不过也确实是虚的,谁知道那个鸡的什么什么朋友的什么什么二奶说的是真是假,咱们

  先放开不说。你现在怎么办?小风在上大学,要钱,小虹在上高中,要钱;你家总也要钱吧。我又进来了,

  不然还可以帮你,现在你要怎么办?那边还负着百多万。”

  “小风我已经叫他自己去找份家教的事赚点生活费了,小虹和家里,一时也不需要钱,现在是走一步算一

  步。对了,你不要对小风和家里说起这事。”

  “我说个鸟,不过,你那马子会不会说?”

  “我从前的未婚妻这个称呼才确切,她当然也不会说了。”

  “好了,说说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一块二毛。”

  “晚上准备去什么地方?”

  “你说呢?”

  张皓说:“认识的人一大堆,真的要找个可靠的,愿意帮忙的,还真没有。我想了想,也只有去麻烦她了。”

  我见到吴静的时候,是在夜里十点二十五分又六秒--我用最后的一块二毛钱中的一块在地摊上找了一块破电

  子表,我感觉充实真实踏实了许多--她开门,一脸艳红,横着脸问:“找谁?”当知道是找她时,当知道是张

  皓的朋友时,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进来。”怦!又关上了门,里边满是烟味,是一个小套间,灯光很昏暗,

  电视台在话在肥皂剧,没有声音,音箱中一个叫莫文蔚的女人在唱着一首叫《盛夏的果实》的歌。她一下斜睡

  到沙发上,抽出一支烟,然后把那包烟推给我,我这才看清她,是个二十多的女人,妆很浓,让人想到那种街

  头的流莺;而她也和小楠一样吐着优美的烟圈,当看到我抽烟的姿势时,她冷冷笑了笑,然后继续抽烟,继续

  吐她的烟圈。

  在两分二十五秒后,她突然问:“你总是看表,几秒钟,一秒钟,分分秒秒都在看表?”

  “我是修表的。”

  她喔了一声,就又抽烟,吐烟圈,在三十五秒后,突然又问:“他还没有死?”

  啊?我有些不解,又马上醒悟,她是在问张皓,我说:“现在好好的在一间安静的房间中。”

  什么?她问。

  我说,我用尽量短的语言说了张皓的事,当然没有把我自己拉进去,不是我怕,而是没有必要,没有必要这么

  费事;费时二十七秒。

  烟烧到她的手,她还是呆呆的,在六秒之后才扔了烟蒂,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了一声,站起了身,问:

  “唱歌?”我说:“喔,不。”她回身将电视转换到AV,画面出现的是一首叫《勇气》的歌,演唱的人叫梁静

  茹,我听过,不错,我以为。她蹲在电视前,头靠得很近,听着里边的声音,听着那个叫梁静茹的女人在唱那首

  叫《勇气》的歌;然后又是一首叫《一辈子的孤单》的歌,是一个叫刘若英的女人唱的,我听过,不错,我以为。

  我不知道她的心情,不知道她想在这些歌里寻找什么,想寄托什么心情,我就那么陪着她听一首又一首这些女人

  唱的歌,直到十二点三十五分又七秒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传进来,十秒之后,一个女孩,可能二十,很清纯;直

  到这个女孩在十二点三十五分又十七秒出现在这个房间。

  我很困,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很死,当我听到迪克牛仔的歌声醒来时,不知道迪克牛仔在这房间中已经唱了多

  久;音箱的音量很低,台湾四十多岁的男人迪克牛仔在沙哑地嘶吼着,在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点着烟,我没

  有动我的身体,但我看到了那是吴静的妹妹吴雪,清纯的女孩。抽烟,在夜深,听迪克牛仔的歌,我怎么也不能

  划等号;但我依然没有动我的身体,在大约五秒之后,我听到咳嗽声,或许烟刚刚点燃,或许她如我一样,不会

  抽烟,果然,她把烟掐熄灭了。“喜欢听什么歌——最喜欢的?”她忽然说,当然是对我说,她已经知道我醒了。

  “《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车继铃。”

  “喔,品位与时下的流行格格不同,不过确实不错。小刚也不错吧?”

  “《黄昏》就挺好,感觉不错。赵传也不错,声音很高亢。”

  她笑了一声,说:“只因为他为丑男人找了个好借口去泡妞——《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萧亚轩的声音和他比较像。”

  “第一次听到这种比较,是有一点。听过候湘婷吗?”

  “《暧昧》很不错,《两个冬天》也还行。”

  “女人的歌比较喜欢哪一首?”

  “这还没有注意,不过,《都是夜归人》,许美静唱得不错,歌词也好;其实,歌词如果烂了,歌也好不到什么

  地方去,比如那个叫任贤齐的男人,唱红的几首歌,歌词的功劳不小。”

  “王菲?”

  “实在没有怎么在意,虽然喜欢的人不少。《红豆》听过,还好,不错,我以为。”

  “梁静茹?”

  “还好,不错,我以为。”

  “刘若英?”

  “还好,不错,我以为。”

  “听罗大佑?”

  “很多,不错;对于创作型歌手,特别喜欢一点。”

  “外国歌?”

  “英语从不及格。”

  “我常常失眠,帮我介绍一个人一首歌,我最近听迪克牛仔,听了更加睡不着。”

  “有一首歌听了可能比较好。”

  “什么?”

  “《义勇军进行曲》,作曲聂耳,作词田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她哼笑一声,站起身,说:“我会试试的,谢谢建议。晚安。”又问:“现在什么时间?”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又九秒?”

  “这么精确?你确定?”

  “我猜的。”我说。

  身上只有两毛钱的我不知如何向陌生女人说出借钱两个字,我下了下决心,在吴雪出来时,拦住她,说:“如果你愿意,请帮我付今天的公车费。”

  她冷冷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张皓的朋友?你?”她从手袋中抽出一张百元钞,扔过来,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希望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一个男人,如果靠女人而活,那是毫无意义,不如去死的。而且,不要认为女人都是好玩好骗的。对不起,我赶时间,走先了,再见。”

  我一个人在楼道口,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一百元人民币,呆呆的,我不知有没有人看到这一幕,在小区,在早上,应该是有人看到的;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没有必要知道,我知道又如何;我根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或许张皓曾经当过她或者她姐姐的小白脸,我看着她的背影在远去,我看着,我弯腰拾起那一张钱,我弯腰,我在大清早上,弯腰在七点三十六分又八秒的某小区楼道口,在我身边有人匆匆而过,我依然弯腰,我依然把眼睛看向那个远去的女人,叫吴雪的我昨天晚上才认识的女人;在我触到钱那一瞬,她竟然转过身,把目光放了过来,我有些不知所措,在三秒钟后,我如一条丧家狗一样逃窜了——手中捏着那张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百元钞,在西元两千零三年五月二十一日早晨七点三十八分后。

  我尽量向没人的地方窜去,我觉得我要吐,当我真的吐的时候,我已经扑倒在地,我吐了出来;我闭目猛吐,好半天才张开眼睛,发现在我所吐之物下边有一张报纸,我的目光停在一则招聘启事上,用了大半版,套红的,“香港炎黄集团拟成立……特招聘如下人才:总经理……”张皓说的竟然是真的,看报纸竟然是今天的,我突然在心中产生一丝希望,一丝异想的希望,一丝如午夜的梦般的希望,我希望会成真,我不顾那污物,拿起了那张报纸,记下了那地址;我发了疯地冲起来,发了疯地跑起来,发了疯地跑到冲起来,在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八点零三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