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县位处巴山郡,巴山郡的郡守就是棋官的丈夫童映川,官风甚好,有“巴山明月”的雅称,年岁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封疆大吏,在大楚国也是翘楚之流。
哪知,祸福相伴相生,童映川被楚皇以通敌之罪下狱,批文下后,择日要押赴郢都凌迟处死,无需再审。偌大的郡守府一片狼藉,钱财、奴仆一应充公,府门有重兵把守,府内有皇室内官在清点家财,一时间巴山郡议论纷纷,都替这位郡守叫屈。
童映川并没有被关押在巴山郡的重狱内,而是孤身一人被关在巴山镇守将军府。镇守将军,是和郡守同级别的大吏,但并不受郡守节制,是直属中央朝廷的军队,全是从皇城禁卫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在各地负责监视郡守的一举一动,相当于皇室的特务机构。
巴山郡的这位镇守将军,叫做封浪,平时和童映川政见颇有不同,两人经常在公开场合吹胡子、瞪眼睛,这也是巴山郡人尽皆知的事情,因此,很多人都背地里猜测,就是封浪向楚皇告密,把童郡守治罪的。
这一夜,天色漆黑如墨,断了线的珠子纷纷自天而降,“噼啪噼啪”滴落在地上,溅起无数污泥。
已经入夜,镇守将军府依然烛火通明,两队十人的府卫兵手按腰刀穿梭在房、厅之间。最左侧的书房里,一个身形高大的壮年汉子手捧《卫公兵法》,身着褐色牛皮轻甲,端坐在一张高大的虎皮檀木椅上,看样子也就是二十七八年纪,古铜色的皮肤,双目深邃,脸上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他就是这座府第的主人——皇上御笔亲封的镇守将军封浪。
“启禀将军,府外有一女子持金沙符求见!”扑通扑通的一阵脚步声之后,一个亲兵在门外大声喊道。
封浪正在沉思之中,闻言浓眉一皱,心下想到:“金沙符是我昔日赠与几位要好朋友之信物,承诺有难之时可持之向我求援,这女子深夜来此,必有要事。”
想到这里,他向门外亲兵说道:“让她进来吧,不可怠慢!”而后,端起书案上的那樽“淳阳仙酿”抿了一口,继续低头细读兵书。
不过半盏茶的时候,听见门外的护卫亲兵厉声喝道:“将军书房,不得佩剑而入!”
随即就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有将军故物金沙符,有秘事前来禀告大将军。久闻封将军待人宽厚,遇士甚礼,今日一见,啧啧,当真是——”
虽然是隐含着一股怒气,但这女子的声音依然是清脆娇软,穿过门户直接传到封浪的耳中。他头也没抬,轻声说道:“算了,让她进来吧!”
“是,将军。你可以进去了!”
“吱钮”一声,门被推开了,江南雨夜特有的泥土味混合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飘了进来。封浪把兵书一合放在书案上,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饶他富贵之极,见过无数南北佳丽,眼前的这位女子还是让他有惊艳之感。
眼前之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浅粉色镶花长裙,胸前纹绣一朵怒放的白色芍药花,腰间系一条翠绿色如意扣带,衬着她的雪肌玉肤,灿然生光;再往脸上看去,一双含情凤眼,更觉得她惹人怜爱,流露出的万般柔媚足以让人沉醉其间。
封浪毕竟是一代英豪,虽然初见时微微一愣,但转念间即恢复常态,鹰目扫过那女子腰间佩戴的一柄竹鞘宝剑,咳了一声后问道:“这位姑娘,夜入我府,所为何事?”
那姑娘嘴角一撇,细白的牙齿闪烁着几许狡黠,并没有答话,而是径自走上前,摘下腰间宝剑“当啷”一声扔在书案上,随后端起李作芳饮过的酒樽,轻启朱唇,一饮而尽。
封浪还从没见过如此大胆、随便的女子,一皱眉,正待将她斥退,蓦的,一股仿佛是百花齐聚般的浓厚香气直飘过来,又钻入他的鼻子里,让他周身上下一阵舒泰,不自觉的把话咽了回去。
那女子把酒饮完之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抹嘴角,眼神里竟含着一丝春意,就如同深闺中的女子初见情郎一般,书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柔糜起来。
封浪昔日也是一员战将,曾经随军和北方燕国大战数场,自然不会这么轻易的被一个陌生女子勾引,浓眉一竖,就要正颜以待,却忽地感觉浑身一阵阵的酥软、发热,仿佛醉于花丛之间,意识也随之迷糊起来,鼻息渐粗,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嗬嗬”声,脖子上青筋暴露。
封浪自幼孤苦,坚忍过人,牙齿使劲一咬舌尖,一股腥涩的鲜血流入喉咙,意识也随之清醒了一半,眼里的迷醉更是凛然欲退,断喝道:“大胆女子,竟敢以邪术诱于本将军,还不退下!”
“咯咯咯,世间男子尽多好色之辈,没想到大将军人中之龙,竟能抵住我的摄魂术,小女子佩服万分。”
封浪闻听此言,再见那女子收起脸上的荡意,竟然变得纯真无双,心知有异,便岔开话题说:“姑娘,你这次前来见我,难不成是专为相试于我?抑或是受人相托有要事相告?”
只见面前玉人粉袖轻扬,掩住小嘴,吃吃笑了一会儿后,方才吐出两个字来:
“杀你!”
封浪听罢一呆,随后一道夺目银光闪过,面前女子的左手里多了一把剑,剑锋直指自己。他感觉到周身上下都被笼罩在一个气环之中,一缕尖锐的剑气破环而入,直插胸口。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无从闪躲,虎目圆睁,瞳孔里的剑影愈来愈近。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封浪就觉得皮甲里面的护心镜好像被穿透了,而自己却毫无痛苦,接着从身旁不远处传出一声闷哼,一股色呈淡黄的血箭随之溅洒一地。
封浪正在纳闷之际,面前的这位女子又是展颜轻笑,粉袖一抖,洒出一大把金灿灿的沙子。这沙子仿佛有脚一样,落到地面后就不停的滚动,一直移动到书房左侧放置兵书战策的一人高书架,而后“噗哧”一声向上爆开,在空中凝成一个大约四尺高的人形。
粉衣女子柳眉一竖,左手持剑,右手拇指轻捏中指、无名指,嘴里念道:“太白金沙,万物显形。疾!”
话音刚落,那个被金沙笼罩的矮小人形一阵翻滚,周身上下的金沙忽松忽紧,紧接着“噗通”一声栽落在地,现出真身。原来竟是一个幼年童子,浑身覆着一层薄薄的金沙,看样子也就是十一二岁,头上梳着两个丫角髻,脸上泛出一股金色,双目紧闭,左背的坎肩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显然是拜那位女子所赐,但不知怎的竟无一丝鲜血流出,神情呆滞,一言不发。
粉衣女子纤手一抬,指尖处隐现一支白色玫瑰花刺,轻轻一弹,消失在那幼童的前额。只见那幼童浑身一阵颤抖,耳朵里流出两道金黄色的液体,随后软软的躺在地上。那女子粉袖一招,幼童身上裹着的那层金沙又徐徐退回,化作一颗斗大的金珠收入袖里。
书房里这么大的动静,门外护卫亲兵立刻警觉,刚才曾阻拦那女子入内的亲兵焦急的问道:“将军?”
封浪习惯性的眯起眼睛,心里转了几十个来回,早有计较,便微微一笑,高声喝道:“无事,退下!没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待书房外面恢复平静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踱步到那个幼童身旁,此时已经化为一滩黄水,只略微一扫便转头对那女子施了一礼,言道:“莫非姑娘便是宗门来人?这童子想必就是监视我的人吧?”
粉衣女子并不避让,满不在乎的接受了封浪的施礼,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虎头符,一把扔到虎皮大椅上,双目流光一闪,娇声道:“我当然不是为这小玩意,大老远跑到你这儿的。前日午时三刻,将军焚起千里香,向门宗求助,而我,就是来帮你解困的人,我叫梅若雪。这个童子,只是一个傀儡罢了,正主儿尚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