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氏说让师伯推演其实就是个推托之词,谁知朱沧海多年不见同门,酒量也不甚大,酒劲儿上涌,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三个铜片,掷在桌上。
李仁挺长时间没喝酒了,这次借着师伯的光,喝了不少,两只眼睛迷迷糊糊的扫了一下,打着酒嗝说:“师伯,这顿酒是我请你的,不、不用付钱。”
关氏从桌子下狠狠踹了他一脚,眼角一瞥,正看见那三个成品字形分布的铜片:一个是半圆形,表面刻着一个奇形怪龟;一个是三角形,刻着一只独足仙鹤;最后一个是环形,镌着首尾相连的花纹。
“冲虚镜开,号称鬼谷门最为神奇、最为难学的先天术数,据说能推演前生后世的镜开术!”关氏瞪着双目,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三片颜色黯淡的铜片,手指甲都掐进了桌面。
李仁本来正趁着夫人不注意,偷着喝了一大口,闻言“扑哧”一声吐出嘴里的酒,正喷在那三个铜片上,浇了个透彻。
朱沧海瞪了他一眼,拿袖子把三个铜片仔细擦拭了一遍,心疼的说:“我这三个铜爻,可是得自楚国皇宫秘库,今天恰好让你这口浊酒一喷,也算是破了它们的残余皇气。今天,我就用这三爻,来推演一下敬天的来历。速速把桌上这些残羹撤去!”
李仁夫妻一看事已至此,谅也瞒不过这位神通广大的师伯,也想借此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秘术,就没再阻拦,麻利的撤下菜肴,用干净抹布擦了数遍,方才铺上一张洁净的白鹿皮。这是鬼谷门的规矩,凡是推演之时,必须垫以颜色纯白的鹿皮,取其“白露”之谐音,以期获取真相缘由。
朱沧海又让两人点起四支明烛,放在鹿皮的四角,然后把那三片铜爻握在左手掌心,右掌向下平伸覆在其上,嘴里开始念起“冲虚镜开诀”。
三遍之后,他右掌托到左手下方,微微朝上一拍,右掌随即松开,把三片铜爻露了出来,三片都是正面朝上。
“以气为引,以血为媒,冲虚盈昃,齐聚爻龟,开!”朱沧海把铜爻随意掷在桌上,叮当一阵脆响,那三片铜爻竟然跃动不停,在桌上翻着筋斗,有时还互相碰撞,就像有人在操控一样。
朱沧海额头冒出些汗珠,显然也在负荷着极大的压力,双目紧闭如一线,两掌合拢贴在脑门子上,身形摇摇欲坠。
旁边那二位大气儿都不敢喘,特别是李仁,捂着嘴、捏着鼻子、夹着裤裆,生怕发出些声响、放出些浊气,惊扰了师伯作法。
突然,李仁就觉得好像有一条丝线在牵拉着自己,准确的说,是有一条隐形的触手在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折腾,滋味难以言说的疼痛,还没来得及张嘴呻吟,那感觉就无影无踪了。
关氏一直在注意着这些,见丈夫脸上有痛楚之状,随即又平静下来,赶忙去看桌上的铜爻,凌空交叠在一起,无声无息的定在半空。
突然,她觉得一股从未遇见过的强大气流,从桌子周围爆炸开来,把她顶得倒退几步,一口鲜血狂喷出来;闪目观瞧丈夫,他却好像未受任何影响似的,还在原地呆立。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敬天是这般惊人的来历,天佛宗鼠目寸光,妄图以人力抗天,可笑啊,可怜!”朱沧海长发披散身后,双臂竟然齐肩而断,他却丝毫不觉得一样,仰天狂笑,长袍如同透明一般,散发出道道红光,把里面的肌肤衬得晶莹无比。
关氏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想去推李仁一下,让他去看看师伯。没想到手一碰到他的身子,李仁就应手而倒,嘴里痛苦的哼着,嘴角渗出一条血痕,看来内腑也受了重伤。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敬天的脑袋探了进来,还没说话就看见里面的情景,“啊”的喊出来,几步跑到母亲身旁,尖着嗓子问:“娘,你怎么了,娘——”
关氏刚一张嘴,第二口血又喷了出来,正洒在敬天的脸上,人也瘫软在地上,但仍不忘对敬天说:“我没事,快、快去看看你爹爹和你夫子,快去!”
敬天抹了抹脸上的汗、泪水和血的混合物,跑到李仁身边,跪下来去推爹爹的身子,只听李仁用微弱的声音说:“敬天,我也没事儿,这点儿小伤能难得了你老子?哎呦,哎呦,还真他妈疼,你先去看朱夫子,他伤得比我们俩都重。哎呦……”
敬天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转头去看朱沧海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幕让他触目心惊的画面:他心目中慈祥的朱老夫子,一脸的狰狞,双臂全无,腰部以下全都变成了半透明,嘴里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但声音却是越来越弱。
敬天撑着双腿走过去,眼泪哗哗从眼眶里涌出,“夫子”二字哽咽着在嗓子眼里盘旋,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沧海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跪在地上的敬天说:“敬天,你既是我的学生,又是我的徒孙子,夫子虽然就快离开你了,但却不后悔……唉,敬天,你身世非凡,此生必定遇到许多困苦,记住,遇到磨难不要气馁,不要轻言放弃,拿出和夫子争辩的力气……呼呼,桌子上的那三枚铜爻,还有我住处里的几本八卦心得,就当夫子送你的礼物。哦,对了,当你成人以后,务必到断月红楼,接我唯一的女儿……,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有一个包袱,给你的——”
朱老夫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微,最后几句几乎听不清楚,敬天正泪眼模糊的听着,忽听夫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夫子全身猛地爆发出万道红光,身材高大的朱老夫子竟然化作星星点点,从自己的眼前消失无踪。
敬天惊呼一声,急忙想去抱住夫子,却扑了个空,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手里不知抓到什么东西,滚烫滚烫。
十岁的他,虽然和朱老夫子相处时间不到半年,但感情却是极深,因为夫子是唯一一个允许他当面反驳的人,是唯一一个喜欢和他争辩的夫子,更是教给他无数知识、无数道理的忘年朋友。
泪水如珠,双手不知疼痛的挠着地面,十指血迹斑斑,敬天幼小的心灵,第一次体验到失去亲人、朋友的悲苦。
半响,李仁夫妻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儿子这般悲伤,都上前劝慰。母亲毕竟最心疼儿子,抓着他两只血肉模糊的小手,眼泪也随之流出;李仁则唏嘘不已,感叹世事无常,风云变化。
敬天冷静下来,从母亲手里抽回双手,定睛一看,刚才按住的那滚烫的东西,就是夫子的三枚铜爻。
他双目血红,用尽全身力气握着铜爻,一字一顿的发誓道:“夫子,我会记住您的话,我不会让您失望,我会替您重振鬼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