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迷惑后面那些无形的追兵,李仁抱着孩子先往北行一段路程,接着折向东行,最后才一路朝南,抱着蛋生的儿子,丝毫不敢停留,赶至远在楚国的家乡,见到妻子后,长话短说,把这孩子的来历讲述一遍,征求她的意见。
李仁的老婆子关氏,年纪比他大着两岁,从辈分上来说还是他的同门师姐,但人相貌如花,比他这张风干橘子皮的老脸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他对这位师姐兼夫人向来是畏之如虎、敬之如宾,但这次却破天荒的先表露出自己的观点,那就是收养这个来历不明、甚至还有巨大威胁的孩子。
关氏本来犹豫不决,但一见这小男婴的憨憨笑脸,再看到他猛劲儿的朝自己怀里扎,嘟着小嘴儿到处寻觅奶头,绷着的脸一下子绽开花朵,也让旁边战战兢兢的李仁为之一宽。
接着,两人收拾行李,给族里的亲戚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要到外避难,房屋地产尽数送给他们。然后,两人抱着孩子,按照计划朝南走,直走到巴山郡方才停下。
巴山郡是楚国十七郡中,繁华程度仅次于都城郢郡的一个治区,这里南北往来的客商最多,人流也最复杂,但不及郢郡管理严格,非常适合外地人来此定居。
巴山郡的治区内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卡巴斯山脉,绵延千里,恰好在武陵县内和楚国国境的第一大河——断月河相遇。自西向东流淌的河水,自山体中央横穿而过,丝毫不受高山阻碍,这也极大的方便了南北往来的客商,他们乘船北上或者南下,至少能够节省一半时间,也乐于在沿途观赏山风水景。
因此,武陵县也靠着这一点牢牢占据楚国运输中转站的地位,外来人口极多,而李仁夫妻就带着孩子定居到了这里。为了感谢上天赐给他们一个儿子,两人特意给儿子起大名叫李敬天,小名叫做蛋生。
转眼之间,八年匆匆而过,一开始李仁夫妻还担心若定那些如同天神一般的修神者会找上门来,时刻提心吊胆,但久而久之,从打听得来的消息里得知:若定神僧早已经把天佛宗掌教之位传于大弟子昙云,并宣布闭关二十年,而天佛宗也丝毫没有透露出那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似乎已经淡忘了。
李仁和妻子这才安下心来,暗自庆幸此事已经揭过,还白赚了个儿子,这笔买卖当真是平生里最得意的一桩。
提起敬天,两口子都不由得挠头,因为这个孩子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
不到一岁,他就能读书写字,整天抱着那本左辅送的遁甲天书,若有所思的念念有词;三岁那年,他竟能从这本谁也看不懂的天书里,悟出很多邪门道理,整天嚷着观天象、测地脉,让李仁夫妻头疼不已;总算到了五岁那年,孩子有些懂事了,把竹简朝书架上一放,开始拿着一把小刀子,说要向父亲学习雕刻之术。
李仁为了儿子甘于隐退,但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为了不让双手闲下来失去灵性,特意买了一大堆石头,依着盗门修习妙手的方法,拿着特制的小刀刻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倒也不亦乐乎。
后来,敬天也加入进来,父子俩一起蹲在院子里对着石头使劲儿,气得关氏大骂两个混蛋,后来见两人依然如故,也干脆放任自流了。
可是,时间长了,夫妻俩才发现,敬天简直就是天赐神手,朴拙的顽石经过他的几下雕琢,各自显露奇态,雕龙则有腾云之象,刻虎则有从风之姿,可以说是妙到巅峰。
敬天八岁了,似乎外界也对这个奇怪的孩子丝毫不知,危险警报终于解除。李仁夫妻商议要把他送到县城里的学堂,就从开始居住的那个山村里迁到武陵县城,还开了一间玉雕铺,以买卖玉器和雕刻为业,生意倒也红火。
敬天进了学堂,仿佛龙入大海,别人一年的课程,他仅用十多天就能融会贯通,还能举一反三,经常把教书先生诘问的张口结舌,连连摇头自叹不如。
很快,在他十岁之前,这县城里的大小学堂,他都进了个遍,虽然最长的都没到百日,学问倒是学了一肚皮,俨然成为武陵县内小有名气的神童。
月鹿书院,是武陵县里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学堂,也是敬天正在学习楚国的必修课程——八卦术数的地方。
八卦术数,相传是楚国的开国君主所创,讲究阴阳合一,四象衍化,通过八个方位和分别对应的六十四卦象来推演吉凶祸福,是楚国境内流传最久的一门传统课程,但因为其内容晦涩难解,历来为学子所不喜。
可敬天偏偏就是因为想学习这门古老的课程才特意央求进来的,收敛起平日的调皮和狂傲,整理好散乱不羁的发束,每天都按时来听朱老夫子讲解八卦术数。
说起朱老夫子,他也是刚搬迁来的,据说曾在郢城皇室公学里任过先生,为那些皇室子弟讲解楚国的国学——八卦术数。这老人家,白发白须白眉毛,虽然他从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年岁,但学生们都猜他最少也得八十多岁了,他对这一说法倒也并不排斥。
这一日,朱老夫子正讲到八卦术数中的“二十八星宿观天图”,别的学子都昏昏欲睡,敬天却在下面皱起了眉头,牙齿紧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虽然这孩子会出些难题来考究自己,但朱老夫子就喜欢他这一点,两人经常在课上辨得面红耳赤,难解难分。见状心知他必是又有疑问了,就停下来问他:“敬天,你是不是有什么疑难,不妨说出来大家讨论。”
敬天迟疑了一下,看着夫子鼓励的眼神,便大胆的说道:“夫子,您说二十八星宿本是天界的二十八位大神,因为触犯了天界之法,被罚化作星辰来照亮夜空。可是,可是,我好像在一本书里面看到,说这二十八星宿中的眠月九星,其实是天界的九处凶险之地,即使是天神也未必敢到那里一游,还有——”
朱老夫子本来被白眉盖住的双目,猛然睁大,把手里的长条戒尺重重的朝桌上一拍,嘴里斥责道:“无知小儿,岂敢胡言乱语,亵渎天神,还不速速住嘴!”
敬天也上来了牛脾气,不服气的想接着说,却被朱老夫子不由分说,伸出戒尺在他头上一敲,然后拂袖而去。
学子们沸腾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感谢敬天,居然能用这么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老学究给气跑了。
学堂里的人顿时作鸟兽散,只剩下敬天一人呆站在那里,嘴里喃喃自语:“难道是那本遁甲天书写错了,可是我怎么总觉得朱老夫子说的不对呢?看来,我得回家问问爹爹,那本书到底从哪里来的,每次问他都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我,这次非要弄个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