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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呔，
此山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
要打此路过，
留下买路财。”
只见对过的长廊里杀出一队小人小马，手里捏着个小刀小枪，乍乍呼呼演起了官兵捉贼。引头的却是个十岁上的女娃子，红裤绿袄花鲜鲜的，手里持着一把飘穗宝剑，跳高落下大耍威风：
“大郎，你就扮那大师兄半道子，快刀催命手。”
“是，小姐，快刀催命手来也。”
答应者非是别人，定是这鼓楼秦家家养戏班的小戏大郎了，小小武生确也有英雄气魄，手里亮闪闪擎是一把木漆大刀。
“二郎。”
小姐再是宝剑一指，自然要挨着排行老二，肚子里一转念，这二师兄是要做夫妻档，二郎这长相却不大中意，于是剑头改向：
“不，三郎，你就扮那二师兄半贫子，吴门乾坤手。”
“是，小姐，吴门乾坤手来也。”
手中大叉直直一挺，三郎也是好亮相。
“还有一个么。”
小丫头双腰一叉，余下十郎再巡视一番，点手道：
“十二郎，你就做那小师弟半生子，史家大少爷。”
“是，小姐，半生子大少爷来也。”
这十二郎扮着旦角呢，一杆做戏花枪兰花指捻。
“好了，二郎你就做那太仓城守庄段如，其他四郎五郎他们都是你的兵，你们准备好了来开仗。”
那女娃子手中宝剑再是一架起，口中念念有辞：
“本小姐就是那三师姐，梅花手半面子，来来来，我们这就来演上一出太仓杀门。”
做戏不做当朝戏，花厅长廊里一时刀枪四起，所演正是前朝反王庄四程把政苏州时太仓所出那桩血案。盲侠故世子关门弟子半生子惨遭灭门，几位师兄弟潜入太仓城中，直将那仇家庄段如人头割了去，地方上曾经轰动一时，官兵追查也了无结果，遂就不了了之。直至本朝太祖立国，反王庄四程尽遭剿灭，盲侠弟子再又重出江湖，以往经历再被提起，娄江上下传为妇孺皆知，茶余饭后说书传奇。
演戏打仗先有输赢，人多的不定就胜，被吴门三子追赶砍杀，二郎带领其余八郎且战且退，一路绕岸逃将过来，终于难免轮到一死。
“梅花手姑奶奶，饶小的一命吧。”
二郎顶会做戏，一径着哀求苦恼。
“呸，你个恶贼，不杀你难解我的心头恨来。半生子小师弟，看三师姐替你家报仇来。”
半面子手起剑落，直将庄段如斩杀到地，那二郎不免再要做经，随之哀叫一声，死来也是有声有色。
“阿骄啊，你这三师姐做得却是好来，直将个仇人替你小师弟杀了？”
一砍一杀南亭所离不远了，亭上自有位正使老爷观瞧着，一番打仗看着直是好笑，不由出声来指正：
“那杀家仇人庄段如的头可是要留给半生子割了去。”
“是，李大叔，我是帮他人杀了，头还留着小师弟割。”
小丫头一指二郎不许动，宝剑就交去三郎手中，挨到脖子上假意一抹来，便是报了血海深仇。
这人称小姐不是别人，实乃这秦家门里的正房小千金，娇生惯养性子野，秦松老爷掌上明珠捧着，分外又添几分女生男相霸道。十岁上还不甚分男女之别，得空便泡去家养戏班里，一班戏郎子厮混着，威风更在那大郎之上，人多称她为“郎上郎”。今朝又是趁着家中留客，进出门禁自是大松，召着十二郎跟野出，园子里上演一出全武行。
“阿骄啊，姑娘家家全不学些礼数来？却带着帮瞎喽罗，硬是冲撞你家李大叔来？”
身背后一声喝叱，秦松老爷前面赶将过来，威势大来直吓人，手指一点众儿郎：
“却不跟着师傅好好学戏，一个个跑到园子里来吊儿郎，仔细回头打断你们腿去。”
那是老鼠见了花狸猫，小儿们才要一轰散，老爷又是喝止：
“一个个全无大规矩，见着正使大老爷还不先起请安来？”
“哦，小人给正使大老爷请安。”
一个头抢先下，七八十来头跟着下。
阿骄自是纵惯了，一蹦抢到大人前受礼，也摆出个正使大架子，踞踞傲指点下：
“哦哦，免礼，免礼。”
“刹日兄，你看看这个阿骄，我这做爹的可真把她给养着了。人家若是知道的，便说我秦某是养下了三男一女。若是那不大知的，直将她换了男装带出去，人家只以为又是添了个和尚头呢。阿骄啊，你哪能这般个没规没矩野法啊？”
老子是又好气来又好笑，却也实在难作法。
“啊，小的们，人也杀了，仇也报了，戏也完了，本小姐也累了，众儿郎都散了吧。”
有个正使大叔身边撑着，这顽皮小姐更要人来疯些，自顾着发号施令，将一班喽罗散了去。
“叫你绣花你舞棒，叫你拿针你拿枪，阿骄啊，你个女孩家家，也该有些女儿气呀。”
老子便是别头不看来。
“秦兄，小弟却是实实喜着你家阿骄呢，女孩子家家有这般豪气，大来定是巾帼不让须眉。秦兄，你也知晓，我山北国地少人寡，所缺正是壮丁。若是女人们不是只会绣花使针，人人习得一份豪气，亦可当作男儿来用，那吾国无异翻了一番壮丁，还何惧他中山国哉？”
国贫而民弱，此乃所有做臣子的忧患所在，这正使身处悠闲，思虑却不能不旁出。
“是，刹日兄说得也是，不过么，这天地阴阳雌雄各分，总是天道如此吧。这做戏的男扮女装固然可以，假作真来真亦假，只在戏里做着。若换到实际来，我家阿骄果是不让须眉，只怕大来要寻丈夫就难来，就不怕个婆家闹翻天来？”
做父母的也总替儿女考虑周全。
“是，这话说得也是。不过么，好女总有好男配，若秦兄大肯割舍，肯让女儿嫁得远去，我们两家联个姻亲也无不可，只是小弟犬子年幼几岁，只怕到时还误了阿骄青春。”
这正使大人便争做起家翁来。
“哎，误的一时，却不误一世，果真能够得以高攀，愚兄还求之不得呢。”
三言两语儿女亲事，阿骄听着却是大不耐烦，提着把宝剑跳出亭，到处砍花砍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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