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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隐市 正文 第六章 遭劫 第11节


作者:水去先生

  11

  “腊穷天际傍危栏。

  密雪舞初残。

  表里江山如画,

  分明不似人间。

  功名何在,

  文章漫与,

  空叹流年。

  独恨归来已晚,

  半生孤负渔竿。”

  此乃姑溪老农之《朝中措》,腊穷渔竿师徒结缘,故世子只与霍兴山起号:半生子。不料想一语成谶,这半生子却要人生半分,半生安享富裕,半生奔波亡命。

  天怕陡暑陡寒,人怕陡喜陡悲,丧家痛彻骨,仇报周身空,霍兴山风寒激病,一躺便是不起。父母亲已逝,兄弟亲已绝,夫妻亲已断,所剩只余同门之亲,师兄师姐好生来收留。

  船上人家一舱天地,舱头吃饭,舱尾把屎,中间窄窄成一铺,小师弟便在这铺上安榻着。吃的饭,灌的药,污衣常洗便盆常端,冷来盖被热来扇,师姐没日没夜看护着。梦里全是血,醒来全是伤,小师弟也没黑没白昏沉着,醒了睡,睡了醒,终于一天大开眼,却又一动不动活死般。

  “鹭鸶飞飞一身青,

  麻雀飞飞要打鹰,

  兔子撵着要咬狗,

  十八岁乖乖要跟人,

  二十岁哥哥要讨亲。”

  三师姐早非十八岁了,却原是身色巧巧小娘样,张口就出俏情歌,只为得舒舒亲师弟颗受伤心。

  白米鲜鱼汤喂来好滋养,好歌好声气暖来好温情,小阿弟面黄姜姜开始泛起血红色,手动脚伸开始坐起舱。

  “网船上阿姐会解愁,

  湖水当镜风梳头,

  扯块迷露洗洗面,

  戴朵浪花学风流。”

  说风流,道风流,船舱头阿姐最风流,撑篙摇橹是风流姿,唱首小曲是风流调。这三师姐风流不风流另说,总之一条小船风里流来浪里流,日到夜男女一舱里,有得笑来有得唱。笑来男女便无防,唱来姐弟齐欢畅,于是乎大家齐来改称呼,一个只叫亲阿姐,一个只叫亲阿弟。

  “钗燕拢云睡起时。

  隔墙折得杏花枝。

  青春半面妆如画,

  细雨三更花又飞。

  轻爱别,

  旧相知。

  断肠青冢几斜晖。

  断红一任风吹起,

  结习空时不点衣。”

  船上小娘多文盲,于是阿弟来帮阿姐亲解诗,觉翁这首《思佳客》,最是“青春半面妆如画”,便是三师姐由来“半面子”。阿弟解得欢,阿姐听得喜,不觉着耳中多柔情,不觉着眼中多迷离,一股潮热满心里。

  “一口丝网落下河,

  你知网里有鱼否?

  郎哥呀有心等你就耐心等,

  有意无意慢慢守。”

  这无心的日子好过来,那有意的日子就煎熬,阿姐看着阿弟有了少女羞,阿弟瞧着阿姐有了男子心,面朝着来背身对,看着阳落又阴升。太阳底下还好各自忙,一个船头钓来,一个船尾网,多少心思也就好消磨。月亮暗下便归舱,点上灯头还好说,灯前一个看书,灯后一个缝补。怕只怕月也暗来灯也熄,孤男寡女一统舱,阿弟身板阔阔占一半,阿姐腿脚缩缩归一团。

  生病不起足七天,养病复原又六日,这天正是十三夜,又是半宵漫长不成眠。

  “前是筛来后是网,

  姐弟相恋来网眼中,

  蜘蛛牵丝不露声,

  风车不转心里动。”

  半宵不成眠,阿姐翻身起来折芦杆,吹成芦箫便成呜呜曲,引得人来好伤泪。伤泪好流不好干,害得小阿弟也是满腹酸,阿姐啊你有啥好难过?多少眼泪水亲阿弟帮你抹。一着不着添一着,抹下泪来就牵上手,阿姐个手心真正柔。一着得着又一着,牵上手再就挨上身,阿姐个身基真正柔。一着既着更一着,挨上身不免接上吻,阿姐个嘴唇真正柔。一着有着便全着,接上吻随即贴上肉,阿姐个肉体真正柔。一着一着再一着,阿姐个温柔真个香,一香香到船舱头,一香香到船舱尾,一香香到船舱着了底。

  男女是情,兄弟是义,有情可以热到整个船舱烧,无义却能冷到整个身体冰。阿姐与阿弟好不好?不好不好也已经成了大好。阿姐与阿弟究竟好不好?好好好好也已经成了不好。左思想来大好,右思想来不好,大好来就来大好大好,不好来就要不好不好。半宵春风大好不好,体冷了感觉不好,体热了又感觉大好,如此大好不好到天明,便是想好也不能再好。

  “一根芦苇直苗苗,

  送与我郎做杆箫,

  情哥啊,

  你吹着千歌万曲万曲千歌我曲曲都爱听,

  就是莫吹那个么断情调。”

  男女是情,兄弟是义,私偷私摸总是私情好,明打明算总是明义强。睡错床头落错舱,天白亮亮就觉羞愧难当,大好之行不好做好来,不好之人大好走好来。十三夜转来是十四朝,一条私船私下拢靠岸,一个私人私着跳下船,只留下身后私眼私望望,胸口颗私心私痛痛。

  十三夜短来十四朝促,十七年春秋也是眨眼过,一条私船私人又来私会会,私情私意私篷舱,私桥私水私雨落,私姐私弟讲私房。

  “兴山啊,哪你家娘子和女儿根本不知去向喽?”

  说到阿弟家私事阿姐总是最关心。

  “是呀,万未想着为着诚王之事他们还是要赶尽杀绝了。”

  总是保着天大机密来,阿弟对你阿姐也要说一半瞒一半。

  “那帮阴房乌衣是手段狠来,西洞庭的曹黑塔,死相难看没法说,万未想到却也跟你们关连着。”

  “是啊,马迹山的井四更是了,一家十几口都被杀光了。”

  灭门惨景感同身受,阿弟说来便黯然。

  “兴山啊,阿姐总以为你有在外头大享福呢,不曾想这些年你却是大苦来。”

  阿姐说软话就软,抓起阿弟手就轻轻摸来。

  “是啊,只求着能太平无事来,却想安生安生不下来。”

  阿姐的手已是毛糙糙,阿弟再摸不出柔软来。

  “你啊,却还可以跟我们一块过啊,那年只在湖荡里躲着,谁又能够找出你来?”

  阿弟早就改了心,阿姐却原是那情意来。

  “我啊,一个人也就是了,只是还有个阿佑呢,我总要给他个好的前程来。”

  隔山隔水又隔时,阿姐阿弟早已两般人,霍药师再追问:

  “阿姐啊,你究竟弄阿佑哪去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也就不要活命了。”

  “你不要活命了,就不想我有过活命否?这十几年来,我是如何作法过?”

  从小娘到婆子,阿姐不改女娘家,眼泪水一说水漓漓,声腔一哀就怀里挨。

  “阿姐啊,你要啥样我都答应你,不过你让我先见着阿佑来。”

  阿弟不见着儿子不心定。

  “要啥答应就答应?我却也不想这般贪来,我只有一个条件讲你听。”

  阿姐将个阿弟紧拢拢。

  “啥条件?”

  阿弟也将阿姐拢拢紧。

  “我啊,当初留你自家舱里十三夜。你啊,这番要想见到你家阿佑,先就原式原样还我个十三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