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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饵钓鱼守株待兔,一众阴房乌衣在于谷中设伏几日,终于候得异客前来,围捕之下网破鱼脱,便是大大的失算,消息立即报至金陵城中。
“不出我所料,不出我所料啊,看他那勇猛样式,那采药户必是霍大锤了,可惜了,可惜了,到底还是让他走脱了,功亏一篑只差一线啊。”
曾公公搓手恨恨然,道:
“小伍亏的马上死了,不然的话,他要是还活着回来,我便要生剥了他的皮去。”
“是,我便是去了趟马迹山,再将人审了一审,或许还能找出些线索来,不意那霍药师倒来了,未让我亲自遭遇上。”
那王朗领着宜兴事体,总是担着责的。
“你啊,亏着不在场呢,否则当时一箭射死的可能就是你,活着回来的话,我也要生剥了你的皮。”
曾公公话说轻巧,叫人听来却要一阵寒抖,缓口气他又说道:
“这雷锤电斧手下出的人,可是好对付的?斧向无生,锤取必胜。前几日鲁大斧那般死战你也亲见了,两把斧子竟伤了几十条人命去,不愧血里泡过火里烤过,千军万马杀场里滚出来的。
一个斧向,一个锤取,那霍大锤必是也差他不少,转眼之间七八条人命也就去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霍大锤便是将才,小伍遇着他了,也就活该白白送了命去,螳臂挡车,螳臂挡车啊。”
“按说他们也是有机会的,只须待那霍大锤再进深些,全然落入我家套中,万箭一指,他便是插翅难逃。只是可惜了,万没想到方谋事狡猾至此,居然隔着个山头,暗着就能给通风报信了。”
王朗不免大懊恼。
“我说是吧,这方谋事端的好谋事,这一点我也是疏忽了。那天他三人坐船出了水洞,下去另寻个谷湾子住,我便猜想莫非又是预先诡计,好叫来人寻见了就退去。转头再一想,要去也只会去得远些,如此不远不近的,等于是未有逃出此地,方谋事也不能事先猜着我会放他一马,跟人约在如此近处。
后来再说他们扎了竹排,将些生活日用都搬运过去,我便想着或是那方谋事有意来耗我。那老所在四周围困着,前面出后面进我们总能看着。他新去的所在却是几面通透,他便落脚此地与我们耗着,万一哪天遇着我们打个盹,水路旱路马上就能溜跑的。”
曾公公眯眼详来:
“错就错在此啊,我只想着我们是要如何防他一手,却未想着他原来是要设计防我们一手。他本可以一把火将林烧了,如同苏州那般,一个不留意,两个女人就可以将火点起来,屋宅烧去一大片,弄得四城皆知了,便不害怕再有人前来犯险。他这一烧,也就此地无银三百两,明白告诉此处必定还会有人前来。
那苏州所在人多嘴杂,固然是守他不得。而在这宜兴山中,五里不同十里不通的,即便他烧了一片林去,照样会是传闻不出。我们只须将个圈子设的更大些,人手派的更多些,自然也更用心看着些,到时便不愁他人不来自投罗网。
反之他不留痕迹放心离开,便是明白告诉我们此地再不会有人前来,我们尽可将此也放弃了,只管看住他一头便是了。尽管如此,我却还是未肯全信他,照旧让你派下些人手去。”
“是,爹爹当时就是如此算来。”
王朗连连称是。
“只是可惜啊,我是算他所算,却未想到他原是算我算他所算。他这一搬出去,实实是分了我的兵去,且多数围住他转了,余下那些也就心有余力不足了。坏还坏在他只从后面洞口出来,前面谷口任由保持原样,这一则再又消了我一半戒心。”
曾公公一一推论:
“一条只可阴河里开动的船便是过于窄小了,便不得不砍下些竹子扎了竹排运东西,一切都在我们眼皮监视底下做了,却无一人真正悟出他此举真正目的所在。搬家扎排般般样样,只为让那砍竹看似正常自然,自然砍下竹来,自然留下记来,来者只须隔着山头远远一观,便知此间遭遇变故,全身而退也就当然。”
“是,若是没有那处砍竹,只怕他就落了套去。”
王朗再来称是。
“身陷局中,却还能解人于局外,方谋事啊,实实好谋事也。”
曾公公由衷赞叹,又道:
“朗儿啊,所以今后与那方谋事周旋,一切不在动兵动武,不在打打杀杀。而全在于用脑,用谋划巧思,他自是要猜你意,你便要回猜他猜你意,他又猜你猜他意,如此这般来,善思者总能更胜一筹。”
“是,爹爹,朗儿尽量学做好来。”
王朗一味应下。
“照此前后看来,我这一动还是失误不少,早知他们另有分去一路,那马迹山实实是不该烧的。杀了一个井四,便是断了他们的来去接应,如此一断皆断,许多线也就想接难接了。传我令下去,太湖之兵且撤了吧,运河道上也不要追得太紧,便让那四手龙王活逍遥去,早晚盯住他这个大棋子,总有一天便可收上线来。”
曾公公一手罢住思想下,随后一口一顿道: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叫人赶紧着,将那竹子再补种上。我便不信,香饵在此,只会来此一家。”
“是,那竹子我已命人移上了。”
“是么?朗儿,你能想到此节果然不错,这些年爹爹算是没有白教你。还有一节你想到没,那太湖剿贼方才几日,这霍大锤便能够闻讯前来,如此水路旱路脚程来回算来,匿藏所在只在一天路程以内,便是脱不开那太湖范围。朗儿,你便给我上下命令下,驿站水关各处都把住了,各府各县派下人马遍查过,不管是山里水里,都给我人头细细来梳上一遍。
方谋事啊方谋事,你固然是好谋事,却难为手下难免鲁莽做出,恰恰来误了你的谋事。”
5
“日为人地,
夜为鬼域;
举头三尺,
自有神明。”
是夜月细星淡,天地之间一片浑同,湖州城出外吴兴县所在,官道之上一人曲背躬行,荷叶蹭蹬交步如飞,直似一股风尘掠道而过,不一刻已到了八里店。蹑影潜形一鼓作气,到此方才缓下步,略微舒神平息,歇下身来饮水点饥。
路边活水沟渠,囊中硬脆干粮,三两口吞咽下去,夜行人整顿行装待要重新出发,隐约听得踏步声响,自是有人不期而至。脚轻脚重从后赶来,七八人还不在少数。随后脚深脚浅,前面也是一阵步伐杂乱,人数更是只多无少。
“云从风走,
水从流走。
哪道上的朋友,湖州出来却是跟来一路?”
眼见如影随形一时难脱身,夜行人索性立身当道,高声断喝来。
“鸟随食走,
人随财走。
兄弟不过是随在道上拔毛揩油,有心轻一轻阔佬背上行囊的朋友。”
一路跟来十数里,快步不带稍减速,带头之人朗声答来,居然也是不喘不噎,自然也有不输好脚力。
“吃食遍地生,
浮财满处长。
兄弟如何就吃定我这腰细囊瘪的穷朋友,只怕大力拍杀个蚊子,不过得来丁点血。”
夜行人嗬嗬笑来。
“是么?杀人的多扮吃斋,赅钱的多装穷酸,霍兴山霍药师,你也休要穷装来。”
那带头之人更是嗬嗬大笑。
“哦,你居然还得知了我的名号来?”
霍药师本是要隐姓埋名,听人直接将自己叫破,不免大吃一惊。
“霍药师莫非是在装糊涂么?这一路过来府县上下,城门市口到处张挂你的画影图形,兄弟们即便是大字不识两个,那眼睛眉毛认人识相,总还差不多哪去吧。”
追赶之人便是嘿嘿冷笑。
“是么?竟是有了我的画影图形?”
连两日昼伏夜出,白天便是隐宿在野地荒郊,霍药师竟是不知市面情形。
“是啊,如今霍兴山霍药师可是鼎鼎大名震动太湖三州啊,巨贼大盗斗胆夜窃宜兴县库官银,官家张榜悬赏纹银五百两,举报捉拿下来可是大大有功呢。”
一班人个个摩拳擦掌。
“是么?居然赏下纹银五百两来,便是张榜说我盗了宜兴府库官银么?”
霍药师立时凉气倒吸,心中即刻领悟了,想必又是那阴房乌衣暗使损招,假说捉贼拿赃,引得人人贪财图利,如此这般眼多线多,然后借网捕鱼便宜收获,实在是大大阴险呢。
“那是,五百两银子可是人见人馋啊,豁出性命也要抢了的。”
前面另一伙人早也赶到,刹脚相对而立,两拨人直将霍药师截在路中。
听得那边也来开声,这边早来的不由恨声:
“祝老大,你这又来作甚?上钩的鱼着网的鸟,这我家碗中的肉还要得抢么?”
祝老大是位三十开外的壮汉,双拳一抱赛过大钵:
“仇老大,你又话说到哪里?一家盘子一家地,这肉食在你的吴兴地界么,你自然混吃混喝好。偏叫你有吃不吃,如今落到我这八里店来了么,我便是想不吃也不由不吃啊,毕竟么,呵呵,五百两银子实在是撑人哪。”
仇老大便是冷笑:
“五百两银子确是撑人哪,只怕有人哪,肚皮未撑破,性命先要撑破来。”
祝老大便是回笑:
“我们两家一向里便是井水不犯河水,眼高手低的却也一直难断个高下,今朝趁着正好来,试试究竟哪家拳硬,究竟哪家肚大吃得撑。”
“好啊,哪家肚大哪家吃撑,拳头硬碰硬来倒也简单明了。”
仇老大也是拔拳作势,两拨人一通论斤道两,全然将个霍药师当作了盘中肉食,只管强取豪夺便是。
这两伙人自是湖州地方土生强横,熟路熟径地头蛇,见得官府赏银告示下来,日常已是多加生人留意。宜兴山中逃脱出来,霍药师尽管谨慎行事,也难免形迹落入贼眼之中,一露便是尽露,叫人跟踪尾随,直至这夜路之上前后堵截。
两强相遇必有一斗,出头相斗者必是老大,转眼之间两人已是拳来脚往,身后各有同伴鼓劲助威。霍药师乐得两手一交,坐山观虎斗。
江湖之上藏龙卧虎,祝老大罗汉底子,出拳收掌虎虎生风,大开大合进逼生猛,一味强挑攻势。一边仇老大拳巧身灵,下盘闪跳如活,自是猿猴轻功,左支右应偷隙而袭,却也不落下风。
内家功夫有言,行家出手高下立现,便是比试不了几招,赢者当赢输者当输。怕则怕势均力敌缠死仗,一家赢不了,一家不服输,如此死力拼斗,难免伤筋动骨两败俱伤。
眼见着两人手一横腿一插,四肢便是相别相拐,整个身架如同竹编苇织,彼此使命纠缠难开。两位老大面红气喘,又各竭尽余力,便似巨洪冲坝,只有开关,无有制闸,僵持不解难免伤命致残。
“各为求财,如何拼命来?”
此时霍药师腾身出前,手中一杖左右分戳,两名打手身上一麻,已然遭了重手打穴。
“啊。”
两人刹时力顿气凝,多少劲道止住当场,有心借机来撤手撤脚,却是腰间一处别筋,叫你欲动生疼,动不敢动。
“啊,居然乘人之危下黑手。”
两拨手下不明就里,各自抄枪挥棒,齐着杀向一人。
虚晃间如鬼如魅,霍药师脚下腾突,只于众人之间穿插,信手挥杖击下,个个立刻间泥塑木雕,“啊呀”声僵死原地。
“休打,休打,他原是好意。”
两位老大心知肚明,连忙出声制止,却已是迟了半拍,霍药师挥洒之间,十几人实实钉住地上。
“两位老大,肚皮可以不撑,性命却还是要的。”
霍药师转身过来,对照两家腰上各点。
两人马上一下卸力,跳身分拆开来,转而一躬拜下:
“多谢药师手下留情。”
“人在江湖,宽容为大,既伤和气又伤人,便是大不好了。”
霍药师再是挥杖指点,将那十余木头人一一解穴,又说道:
“我原也不是什么巨贼大盗,只为那阴房乌衣追杀于我,便是编了个盗取官银的幌子,诱惑你们来拿取。你们若果真是将我逮上交公去,只怕也是空做打手,那五百两纹银万万拿不到手的。试想下,若我果真盗了那银库,一人背上又能驮得了几多银两?只怕着五百两银子都不够抵呢。”
“如此说来果真是,一人背来能有几多银两?却要出得五百两赏银?”
众人听下便是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