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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隐市 正文 第四章收网 第5、6节


作者:水去先生

  5

  “朝游盘门东,

  暮出阊门西;

  四顾茫无人,

  但见白日低。

  荒林带昏烟,

  上有归鸟啼;

  物皆得所托,

  而我无安栖。”

  这天便又是黄昏了,一条篷船出了苏州北面阊门,弯弯水道绕个圈,便又转到西面胥门正对的胥江里。天阴雨微自不见落日,荒林昏烟也糊了形色,那归巢之鸟静了声息,惟听摇橹的“咿嘎”声,以及船头撑篙之人斗笠蓑衣,一般阴湿凄苦动荡姿态。

  胥江进去不远就见一桥,便是俗称的胥桥,实名却是叫做泰让桥,船只弯进泰让桥弄,屋舍人家两岸高低密集。一处小桥码头篷船泊了,上岸即是一家门户,门里早有人盼穿眼去,接上人来忙要嗔怪:

  “今朝这一去却为何这许久?家里人都要心焦死了。”

  “啊,我便是上午未有等见人来,下午在城里各转了转,想着等再太平些时日,总要找处所在重开些生意的,如今便可以试着选些门面来。”

  答话的自是汪厨子了,而那守门问话的自是汪娘子,汪厨子再道:

  “后首来便是见了一处酒家,进去喝了两盅,这一耽搁,不想却失了时辰,回家竟是晚了。”

  两人碎碎絮絮,说话间也就将门闭了,只见一处黑瓦灰墙屋宅,一天水汽之中浸的愈发黑沉去。

  “看着人是凑齐了,等天再黑些,便可动手了吧。”

  便在隔岸的一幢宅楼里,窗后早有几双眼睛盯住了,说话的也就是人称二公子的张俊。

  碎雨轻敲瓦,细流暗淌檐,如此便过了掌灯时分,人家关门落闩,街巷绝了声迹,雨天总是早歇天。

  无形之网随即张开,河道里几条小船歇篙拢近,街路上十几乌衣贴墙潜至,两三人影攀壁吊檐上了高处。一条黄狗好似听的动静,跳到院中四下张望未及“汪”来,头上“嗖”就射来一支弩箭,“呜”一声便眠倒了。高处之人随即下到院内,飞快摸去了大门间,门房里睡有看门人,一管迷香门缝吹去,半昏半沉也死了般,于是前面街门悄开启。二重门却是高墙,踩着低墙搭上一钩,几个人也就飞样上去了,一条垂绳滑下去,直取二重门房,一切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猛然间一阵羽翅扑腾,发出“昂昂”鹅鸣来,原来这二重门里特为养下两头鹅的,夜来也是大为警觉,高声一起惊动全宅。

  “哪里来的毛贼?竟然敢偷到门里来?”

  主仆数人闻声而起,刀剑兵械已然在手,跳出门户便是遭遇,两下不由分说接仗。

  汪厨子手里不拿别样,只是两柄刀样钢叉,力劈猛刺三招勇,逼的那引头之人退步不及,才是稳身一定,叉点喝指道:

  “哪山生?

  哪水长?

  哪路庙头烧高香?”

  来者紧衣包头蒙面,虎头刀一摆架势,却是不作回答,朝后略一甩头,墙头再是落下几个人来。

  汪厨子心头一紧,也是朝后将人招呼近,两方刀枪对峙,再是沉声喝问:

  “远山不拜山,

  远水不拜水,

  远财远拿去,

  远仇远拿来。”

  那人再是哑声不答,只上下看上几眼,那四转墙头隐隐绰绰,早有人分头把住,竟是不下二三十条人影。二重门房及早拿下,一扇重门再又启开,十余帮手又持刀而入,那门随即重闭。

  见人此般瓮中捉鳖举动,汪厨子此时心中暗凉,欲信不欲信,到底一口气死撑,手中钢叉再点:

  “日为阳,

  月为阴;

  阳出官杀,

  阴出贼杀;

  且问好汉,拿的鸡毛,还是举的令牌?”

  来人只是不答话,抬手将那上衣襟略微一掀,腰间果然悬着个牌牌来,照着略微颔了颔首,方才出的一声:

  “既然知晓了我等来路,却还要动手不成?”

  “千躲万躲,竟是躲不脱你们的乌手鬼爪。”

  汪厨子便是“啊”的悲声,手中钢叉也低了半分,随后钢叉再是一举,不禁恨声咬牙:

  “是祸非福躲不过,人命是一命,鬼命是一命,一命抵的一条命,多抵一命是一命,便是与你们拼了。”

  一手挥起众人拼杀,汪厨子双叉飞舞起,两边上几把刀一齐招呼,早将他团团围住,那引头之人闲的退后观战。那汪厨子身肥体胖,腿脚却是说不出的矫捷伶俐,高劈低刺左击右袭,数把刀向非但不落下风,几个来回已将两人杀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

  那张俊不禁怒来,扬手更添几人向上,却是人手一支短枪,合着大刀近劈远刺。

  汪厨子自身勉力抵挡,身边之人却是不堪围攻,先后着“啊呀”身倒,叫人刀头点喉捆绑住了。

  “我肏你家祖宗。”

  绝望陡生困兽犹斗,汪厨子吼声发力,一横劈削了半个脑袋,一竖刺叉了半张脸面,同时腰上腿上各中一刀一枪。

  “啊……。”

  只见个庞大身躯跳腾高起,双叉一领血肉翻飞,两个蒙面人再是应声倒,汪厨子直取带头之人。

  张俊不闪不躲,只手一刀虎头相向,两把钢叉奋力下砸,不防左右“呼”就刺出两杆长枪,一下扎透两臂腋下。

  “啊……。”

  汪厨子剧痛失叉,双手随即拧住枪杆,回撤使力一拔,枪头裂肉痛不能痛,直将两名枪手送倒在地。跟着翻身就地滚,汪厨子避去墙角,随手一摸又是一具石锁在手,血淋淋汗淋淋,直待众敌围来。

  “好啦。”

  回手一撤大刀入鞘,张俊将块蒙布拉下,露出张笑嘻嘻的白净脸来。抬手一指墙头,那里几把弩机相向,飞是飞不出去的。回头再一点里间堂屋,那里早已是哭爹喊娘,女人孩子乱作一团,一一被绳索捆扎提出。

  “你啊,众人皆醒你独醉,你可知道,我们在此地已守了你个把月来,你的机机关关,早就是门门清。”

  张俊再一指,备弄守暗门的两位家丁也带来,却是伤的血肉模糊了。

  “大锤,大斧,我可真是对不住你们了啊,阿扶,阿娇,孩子他娘,我便是先去了。”

  眼见覆巢无完卵,汪厨子疾声哭嚎叫,抡起那石锁照头就砸,一道剑光先期挥到,血溅飞处手断石锁落,张俊软剑随即回束腰间。

  6

  “太阳一落灰斑斑,

  龙奔深潭虎归山,

  湖面上只有我孤孤单单一只小网船,

  黑夜里夺口活命饭。”

  这天已是几更天了,太湖黑天雨夜暗沉一片,洞庭西山的近岛处,一条虾船桅灯昏昏,沿着湖滩排线放篓。突然天边外大现光明,半空中无数火球由虚而实,船上渔翁拭目再看,却是突兀起高楼般巨大船头,船上满是灯笼火把,排山倒海破浪压过。这西山自有一处避风湾,夜到渔户齐来聚船而泊,惯称便是渔窝子,但见远远近近,总有七八条大船围去,将那西山湾口堵的个正严实。

  雨急浪大掩了航船动静,随之主船上一盏红灯飞升,各船上各起无数火头,一支火箭率先射出,刹时间万箭齐发,无数火头呼啸飞进湾去。西山湾里顿起火光,着了油篷点了布帆,呼呼就引火烧开,船上人猛的惊醒,男女老少蹿出舱来。大船之上火箭二轮齐发,箭头向处惨叫应天,人们四散欲逃,却是逃无可逃,慌不择路纷纷跳水求生。再一轮火箭攻势,整个西山湾已是火海一片,船烧人着哭天喊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漂起浮尸死路一条。

  “他们在西山湾里已经行事了么?”

  太湖中焦山近处,几条大船趁时而发,那中间官船之上,曾公公临高望景,说道:

  “北边塞外逐草而居的蛮悍之族,一旦人众势大来,便得来烧杀抢掠边关。道是防患于未然,依照圣谕便的定期与之减丁,杀了他们人马,减了他们户口,十年八年轮上一回,聚不起众,成不了势,便彻底绝了他们兴起之本。这太湖里的两大渔帮啊,这些年养的也是忒势大了,也正到时侯要与它减减丁了。”

  洪泽湖那队水军运河而下,到达太湖船分两拨,一拨派往洞庭西山,一拨便是围上马迹山。湖东那头火光远映,湖西这头杀戮方起,马迹山湾同样渔窝子,一箭射发万箭齐发,火光冲天焦烟弥湖。不同于湖东只为杀生,湖西水军另有任务执行,早有人马拢上岸去,直取山中一处屋址所在,捉拿马迹山匪首要犯井四。

  “大人,那汪厨子已经带过船来了。”

  底下有人报来,曾公公两头火起处再是望望,旋即下的舱去。

  苏州泰让桥巷那合家老小,通通被押起在随后两条船上,汪厨子扎了伤口敷了药,神志稍稍回清了,此时绑过船来问话。汪厨子本是个大白胖子,这还不过两个时辰,便是失血过度脱了形状,整个脸盘生生缩下一壳,看着虚弱轻飘许多。

  “你本名是叫做匡金山?人称小花毽不是?”

  曾公公一屁股坐下,一句话开门见山。

  “嗬。”

  耳听的自家实名花名都被人报出,更知早被人摸的一清二楚,汪厨子只有摇头叹息之份。

  “你抬头看我,我却是早就识的你这小花毽了,你却记不起来也早就识的我么?”

  曾公公茶水饮来神态怡然。

  虽说锦衣尊容改了架势,汪厨子眯眼来瞧,也立时将人辨了:

  “你不就是那日在我饭店吃酒的客人么?”

  “错,我说的却不是那日吃酒,却还要早在从前,我早识的你,你却忘了识的我了么?”

  眼见汪厨子目光迷蒙,曾公公哈哈笑来:

  “说来我们都是故人喽,你已是不记的我,我却至今都记的你这小花毽哦。当年你便是在那雷锤电斧白魁将军帐下,那回攻取扬州城,我便是随着当今万岁爷前往劳军。那回你家白将军特为命你出来,在众人面前演了回踢花毽,那毽子踢来可实在是花巧啊,当今万岁爷都有心要了你去的,只是为君者不可荒于嬉,才是断了那念头。”

  “是么?”

  汪厨子如此听来,再将曾公公仔细打量一番,道:

  “好似真有见过你的,只是年久早淡了。”

  “是啊,都有个十五十七八年喽,当年我还三十未满,如今却是老朽喽。”

  曾公公掐指算来:

  “莫说我了,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嫩黄少年,充着方谋事的小随,这一来却成了个大胖厨子,登雅楼上我却是想认还不敢认呢。”

  曾公公再是呵呵笑:

  “便是你家小女阿娇吧,后来踢着毽子上楼来,那架势那伶俐,立时让我想起你来了,后来你再将那毽子一接,我便想着这一猜总不会有大错了。”

  “还是你老狠啊,都说你家阴房做的,便是变成了鬼躲去了阴间里,也没有你们挖不出的手段的。”

  汪厨子一身血斑,忍住些痛冷笑来。

  “你却也警觉,我只碰跌了个酒杯来试你,你伸脚又缩了,竟是任由打碎了未来接,却是那铁笔神算方谋事教下的好啊,转头便又闻出味,连夜着就脱逃了的。”

  曾公公再笑:

  “不过着么,这铁笔神算再你算的好好好,却不防我更有后着。你这苏州一头即是露了,此去不须半日,你家方谋事也便可以请的来,大家故人一场,不免可以凑起来好好叙叙旧了。”

  汪厨子听说此言,面色更是痛楚十分,恨声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几条大船向处,荆溪口水关灯火通明,前面远远可望了,其间早有人马等候在此。

  “当年方谋事铁笔神算,一首战歌可是作的好啊,老朽却是至今都不忘的。”

  曾公公立身凭窗,窗外风急雨斜,沉沉歌声苍凉而起:

  “日是阳来夜是阴,

  世间黑白理不清;

  草木鸟虫有常纲,

  投胎做人苦无尽。

  万幸生于财主家,

  衣暖食饱四季清;

  天派一世做牛马,

  豁破胆子拼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