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雷,是不是已经快到特利布拉了?”
到第二天凌晨两点,断后的帝国军旗舰“帕西法尔”才靠近了特利布拉星域。经过一场血战,众官兵已是疲惫不堪,缪拉自己也相当劳累,但没有通过这仅剩的航路网,他们也随时可能面临新的危险。
“是的,元帅,我们现在正在航路上行进,只是速度可能会比较慢一点,因为这里的航路很复杂,要完全通过的话应该需要不短的时间。”
麦克雷回答着元帅的话,心中依旧充满着不安。他始终想不明白,敌军为什么要给他们留下一条后路,却偏偏又是一条如此难走的路,友军就像是被敌人戏耍的猴子一样,实在不光彩。可向着特利布拉星域行进,是帝国军唯一可选的航路,否则连逃都逃不掉。但看到缪拉的神情,他只是摇了摇头,元帅的心情应该比他更加难受。
而旗舰“火龙”上,瓦列的状况比缪拉更差,加上一个失去“银河之蓝”舰队踪影的乔迪文,整个舰桥都弥漫着伤感的气氛。偏偏奥丁大神并不同情他们,前方的报告再次传来,在这复杂的航路一角,出现了巴拉特军的伏兵。那些伏兵的动作之快,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就使用飞弹开始了攻击,先头的舰队自然成了堵枪眼的对象,那些战舰很快便一艘接一艘变成了碎片。
“可恶,那些敌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乔迪文愤怒的捏着拳头,直接将通讯切到前方。
“报告,出现在前面的敌军经确认,是巴拉特军的第一舰队!”
“什么?”
瓦列反射性的浑身颤抖了一下。
“叔叔,请下达命令吧,这条路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必须突破才行啊!”
乔迪文拉着瓦列的右手,急迫的说。
瓦列摇摇头,打断了乔迪文的话:“不行,不能轻举妄动,我想我有必要亲自到最前方和那敌军第一舰队的指挥官一会。”
乔迪文大吃一惊,只道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要是把旗舰开到最前方,一定会成为敌军集中攻击的目标,这有多危险难道您不清楚吗?叔叔,我就当您是一时冲动说的话好了,敌军就算再怎么强,也只有一个舰队,以您和缪拉元帅的身手,一定可以突破的,根本没有必要冒这种险啊。”
“我并不是一时冲动,我到前方只是想证实一件事,所以你也就不要阻拦我了。”
瓦列将右手搭在乔迪文的肩膀上,露出一个微笑,随即按下了光通信按钮。
“炮击!炮击!不要放过一艘敌舰!”
埋伏在航路上的巴拉特第一舰队,由安东尼指挥着,看到帝国军中了埋伏,他好像兴奋过头了一般,疯狂的指挥着他麾下的官兵进行着炮战。
“指挥官,杨元帅好像不是这样下的命令,她不是说点到为止吗?”
站在安东尼身边的副官看到上司此种做法,不禁有些怀疑。
安东尼转头朝着副官一声冷笑:“现在主导这里的人可是不是杨元帅,是我拉欧.冯.洛克亥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好容易遇到一个可以把敌军全歼的机会,怎么可以轻易放过?”
“可是指挥官……”
副官还想插话,安东尼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吓得副官倒退了好几步。他甚至觉得,如今在他面前指挥作战的这个人,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而是一头充满了怨恨的野兽。
“报告!发现敌军旗舰的位置!”
通讯兵传来了最新消息,安东尼大喜,若是能一举击毁敌军的旗舰,那么自己就成了最大的功臣。他永远无法忘记利欧.培尔得一役,亚力克让他做诱饵、害他差点重伤的事,正要下令瞄准敌军的旗舰炮击。然而,一个熟悉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帘,电子显示屏上出现的旗舰,让他猛然愣住了。
这不是“火龙”吗?安东尼呆若木鸡,握紧的拳头刹那间松弛了下来。不一会儿,对方的旗舰要求通话,他只能遣开了副官,却好不容易才按动了通信按钮。
“安东尼,真的是你?”
电子显示屏上,出现了两鬓斑白的老父亲的影像,瓦列的神情带着一点激动,却又夹杂着一些失落。仿佛是在为亲眼看到儿子还活着而高兴,同时又在为儿子投靠了巴拉特军而无奈。
“爸爸……怎么会是您?”
安东尼脸上的肌肉在抽动着,他甚至不知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父亲,他的头脑里只是一片混乱。敌军的旗舰出现,原本是他立功的最好机会,可面对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父亲,心已然完全失去了方向。
“我的直觉果然很准确,你真的还活着。”
“看到我还活着,您到底是兴奋还是失望?”
安东尼紧咬着嘴唇,强忍住眼底即将迸出的泪水。
“孩子,把你放逐到波列多,的确是爸爸做得太过分。可是银河帝国始终是你的祖国、你的家,你就算有对它再多的不满,却是喝着帝国之水长大的人,为什么你要背弃你的国家?还是……你根本铁了心要借用巴拉特这只手,来打倒你自己的国家?”
“您还在对我失望,不是吗?”
安东尼苦笑一声。
“我不需要您向我道歉,父亲始终是天,没有父亲低声下气给儿子说抱歉的道理。不错,我是投靠了巴拉特军,而且还做上了巴拉特的准将,指挥第一舰队,比我在帝国好上百倍。帝国到底给了我什么?又给了我们瓦列家什么?爸爸,您对莱因哈特皇帝和亚历山大皇帝两代人都忠心耿耿,不求回报,我无法劝动您的意志。可是,我至少可以为我自己争取一点应有的权利,不是吗?我不想再做那个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没有尊严、上战场只能做诱饵做垫背的安东尼,我需要真正可以发掘我、带我走上光明之路的人和国家,帝国给不了我的东西,我在巴拉特都得到了。”
“安东尼……我们瓦列家世代为帝国效命,就算牺牲性命,也从来不会产生怨言。为什么到这一代会出了像你这样的人?奥丁大神真对我作了最大的讽刺,奥古斯特.沙穆艾尔.瓦列的儿子居然变成了叛徒!”
怨怒、羞愤、激动,多少种情绪交织在瓦列浑厚的声音中,像雷鸣般击在安东尼的心上,震得他全身的神经似乎都在嗡嗡作响。他能感受到父亲的那种快要到达极点绝望,然而他却不能回头,钟泰来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
“洛克亥姆准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已经脱胎换骨了。安东尼.沙穆艾尔.瓦列那个人,已经随着那场火灾,化成了灰烬,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会帮助你达成你的心愿,让帝国对你曾经所做的行为付出最大的代价,你在我的身边,会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相信我,到那个时候,即便是你的父亲,也会对你另眼相看,那位钢铁将军会觉悟,他有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儿子。”
安东尼屈服了,他已经没有力气摆脱钟泰来的“魔咒”,权力,这件东西对于他来说,无疑已超越了一切。而对于老父亲,他只能割舍这份亲情,尽管他仍旧想回到父亲的身边,权力的影子却像毒品一样,在将他一步一步拉进恐怖的深渊。
“全舰停火,放敌军过去吧。”
冷冷的声音,萦绕在第一舰队旗舰的指挥室里,透过通讯器传到了每一艘战舰之上。官兵们有不解的,有叹气的,也有带着其他各种情绪的,而为帝国军打开最后一条通道,却是诺薇卡真正希望的结局。战火与硝烟终于换来了平静,可这平静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谁也无法猜测。有太多太多的军人都不知道,一对可怜的父子,已经被残酷的战争硬生生的拆散;还有一支团结而勇猛的舰队,似乎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了,连碎片和影子也找不到。
宇宙历822年,新帝国历23年3月7日晨8点15分,“金三角的晚宴”一战宣告正式结束,帝国军瓦列、缪拉联合舰队战败,从特利布拉星域的航线绕过,走上了回费沙的路。三角会战对帝国军来说,是让两位元帅尤其感到羞愧的一件事,诺薇卡的好心反而触及了英雄的矜持。然就在帝国军带着残兵败将踏上归途之际,巴拉特的风雨也终于毫无前兆的逼近了……
战斗原本就是一件会让身体再好的人也吃不消的事,三角会战结束了,军人们的神经也完全放松,只要有时间休息的人,几乎都钻进了睡袋。巴拉特军的获胜并没有令疲劳的人们立刻欢呼,他们如今最需要的是水和食物,自然的,在“酒足饭饱”之后,庆功宴也就留到干达尔的营地再去开展。
诺薇卡坐在指挥台上,靠着舰舱的一面墙壁,军帽盖在脸上。佐霞悄悄的进来看了看,认为她已经睡着了,便放心的走出了总指挥室。但是,诺薇卡其实并没有睡着,她在思考着安东尼的事,似乎也在猜测着巴格达胥所说的钟泰来挑起战争的可能性和目的。战斗就这样平息下来,巴拉特军中并没有异常情况出现,第一舰队也没有轻举妄动,难道真是她自己多虑了吗?
她想努力的使自己的情绪安定一些,或许回到海尼森之后,再约见那位洛克亥姆准将一面,就能得到更多的讯息。不过,“银河之蓝”舰队失去了踪影,菲利克斯的确没有出现,她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
“诺薇卡?”
指挥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巴格达胥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两个茶杯,少女很快便嗅到了红茶的香气。
“来,大家都累了,喝杯红茶会提起你的精神。”
巴格达胥微笑着,将其中的一杯放到指挥台上,然后坐到指挥台旁边的椅子上。
“中将,您这是……我还以为您是开玩笑的,想不到您真的会泡红茶啊。”
诺薇卡疑惑而又惊喜的望着这位老将的脸,原本想要露出的笑容好像有些僵硬。
“你怕我泡的红茶不好喝还是怎么的?如果你实在是不敢喝,我可以马上拿出去倒掉。”
巴格达胥说着就要将茶杯拿回来,诺薇卡见状,连忙阻止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您今天给我的感觉有些怪怪的,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小杨元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了?先前我带来的情报,已经完全汇报给你了,难道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可以像佐霞、奥斯汀他们一样,跟你把酒聊天?况且,我端来的这还不是酒,是红茶。”
巴格达胥翘着小胡子,故意显出一副不满的样子。
“好,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诺薇卡从他手里夺过杯子,使劲喝了一口。虽然巴格达胥泡茶的手艺的确不太好,但喝到他泡的红茶,对她来说却充满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
“这才像杨提督的女儿。”
巴格达胥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中闪动着有些诡异的光芒。
“不过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你的优点像你的父亲,缺点也一样像他。诺薇卡,你太相信我了,甚至到了一点防备都没有的地步,也难怪你会喝下这杯红茶。”
“什么?”
诺薇卡惊讶的抬起头,却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巴格达胥的面容,在她眼前竟然渐渐模糊。她想站起来,但浑身很快就没有了力气,瘫软在地,唯独耳边能听到巴格达胥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那杯红茶里下了迷药?巴格达胥中将,他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敢相信事实,而迷药的药性,正在一点一点的侵蚀着她的精神。
“为什么……要在茶里下药?我……我到底……什么地方……对不住您了?”
“你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只是我曾经的逆耳忠言,你听不进去罢了。因为你相信我,所以就算觉得我今天很古怪,却还是喝了这杯茶,这就是你的致命伤。如果你还能有命的话,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记住我的话,一个好的将领,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就算是亲人也不会例外。”
巴格达胥的声音越来越小,诺薇卡终于完全听不见了,或许她昏迷时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脸上还带着疑问的神情。
“诺薇卡,好好的睡吧,我能为你做的事也只有这样了……”
巴格达胥朝着昏迷中的少女深深的凝视了片刻之后,按下了指挥台上的光通信按钮。
没过多久,奥斯汀和叶莲娜来了总指挥室,当他们看到昏迷的诺薇卡,不约而同的惊叫起来:“参谋长,元帅她这是怎么了?”
巴格达胥只是摆出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用慌张,并对二人下达了一道命令:“你们两个现在立刻把诺薇卡送到叶莲娜的旗舰‘维姬’上去,动作快一点。”
“参谋长,这到底是为什么?您还没告诉我们,元帅她到底怎么了啊。”
奥斯汀半天摸不着头脑。
“一个宇宙日之后,如果大家都有命在,诺薇卡就会醒来,你们不要担心。”
“难道有人想对我们元帅不利?”
叶莲娜猛然猜到了一些端倪。
巴格达胥点点头说:“我在舰队里察觉到了异样的情况,虽然不敢肯定是什么人要在什么时候动手,但我认为现在大家都在休息,没有防备,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机会。这里有一张磁片,叶莲娜,我现在把它交给你,若是有机会,希望你能亲自交到诺薇卡的手中。现在你们照我说的话去做,马上指挥舰队离开这个地区,能走掉多少就是多少。还有,离开之后,千万不要回海尼森,最好不要出现在巴拉特附近的任何一个星球,明白吗?”
“参谋长,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叶莲娜心头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尽管她并不知道巴格达胥这样做是什么原因,但参谋长既然连迷药都用上了,事情一定不简单。
“我自有办法,你们只要完成我交待的任务就好,即使我并不知道你们会去什么地方,也一定能找到你们,所以尽管放心。”
“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佐霞做呢?她不是元帅的副官吗?”
“佐霞已经被我打发上了亚典波罗提督的旗舰,就算诺薇卡再信任她,她也绝对不可能得到我的信任。喂,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身为副将,难道要违背参谋长的命令?”
巴格达胥说完话,用一种近似于喝斥的语调让两人离开,叶莲娜和奥斯汀看到参谋长如此严肃的态度,不敢再问,会意的把诺薇卡架起来,走出了指挥室。当他们走出那扇门之后,只听见“啪”的一声,门已经被重重的关上了,仿佛那位小胡子的老将已经把他们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报告!背后七点钟方向发现帝国军,舰数大约是三千舰,距离5.4光秒!”
听到后方的报告,巴格达胥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他早知道在这时候会出状况,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比他预想的发生得更快。帝国军,真的是帝国军吗?他怀疑的盯着那的闪烁的电子图,紧紧咬着牙关,那些人还来得真是时候。因为巴拉特舰队还没有脱离三角区的范围,断后的杨舰队尾翼与亚典波罗的前军无法正常联系,他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尾翼02分舰队,调头应战!”
巴格达胥没有下达口头命令,只是以文字传输的形式把口令传到各战舰上,因为只有如此,官兵们才不会怀疑诺薇卡已经不在旗舰。而杨舰队的尾翼分舰队舰数比对方要少,若要战胜对方,非得拼命一搏不可。
“那是什么?”
旗舰“维姬”的指挥室里,奥斯汀忽然从透明的前窗看到远处有强光在交错,不禁惊叫起来。
叶莲娜只是照顾着昏迷的诺薇卡,并没有朝着奥斯汀所指的方向看。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看,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巴格达胥乘驾着诺薇卡的旗舰“威利”,在和敌人交战。可是自己的舰队和巴格达胥那边无法联络,加上巴格达胥的命令还萦绕在耳边,令她忍着心底的痛苦也要把旗舰越开越远。
“叶莲娜,你倒是说句话啊,不理我是什么意思?”
奥斯汀急切的冲到叶莲娜的眼前,几乎想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我清楚的看到,那种色彩的光线……是参谋长带着尾翼舰队在和帝国军作战。在三角区里,连我们和尾翼都联系不上,参谋长更不可能和前方联络,如果不尽快得到支援,他会有危险的!”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叶莲娜抬起头,用一种看起来很冷漠眼神望着他。
“你想让我驾着旗舰,带着我们的分舰队去增援?”
“参谋长陷入危机,我们做下属的难道不应该帮助他吗?”
“没错,照常理来说,我们的确应该去帮助参谋长。可是奥斯汀,你又想过没有,我们若是现在调头回去,元帅怎么办?参谋长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元帅的意思,你到底明白了多少?”
“这……”
奥斯汀被叶莲娜的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叶莲娜轻轻拨弄了一下额前的乱发,声音微微带着哽咽:“参谋长的意思,是有人要加害元帅,所以才会对我们下达这样的命令。我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留在元帅的旗舰里,以自己来做诱饵。奥斯汀,其实我现在的心情根本就不会比你好,可我们如果违背了参谋长的命令,不是白费了他的一片苦心?相信我,参谋长的头脑那么好,一定可以逃脱这场劫难……”
叶莲娜在心里努力的使自己这样去想,但莫名的忧虑还是无法从灵魂中消除。然而,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带着诺薇卡飞向更远处,对巴格达胥,也仅剩下了接连不断的祈祷。
旗舰“威利”的四周,环绕着炮火和交织的光带,白色的舰身和五彩的光芒在黑色的太空里相互映衬着,仿佛神明以双手绘出的灿烂风景图。巴格达胥是头一次亲自指挥舰队作战,尽管他在某方面有着一副天才的头脑,但打仗这种事,他依旧还是比敌人显得要逊色。敌人似乎并不在意别的战舰,所有的炮击均朝着“威利”奔袭而来。因为旗舰的震荡,巴格达胥好几次被撞到舱壁上,但身体的伤痛丝毫磨灭不了他的意志。只因敌人已经被他骗过,彻底的被他骗了,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用如此猛烈的飞弹和炮弹来冲着旗舰开火。
拖着受伤的身体,巴格达胥走到指挥台的电子显示屏前面,继续探测着周围的地形,一颗红色的恒星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塔格尔托恒星……对了,就是这样的星球,最适合做大家的坟墓……哼,姓钟的,你的如意算盘就等着落空吧!”
巴格达胥把心一横,下达了最后的勒令,剩下的残余部队只要有意愿,就跟着旗舰一致开往红色恒星“塔格尔托”。
“很好,那些家伙多数都追上来了,看来这一招行得通。”
巴格达胥扬起嘴角,两片小胡子也跟着颤动了两下,朝着塔格尔托恒星的方向再次下令加快了舰速。那颗星星好像在逐渐由火红变为暗红的颜色,他的凝望着那看起来似近似远的塔格尔托恒星,仿佛看到了那红光中反射出的自己。一滴温热的泪,悄悄从的脸颊无声的滑落。
“我的心怎么也会痛呢?诺薇卡,你这个单纯的小丫头,还真是会害人……”
他站在那里,用一种自嘲的口气对自己说着话。他记得很多人都这样形容他,巴格达胥是个没有一点人情味的人,就连杨舰队的官兵们也如此认为,就好像他对佐霞那样。他是个丝毫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露情感的人,或许他认为流露心中的情感,对他这样一个“王牌情报员”来说,是犯了情报工作人员的大忌。他可以允许任何人骂他是个小人,却不允许任何人否定他精明的判断力,而这一次,也同样如此。
“报告!目前我军距离塔格尔托恒星已经接近2.9光秒!”
“很好,那么就让那些家伙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吧!”
巴格达胥飞快的按动键盘,在电子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排和星光一样暗红的字幕——“全舰朝八点钟、俯角20度的方向发射高能核融合飞弹”。
白热的光线,伴随着舰艇的炸裂声,终于在塔格尔托恒星附近描绘出凄美的一幕,集中于“威利”的光束,包围了那艘象征着杨威利元帅之名旗舰。而就在同一时刻,周围的蓝黑色战舰因为核融合飞弹与不稳定的恒星能源结合,产生了爆炸的连锁反应。
巴格达胥依旧伫立在被高热灼得几乎发红的舰舱里,对着外面的世界纵声长笑,从额前流下的每一滴血,也被那滚烫的温度蒸发成了气体。不过,他仿佛一点也没感觉到痛苦,反而是无比的兴奋。
“钟泰来,从这一刻开始,你的眼中钉诺文斯卡娅.杨终于在你的彼端消失了,不过很遗憾,你也从这一刻开始,完全输给了我巴格达胥!”
鲜血顺着脸庞,流到他的唇边,巴格达胥此刻才尝到血的味道,尽管是自己身上流出的血,但那带着腥气的液体实在不算什么美味。他的身躯就这样蹲了下去,头脑中浮现出了两个影子,一个是杨威利,一个是诺薇卡,在他的生命中,或许也只有这两个人到现在还能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
“诺薇卡,也许我真是时候离开你了,你要怪我的话……也没有办法,不是吗?杨提督,不会害怕天堂里的寂寞,因为还有你肯信任我……”
塔格尔托,这颗会在短时间内蜕变的恒星,终于变作了近乎黑色的深红。而巴格达胥也和这颗能由极亮变到极暗的恒星一起,迎接了超新星的爆炸,只是他战死的确切时间并不清楚。后来的历史记录中,他似乎被记上过特等功勋,但没有人能为他的一生做出总结。甚至他死时,都没有任何人知道巴格达胥到底是他的姓还是名字,也不清楚他的年龄,大家只是推测着,他已经过了六十岁。
(附:巴格达胥,宇宙历797年旧同盟内战时的“叛乱军”中校,原本被派去刺杀当年还是上将的杨威利,后被先寇布识破,或许是被杨对他的谅解所感动,他加入了杨的阵营,担负情报工作的任务。他是情报战老手,心计颇深,作风怪异,即使是杨也无法真正了解他。但即便如此,杨仍然和对别的属下一样,给了他绝对的信任,于是他也抱以同等的忠诚和负责,就连杨死后也同样如此。直到战争结束,巴格达胥仍然留在革命者的阵营中,此人虽然有些是众多人无法理解甚至厌恶的对象,但他在杨舰队中的作用却无可替代,他非凡的情报手段也无人能出其右。他性情高傲,还有些目空一切,却对杨威利和诺薇卡两父女抱着绝对的忠心,因此是诺薇卡心目中非常重要的人,也是她最得力的助手。至于他为何选择战死,后来巴拉特官兵们众说纷纭,却不明白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原因。总之,他的军人生涯和别人不太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也是银河联邦众多的著名将领中最富有神秘感的一位。)
杨舰队尾翼部队在塔格尔托遭到帝国军偷袭的事,直到第二天才传到亚典波罗的旗舰“马萨苏伊特”。而闻听遇难战舰中包括了诺薇卡的旗舰“威利”,令众人都难以置信,亚典波罗甚至深深的自责,为什么要让诺薇卡的旗舰断后,佐霞更是蹲在一旁抽噎。
“为什么参谋长偏偏在那种时候要我上总旗舰?提督她……我不相信,她是那么冷静又充满了智慧,怎么会……在这种事件里遇难了?到底为什么?”
佐霞抹着眼泪,声音里带着的极度的痛苦,若不是旁边的士拉着她,她恐怕连举枪自尽的傻事也会做出来。
亚典波罗却坐在指挥台前一言不发,尽管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悲痛,但“塔格尔托事件”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并没有任何预兆,始终令他无法想通。帝国军不是已经被打败,早就朝着特利布拉星域逃去了吗?怎么会再次出现在杨舰队尾翼的背后,来个突然袭击?先不论瓦列和缪拉两位帝国元帅都是做事光明磊落的人,绝对不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就是真要杀“回马枪”,时间也不够。而如今的情形,是那支所谓的帝国舰队和杨舰队尾翼的分队大部分在塔格尔托已经遇难,友军的生还者都是被担架抬进医疗舰的,敌军方面也没逮捕到一个战俘,这可如何是好?
莫非有恐怖份子冒充帝国的舰队,对杨舰队进行突袭,目标是诺薇卡?亚典波罗脑中猛然闪过曾经在波列多朗马提饭店的一幕,那时就出现过恐怖份子,只是幕后主使者是巴拉特前总理李德。这次的突袭,和朗马提事件非常相似,可是李德已经死了,前国防委员长哈里斯也被判了终身监禁,又有什么人会做出这样的事?他的头脑里一片模糊,只是直觉认为,从三角会战开始到结束所发生的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仿佛是一个连环扣。但旗舰“威利”遇难,诺薇卡是铁定死在了塔格尔托,亚典波罗一想到这件事,整个人几乎变成了泄气的皮球。
巴拉特舰队陷入了无比的沉痛之中,所有的人都举起右手行军礼,以表示对诺薇卡的哀思。那种沉痛甚至接近了绝望的程度,舰队的气氛显得异常惨淡,因为他们的圣女诺文斯卡娅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大家就像失去了所有的精神寄托一样,也失去了自己的目标和方向。亚典波罗的心仿佛也跟着众官兵一起死去,杨家好不容易才留下的唯一血脉,还是没能保住,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天堂里的杨提督,更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件事告诉菲列特莉加和尤里安。
“元帅,我知道您在想什么,等回到海尼森以后,就让我把塔格尔托的事告诉杨夫人和敏兹元帅吧。”
擦干眼泪的佐霞忽然走到亚典波罗身边,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话。
“佐霞,你这是……”
“原本我也该随着我们提督一起去的,只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幸运儿,或许谁也无法体会我此刻的心情。提督遇害,我身为她的副官,却连最后时刻也没陪伴在她的身边,至少应该让我回海尼森之后,亲自为她立一个陵墓,让她的灵魂回归故土。”
佐霞脸上还带着泪痕,神情却格外坚定,亚典波罗竟从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种誓死的决心。他轻轻拍了拍佐霞单薄的肩膀,终于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然而,亚典波罗并不知道,佐霞和他一样,在为诺薇卡哀悼的同时,也在猜测着一些幕后的原因。只因为这个女孩在巴拉特舰队,仅仅是“小杨元帅的副官”,没有任何一方面明显的特长,长期充当着平凡的、不抢眼的角色。当她哭到累了,突然冷静下来的时候,思绪回到了塔格尔托事件发生之前。
“那时候,提督不是正在和参谋长谈话吗?她为什么没有直接跟我说,让我上亚典波罗元帅的旗舰,而是通过文字信息传输对我下的命令呢?难道提督是故意想……不,这怎么可能?如果提督事先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就一定不会遇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置提督于死地的人,到底又是何方神圣?”
佐霞坐在舰舱的一角,仔细的思索着,推测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找到更多的线索。她自然而然的捏紧了拳头,如果能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她决定亲手替死得不明不白提督报仇雪恨。
银河在远处,变得越来越暗,而红色的恒星塔格尔托也再无法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