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空气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我伏在几案前,翻阅着折子,微微皱眉,看来所有的人都知道,父皇对天策府是越来越忌惮了,以后每走一步更得小心翼翼。唉,我沉沉的叹口气,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我眼眸轻抬,目光不自觉的停在她的身上。
她青丝如绸,肤如凝脂,素面朝天,眉如远黛,唇如玫瑰,鬓边别上一朵小小的石榴花,真是人比花艳,一身碧绿纱裙,清爽雅致,简单婉约的装扮将她衬托得清秀无双。
此刻的她,正低头专注的绣着一朵红梅,那样的恬静与安宁,仿佛将我心中的烦燥也淡去几分。
忽然,她抬起了头,不经意间,我深深的闯进她的眸光中,那里,有水一般的柔情,也有火一般的爱恋,她对我的感情,我全都知道。
如今的她,婷婷玉立,思绪不禁飘回若干年前,她和杨瑞因战乱流离失所,机缘巧合之下,为我所救,当我问他们的打算时,杨瑞选择继承衣钵,钻研医术,而她,却选择了青楼,现在已是艳名远播,我知道她的想法,想利用青楼的各色人物,搜集对我有用的情报,这样隐忍的女子,我承认我喜欢她,愿意跟她说心事,允许她呆在我的书房,只是,为何我的心不会雀跃的跳动呢。
“世民。”她轻轻的唤道。
“嗯,媚儿。”我赶紧从回忆中拉回思绪。
“事情做完了吗?”她善解人意的问道。
“差不多了。”我放下手中折子。
“嗯,今天不冷不热的,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她和无垢最大的不同在于,她在我面前,永远敢说敢做,不会压抑自己,而无垢则内敛端庄,如兰花般独自吐香,昨天无忌又跟我提到了和她的婚事,可是,我对无垢并无爱意,如此结合,对她太不公平,无忌那里也不好交待,他是我的左膀右臂啊,唉,该如何是好?
“好啊。”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站起身子,对于她的要求,我从来不会拒绝,也不懂得拒绝。
“真的?”她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我先回房换身衣服。”
马车缓缓的行于路上,媚儿跟我说着近几日的所见所闻,我用心的听着,细细的分析目前的形式。
微风撩起了车帘,我朝外面胡乱的一瞥,视线却再也无法移动。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眼的情,会让我牵挂一生,伤痛一生,回忆一生。
她身形娇小,五官没有媚儿漂亮,却生动无比,灵气逼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袍子,却明显要大很多,同色系的发带轻轻的挽住她浓密的发丝,手中提着一个竹蓝,左瞧右瞧,脸上洋溢着欢乐真挚的笑容,明明是女儿家,却偏偏想拿出男儿的豪气来,刻意的一举手一投足,反而显出她娇巧玲珑和可爱单纯。
她,如同一抹阳光照进我的心田,丝丝瓦解着我心中的阴郁。
世上,真的还有如此明亮的女孩吗?
“世民,在看什么?”媚儿探过头来。
“哦,没什么。”我习惯性的回头,等我再次去捕捉她的身影时,却早已融进茫茫的人流当中,我的心仿佛漏掉什么,一片怅然。
媚儿没有瞧出异样,继续说着,可是,那些话却再也不能入心,我的脑海里全是她,素不相识的她。
“公子,前面的路被挡住了,我先去看看。”驾车的福顺说道。
我掀开门帘,不远处,人群里三重外三重,把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心中有一种异样。
不一会儿,福顺折回,“怎么回事?”我急急的问道。
“双无言欺负英杰,把他的摊子给掀了,有一位小哥为他打抱不平,已经打起来了。”
“什么?”我惊道,“快去看看”。
我费劲的往人群里面挤,如潮涌的人流,一抹蓝色的影子忽隐忽现,是她吗?我一个激灵,加快步伐,媚儿被动的跟随着我,甚至对我此刻的行为有一丝抗拒,不只是她,连我自己都很诧异,何时,我变得如此的不稳重?
人群里一片抽气声,我心下一惊,她出事了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可以看清楚一切。她的功夫真的不怎么样,很快处于下风,当她怦然倒地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狠狠的拧在一起,她的膝盖一定受伤了吧,我好想替她承担那种疼痛。
可是,她仿佛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痛,不甘屈服的朝双无言瞪过去,下巴猛的一抬,就这一瞬间,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散开,在风中飞舞,她如玉的容颜掠过一丝慌乱,但是双瞳却流露出一种坚决和倔强,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不畏强权,打抱不平,临危不乱,泼辣倔强,我的心疾跳数拍,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我好想好想将她留在身边,天天看着她,天天陪着她,那是一种从末有过的感觉。
双无言重重的巴掌甩在她的脸庞之上,嘴角嫣红的血丝触目惊心,我怒气腾腾,猛提一口气,“我去救她。”
“世民。”
“公子。”
媚儿和福顺一起拉住我,媚儿秀眉紧拢,“世民,你要干什么?为了一个素不相认的人,值得如此冒险吗?”
“她不是。”我断然否决道,她不是素不相识,而是可以令我心动的人。
“世民,”媚儿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凤眸流淌过浅浅的哀伤,似乎只有一瞬的时间,可我却觉得分外漫长,因为,她在受折磨啊,媚儿看出我的焦急,幽幽道,“现在形式对你不利,双无言是京城出名的恶霸,和元吉关系交好,还是我去吧”。
媚儿果然聪敏机智,几句看似简单却充满智慧的话语,于无形中化解了她的危机,我原以为在得知她平安后,可以放心离开,可是,脚却不知不觉的走至恋湖楼。
站在门外,静静的听着她们的谈话,原来她叫冯青萝,青萝,青萝,好听的名字。
可是,我的手指渐渐缩紧了,媚儿在干什么?
过了许久,青儿泪流满面的离去,我大步跨进媚儿的房间,质问道,“媚儿,你刚才为何要跟青儿说那些?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她的?”
媚儿征征的看着我,喃喃道,“青儿?世民,你叫她青儿吗?”
“啊,”我征仲,原来我竟然可以如此亲近的唤她了吗?可是,她呢,会接受我吗?她现在甚至不认识我,不由得泛起苦涩的笑容,“冯姑娘的功夫你见着了的,元吉的为人你最清楚,你这样做,岂不是让她去送死吗?”想着媚儿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我的胸腔几欲燃烧。
“世民,”媚儿的大眼莹光闪烁,眼睫一眨,一滴晶露滑落,如雨中的梨花,不胜娇羞与哀怨。
我心下不忍,但寄挂着青儿的安危,硬起心肠,匆匆道,“我回去安排一下,先走了。”
“世民,不要走,”媚儿叫住我,天籁之音犹如结上一层冰霜,“你对我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但今日为了她,你却骂了我,不错,我的意思就是让她去找元吉,她如若被元吉抓住,我自有法子救她,但是,我却可以利用她更加接近元吉,让他信任我,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做,可是,你却在责怪我,世民,为什么,你对我从来不曾上心?”
她一句句的质问,让我无从反驳,可是,也打碎了我们之间多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对不起,媚儿,”我轻轻拭掉她晶莹的泪珠,柔声道,“我们的事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但是,我现在必须走。”
说罢,我撩起衣袍,箭步如飞的离去,身后传来媚儿幽幽的叹息声。
我如同一只被困住的猛兽,心绪不宁,在书房内不安的来回走动。我派人跟踪了青儿,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这样应该安全了吧,可是,还会发生我不能预料的事吗?青儿真的会偷袭齐王府吗?保护她的人武功够高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命夜里巡逻的将士全都隐入暗处,如有刺客一律不得伤害,我究竟在等待什么?这是我第一次不问缘由的做一件事情,青儿,你可知道?
想着想着,我不禁擒上一抹笑意,原来,我也会一个女人,坐立不安,茫然冲动、患得患失。
青儿啊青儿,到底还要多久,我们才会重逢,我们的故事,又会怎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