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江海洋就没有江海波那样幸运了,他是第三批接到安置工作通知书的,为了等这二指宽的纸条,他足足等了长达七个月之久,但却撞上了一个好日子,接到通知书那天正好是粉碎“四人帮”的那一天。
在等待分配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江海洋曾代表全家到江海浪下乡的地方去实地“考察”了一番,主要是去看看他在那里生活劳动的情况。他现在是全家唯一的游子,特别是母亲对他最不放心,她催促了江海洋好几次才把他赶出家门,踏上旅程。江海洋很理解母亲的心情,毕竟江海浪是她的幺儿,难怪民间有“百姓爱幺儿,皇帝爱长子”一说。
江海洋跋山涉水来到忠州的关坝区,在一个几乎全部姓张的村子里见到了阔别七年之久的小弟。
江海浪已长成为一个山里的青年汉子,一米八二的个子比江海洋还高出半个头,让他见了都暗暗吃惊。来到生产队的一间破保管室,那是江海浪的栖身之地,坐定之后江海洋先拿出香烟来给了他一支说:“海浪,没想到你已经五大三粗了,记得我当兵走的时侯,你还是个小不点呢。”
两兄弟差不多有一个抗战的时间没见面了,完全没有儿时在家里的那种水乳交融感觉,现在坐在一起反而显得较为生疏。
“唉,都是山里红苕包谷养的噻。”江海浪心情郁郁寡欢的说。
“你们这里不是叫官坝噻?啷个只见大山不见坝子呢?”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忠州有一怪,它有两个区,一个就是我们这里的官坝区,四周都是山,一个叫拔山区,却是平坝子。因此当地老百姓流传这样一句话,‘官坝无坝,拔山无山。’”
“哦,原来是这样,明白了。在这里一切都还好吧?全家人都很挂念你,特别是老妈。”
“哎,马马虎虎。替姐‘充军’,‘罚配’在此,还不知道要在这里‘战天斗地’到猴年马月哟。”
“小弟,不要那么悲观嘛。家人没有一个忘记你,尤其是老爸。临来时,他叫我带你去见一见本县的公安局长,他是父亲的老部下,有机会他会帮助你去参军的。”
兄弟俩是在队长家吃的晚饭,队长也是退伍军人,是从西藏部队下来的。江海洋送给他一条香烟,一斤水果糖和二斤白糖,全家人就把他们兄弟二人捧为座上宾。
江海浪陪着江海洋在“广阔天地”“考察”了两天,他们还借了队长的猎枪上山打猎,收获令人满意,打了两只野兔,两只山鸡。他们一样留下一只准备到县城去晋见公安局长时作为见面礼,另一半拿到队长家里打了“平伙”。
兄弟俩在县城的码头上分手告别,临别时江海洋拿出一叠块块票子,大约有百来块钱交给小弟,说是全家凑给他的零花钱。江海浪接过后很是感动,眼里噙着的泪花都快要流出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人在农村要保重,有时间多看一点书,只有好处,没得坏处。老爸叫我给你带来的那本《刑侦学》,更要反复的看。看来子承父业就全靠你了。好!客船来了,再见!”江海洋紧紧握了一下弟弟的双手,转身跳上囤船登上了江渝东方红五号客轮。
他站在船铉向弟弟使劲挥手告别,期待着有朝一日欢聚一堂,一直到客轮拉响汽笛离岸而去,看不见江海浪的身影为止。
江海洋来到三等船舱,放下旅行包。然后来到船尾的平台上,望着眼前滚滚长江水,不禁思绪万千。他想起了《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看着船尾螺旋浆搅动起来的巨大浪花,巨轮在朝着长江上游奋力前进,他又想起了人类与自然界的斗争也是一样“不进则退”,当然学习更是如此。
此时客轮后部的平台上并没有多少旅客,大部分人都不愿在骄阳下观赏两岸自然风光,他们宁愿等到夕阳西下时才来到船尾的甲板上观赏沿岸奇峰异石,因为那是观光的最佳时候。
当他转身靠在栏杆上时,不意间发现有一个女服务员在不远处打量他。在他点上一支烟抬起头来时,他看见那个女服员朝他走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来回的度来度去,既专注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打量他。
“莫名其妙!”江海洋在心里暗骂道,掉转身子爬在栏杆上向后看,他现在可说是腰无分文,那有一点心情去和他人说三道四,油腔滑调的侃大山。
不想女服务员走到他身后,柔声问道:“冒昧打搅一下,请问,你是不是叫江海洋?”她的声音很好听,音质也很好,一听就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
江海洋猛的转过身来,吃惊的望着眼前这位颇有姿色的女服员,点着头说:“是啊,没错。可是我不认识你,请问你是谁?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罗云燕,是这艘客船的广播员,也是卢静雅的好朋友,她以前和我是这艘船的对班。看来我真的没认错人,要不然好尴尬哟。走,到我广播室去谈,这里好大太阳喔。”
“女人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好,到你那儿去。”江海洋情绪好转的答应道。
她自我介绍后,热忱大方的相邀他进室内谈话。这是因为罗云燕在枯燥的川江航程上,能遇见一个从未蒙面过的故人,与之相交,倒不失一种难得的机会和乐趣,何况面前这位风华正茂的男性,还曾是自己见了照片就暗恋和崇拜过的人,只是当时他被卢静雅拥有。然而如今时过境迁,不想不期而遇,真可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岂能不让她心喜若狂,想入非非,她决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套牢这个三年前的照片“情人”。
两人来到客轮广播室,江海洋在那里享受到了女广播员对他的热情款待。罗云燕的温柔大方,让他不好拒绝,也无可挑剔。她找出所有的私人零食藏品,琳琅满目的堆放在床头柜上,让他尽情享用。
“吃呀,吃呀,自己动手,不会让小女子为你动手吧?别难为情,也不要不好意思。”她一边劝说,一边还亲自动手为他剥了一个荔枝递给了他,就差一点没喂到他嘴里了。
“谢谢,你太客气了。使我如坐针粘。”他接过那个剥了皮的荔枝,咬去一半,慢慢嚼着,细细品尝。他发觉罗云燕正用右手支撑着秀气的脸庞在微笑着注视他的吃相,那表情很动人。
“你啷个晓得我就是江海洋呢?”
“卢静雅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现在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英俊潇洒些。”
“哦,原来如此。不过能得倒女同志的表扬,本人不甚荣幸。呃,对了,卢静雅现在怎么样?”
“哼,人家早把你忘了。她现在的男朋友是我们局长的儿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听出她话里含有某种别有用心,于是说:“怎么女人都这么善变呢?”
“你说什么?不要一蒿杆打倒一船人哈,其实痴情女比负心郎不知要多好多倍。”说道这里她含情脉脉的看了看江海洋,脸上泛起一阵红云,接着马上又把话题叉开的问道:“哦,对了,你到忠州来干啥子?”
“我退伍待分配工作,闲来无事到忠州来看看在此处当‘农二哥’的小弟,不想与你不识而遇。”
“哦,是恁个一回事唢。我还以为我这一辈都无缘与你相见了呢,没想到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相遇,真是有缘。不会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吧?”她大方的盯着他的眼睛,话里有话的说。
这话让江海洋引起了警惕,他没有想到罗云燕如此坦率直白,还真不知道该怎样来回答她的设问。于是想了想说:
“江某现在是无业青年,身无分文,岂敢谈情说爱,把终身大事当儿戏,我看我们不如换一个话题为妙,意下如何?”
罗云燕看出他无心畅谈这类话题,也就有所收敛,她也不想在心中的“白马子”内心里产生过分主动的印象,她觉得女人还是要矜持一点好些,把自己“束之高阁”起来,让男子主动出击,再让爱情来点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就像客船航行在千里川江一样,充满刺激与浪漫岂不更好。
“行,不过今天的晚饭由我作东,就由我请你这个腰无半文的男子汉,希望不要推辞,不过有话在先,有朝一日你腰缠万贯时得加倍偿还我才是。”
“当然,当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人之常情。”江海洋巴心不得,连忙回答道。
因为他身上只剩下一元零用钱了,买了船票后,他把所有的钱全部留给了海浪,他知道农村太苦太穷,假如江海浪一但接济不上,就会寸步难行。如果他仅仅依靠一元钱就能返回江都的话,那就势必得忍受一顿饥饿,方能抵达目的地。
两人又聊了一阵别的话题,不觉千里川江上已被夕阳印染成满江红。罗云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向全船发出就餐令后,随后便放起了一段三峡行的流行音乐,又交代江海洋不要离开播音室,然后就去餐厅打饭,出门后她把他反锁在里面。
于是江海洋便有机可趁的仔细打量起罗云燕的斗室来,他看到桌上有一本印有雷锋肖像的日记本,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在本子中间露出一角,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想取出来看一看,又感到很不道德,但还是忍不住抽出来一看,那是罗云燕与卢静雅的合照,两人亲密无间,面带微笑,笑不露齿,青秀亮丽,似一对风采各异的姐妹花。
他看后不禁自言自语道:“真是天地之小,奇遇随见。”
当他把照片放回原处时,偶见日记里还出现了江海洋三个字,他想既然小错误都犯了,不妨把错误犯大一点,正准备从头详看时,被罗云燕的叫门声打断了,他慌忙合上本子奔止门口为她开门。
罗云燕端着两碗饭菜走进来放在播音桌上说:“虽不丰盛,但还是能填包肚子,比上不足,比下还是绰绰有余。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瓶气酒,是酒鬼水手长嫌它不够劲大,古吃八塞送给我的,还骗我说是女人酒。”
江海洋环视了一下周围,没有发现有杯子之类的器皿,便开起玩笑来,“没有杯子拿啥子来倒酒吔,总不能抱着酒瓶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噻,再说也不卫生。”
此话一出,让大方内秀的罗云燕也顿时害羞得脸红起来,那样儿真动人。她知道江海洋没有像船上的水手那样放肆直白,他们会当着女同志把“你一口我一口,说成是夫一口妻一口。”
“讨厌!”罗云燕充满爱意的小声啐骂了一句。接着从水果堆里抓起水果刀,拿起苹果把中间挖空,不一会就神奇的出现了两个“苹果杯”,她倒上气酒递给江海洋说道:“来!为我们奇异邂逅,干杯!”
江海洋喝下一杯含有苹果味的气酒后,开始对罗云燕有了好感,觉得她极有智慧,但他不敢真情流露,他以前对夏晓雯和卢静雅作过“真情告白”,但都因客观原因像长江水一样付之东流。他怕成为爱情的再次失败者,更怕与罗云燕有缘无份,因为一个在水上“漂”,一个在岸上“走”,到时不能耳发相厮,相濡以沫,难免使得双方在情感上都很痛苦,那就没有多大意义了。但他认为罗云燕善解人意,机敏过人,其智商并不亚于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
船到丰都鬼城,已是九九重阳节。广播里突然传来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的恶耗,船长命令拉响汽笛,以示哀悼。此刻,千里川江上汽笛响成一片,旅客与船员和全国亿万军民一样都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江海洋不禁有些缩命的想到,任何伟人与贫民早晚都要到这丰都鬼城的阴曹地府来向阎王报到。
船到江都市三码头,江海洋匆匆与罗云燕告别,因为都沉浸在对伟人逝世的悲痛中,所以也没有儿女情长,情意缠绵。只是江海洋后来才发现,罗云燕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衣袋里放了十五元钱,还有一张她的通信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