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江海洋提前归队，自喻是“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让班里战士都感到高兴，特别是“猪头小队长”。
“哎呀，老兄，一去十来天，却好像分别了一个世纪。唉，龟儿子这个兵头将尾不好当，你回来了就好了，我就不当‘替罪羊’啰。”朱冲锋当了十来天的代理班长，觉得操心太大，恼火得很，有一天还挨了扬排的“克”。
江海洋递给他一支烟说：“你以为当一个好的班长容易唆？上管天文地理，下管鸡毛蒜皮。来，你们也抽，这是目前江都最好的烟。班里情况如何？”
“报告班长，一切正常。”王武山站起来抢先回答。
“好。吔，死爱凑热闹的梁虫工同志啷个没来呢？”他问起刚刚赶来的李泰。
“哦，他呀和你插肩而过，上午到团部集合到军部去学习啥子军事战场外语，每个单位都要去一个，回来好教我们。”李泰回答说。
“嗬，难怪不得我探亲回来不闻其声不见其影。那我们只好‘乘人之危’对不起他老兄了哦，回来休怪你我弟兄们嘴下不留情了哈。”他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包东西来说，“这是他妈老汉昨晚送来的他最爱吃的腩味鸭蛋，臭烘烘的，还有其它零食，你们拿去把他消灭了。我还给你们带了两袋金果杂糖，一包怪味胡豆，一起拿去‘共产’吧，把它们米西米西了。”
“哇哈哈，真是口福来得好突然。”朱班副最先抓起一个腩味鸭蛋说，他迫不及待的一敲而破，顿时屋里臭味弥漫。
“格老子，这鸭蛋啷个臭屁轰轰的呢？”王武山一边用手扇着空气，一边问道。
“你这就不懂了，这就是春桥同志说的，上海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乡巴佬，这点都不晓得，没见识。”朱冲锋一边剥壳一边对他开着玩笑说。
“那我也吃一个，长点见识。毛主席说，要想知道梨子的味道，就得亲口尝一尝。”王武山并不生气，也拿起一个剥起壳来。
“你们都慢慢吃，我给当官的去打个招呼汇报一下。”说完他拿起两包烟就出去了。
江海洋见过杨排和张管理员，丝毫没有暴露出一点要退伍的意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认定要付诸实施的事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是从不透露的，一但公开就非进行到底不可，任何人的阻挡都会无济于事犹如螳臂挡车。
江海洋与大多数干部子弟一样，由于家庭出生的优越，显得清高，虽然对人并非趾高气扬，飞扬跋扈，但也是亲君子疏小人。他不像有的工于心计的农村兵那样对领导阿谀奉承，拼命往上爬。相反他最瞧不起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一惯嫉恶如仇，凡是爱称以自己水平和本事说话。他只想凭自己的真本事获得组织的信任和首长的青睐，没有刻意的主动与上级沟通交流，这就是他大错而特错的地方。他根本没有领悟到一个真缔，那就是组织也是人组成的，许多事情也是事在人为的。但他不黯此道，所以入党也是“久经考验”，要不是这次带领全班立了集体三等功，恐怕到退伍还乡时也只能扛着白牌回去向父亲交政治白卷。
江海洋迟迟不能入党提干原因是有一个关键的挡道人物，那就是和他并非十分贴心的顶头上司杨光排长。如果说江海洋是嫉恶如仇的话，那杨排就是嫉贤如仇了。他不止一次的对江海洋公开说过：“你再有水平我不用你！”这句话也差不多成了他的口头禅。年青气盛锋芒毕露的江海洋那时根本不懂什么是低调做人，和蔼待人，也不检查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有着浓厚“小农意识”的“庄稼汉”。所以杨排就像一句炮兵口令一样：“压制敌人火力！”的压制他的政治进步和仕途前程。不过江海洋从来不与他斤斤计较这些，因为他骨子里就觉得他跟他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到地方后，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不提干就下地方了，他也只能自嘲幽默的解释道，自己晒了六年“阳光”，没有淋倒雨水，所以庄稼自然长势不好。
不过杨排也够到霉的了，江海洋当兵时他就是他的排长，六年过去了，还是一个小排长，眼看自己带的新兵都搏到副连正连了，叫他怎能不着急？杨排当兵两年就提排长，算是军旅仕途上的“火箭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令他自己都没想到却整整干了十年排长。只是在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后，才免强提为运输连副指导员，第三年就打起铺盖卷回了老家。这也许是公理对心术不正的人的一种惩罚。
当然，关于杨光排长所有这些后话，都是后来任江宁军分区政治部主任的李雄告诉给江海洋的。不知为什么，李雄对杨排评价更差，好像是对他们的压制更加肆无忌惮。除此而外，七六年的八一建军节前夕，团里组织的武装泅度安溪河竞赛，由于具体负责的马副营长和杨排在组织指挥上的失误，营部指挥排包栝丁开平在内的六名年青战士，活蹦乱跳的跃如水中后，却直挺挺的被战友抬出水面，他们是为了实现指挥官“枪不离身”的命令而沉入河底的。只有那些“怕死”的才丢了枪和摔掉背包，惊慌失措的游上岸边，死里逃生，这里边有李雄、王武山等战友。为此，马、杨二位军官分别受到降职和记大过的处分，不过这都是江海洋七六年退出兵役以后所发生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个月军营生活波澜不惊。一起参军的三十余名江都子弟，除了常忠勇和苏区提干以外，只剩下三营部的江海洋、梁虹和李泰这几个“狼牙山五壮士”了。其它地方来的军干子弟也大多于七五年初告别军营，奔赴地方新的工作岗位去了，从此天各一方。好多战友在临别时开玩笑的说，等第三次大战暴发时再聚首。如今也只是余音绕梁，偶尔才会使江海洋想起。
这个星期是江海洋的值星官，出操吃饭都得由他吹哨集合队伍。这天晚饭前，队伍在梁虹的起音定调下又唱起了饭前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是砍去……”。
这首歌，江海洋从当兵就开始唱，结果都快六年了，还一直没有机会真正拿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说也奇怪，梁虹这小子这几天天天吃饭前都起这首歌的音调，不知道又在搞啥子鬼。
这一天吃过晚饭，江海洋把梁虹叫住。“老兄，你明天能不能不启音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这周是我当值日官吔。”
“谁叫龟儿肖大卫克扣军饷，尽买些冬瓜回来堆在我面前，我一看就跟一个个鬼子脑袋似的。医学上称这是‘条件反射’，知道不？”梁虹振振有词的回答说。
“是是是！还是医官的儿子懂得多，解释的也很有道理。我也觉得有时你们站在我面前张嘴唱歌的时候，再看看地上的一堆冬瓜，就跟我砍下的鬼子脑壳似的。这会不会也是‘条件反射’呢？”江海洋故意装疯卖傻的说。
“那叫幻觉！你真是个傻……”，“瓜”字没出口就发觉自己上当，便追打起己哈哈大笑跑开了的江海洋。
“好了，好了，别闹了。”江海洋用手制止梁虹的追赶说，“一哈儿我们把肖大卫叫来教训一下，格老子，天天吃冬瓜把人都吃出幻觉来了，要是多有几个都有这种症状的患者，那还得了！三营部不出事才怪。另外星期天我们到营长家属工作的路边店去吃炒猪肝，两块钱一大盘，管够。反正我们每月有二十六块津贴，也相当于享受排级待遇了。怎么样？”
“怎么样？好景象！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到时叫上李泰和朱冲锋一道去。”
“好！说定了。走，打蓝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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