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晚上回来,一进门就听来为他开门的妹妹说三舅王冠雄专程来看他了。这使他受宠若惊,来到客厅连忙说道:“舅舅大驾光临,使我家棚壁生辉。晚生还未登门拜访,你老人家却先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还望您老人家海涵。”
“臭小子!当了几年兵,学得油嘴滑舌的。我给你带来几本书,闲在家里没事看看。”三舅一边笑骂道,一边从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里拿出三本书来。
两本是苏联小说,一本书名是《角落》,一本书名是《你到底要什么》,另一本是《田中角荣传》,三本书都是内部读物。
“知我者三舅也!”江海洋抢过书来惊喜的浏览翻看着。
王冠雄不知怎么的很喜爱这个外侄,俗话说,“外侄朝舅”,也许是遗传基因的作用,舅侄二人不管是长相还是秉性都很相近。面对眼前身着军装的外侄,使王冠雄在江海洋身上看到了自己年青的时代,找到了当年那种耀武扬威戎装在身的感觉,只不过他不是穿的共军军装,而是国军美式将校服。
在江海洋眼里,三舅从来就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那是他从母亲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父亲江汉清也很敬重这位舅老官,只不过在国共之争的年代,他们曾是战场上的对手,分别代表着国共两党的利益,各为其主。如今却是亲戚关系,历史真是偏爱制造这些千奇百怪的离奇故事。
早在一九六四年两家人在相馆的一次合影,就使只有十岁的小海洋好生纳闷奇怪。因为要欢送大表哥赴云南工作,王静宜在午宴后提议去照一张全家福,以示纪念。这个良好的建议让身着公安装的江汉清轻轻的皱了一下眉宇,让坐在对面的江海洋瞧了个一清二楚。
走进相馆,他看见父亲把带有盾牌领张的中山装警服衣领卷了进去,然后静静的站在王冠雄身边,这是父亲与这位舅子哥一生中唯一的一张合影。黑白照片出来后,让江海洋看了后直想笑,爸爸的蓝色公安服变成了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江汉清的表情与王冠雄的表情差不多,极不自然,各有所思,严肃得似笑非笑,虽然不能用“笑里藏刀”来形容,但从俩人表情上看给人以拒之千里的别扭感觉,就像二十年前国共谈判时毛泽东与蒋介石的二人合影一样,只不过身边多了自己的爱人和站在前面的一群孩子。
王冠雄与江海洋一样少小出征,十五岁便投笔从戍,在国民政府高官张治中的鼓动下,投身黄埔军校,腰佩中正剑,驰骋抗日沙场。在抗日战争最后一年光荣负伤,伤愈后本应再赴前线。由于张治中是他家乡中学的名誉校长,得以关照提拔,升任战区后勤部长,来到国民政府当时的战时陪都做官公干。因是昔日抗战英杰,很快获得了出生书乡门第的千金小姐安心怡的垂青,不久便共结连理。
随着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王冠雄才得以考虑把还留在家乡的妹妹与小弟接来陪都,共同生活。因为年迈的父母和大姐早以被战火夺去了生命,只有二哥与他反其道而行之,在他投奔国民党后,却毅然决然的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如今是蒙城军分区司令员。历史原因造成一家两兄弟分别代表两个不同的阶级阵线,在战场上捉对厮杀。这种情形在中国的家庭不是很少,而是很多。只不过没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初期那样,一家人分成两个“派别”那么普遍而已。
解放前夕,王冠雄拒绝飞往台湾,与国民党彻底决裂,亲率旧部在陪都外围的江洲市起义,成为一名起义将领。后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江都市办事处任职,没过几年便被中共“客气”的请出军界,到市参议室去与故纸堆打交道去了,难怪他能轻而易举的搞到在社会上根本见不着的内部刊物。别看他是投笔从戍的军人出身,退出军界后却把厚望寄托在下一辈的身上,把读书当作立身之本,常常告诫众子弟的座右铭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他深知一个道理,不管那个朝代时期,文化知识都不会失去它本身的价值。三年后,风起云涌的高考证实了王冠雄的预言。
江海洋从小看过三舅穿着国军军装的照片,一身戎装的王冠雄威风凛凛,并非电影里的国军军官那样苟且偷生,萎靡不振,贪生怕死。他也听到过三舅偶尔在私下场合中发的牢骚:“老子当年也是从台儿庄大战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国军大盖帽的设计与军装的裁剪及布料的质地,也比父亲的七三式上白下蓝的公安装要好看十倍。但让他一直困惑的是,自懂事以来父亲与三舅彼此之间都很客气,对话却很少,缺乏平常人家那种亲戚间的水乳交融的亲热气氛,只有母亲像《沙家浜》里的阿庆嫂一样周旋在二人之间。后来他才从父亲嘴里知道,这都是建国以来一个又一个政治运动所造成的。难怪六四年一张全家合影会出现父亲“卷领”之举,父亲解释说,当时公安内部在搞“小四清”,有人在三舅的历史问题上大作文章,企图拉他下马,想致他于死地而后快,因此一举一动都不得不格外小心谨慎。哈,到底是“地下工作者”出身,凡事小心谨慎。
三本书江海洋几天就看完了,《你到底要什么》和《角落》描写的是现代苏联男女青年的生活,给人印象是他们在开始追求西方生活的享乐与奢侈,精神上都显得很苍白颓废。与之相比,没有他以前看过的《钢铁是怎样炼成》、《叶尔紹夫兄弟》、《日日夜夜》、《静静的顿河》、《丹嬢》等四五十年代的苏联小说给人以激情。他认为作者只是为他提供了了解苏联现代青年现时生活方式的一个慨貌,并没有对自己有什么新的启发。只有《田中角荣传》的田中首相的奋斗,给了他一种启迪,那就是一个人一但认准目标,就要坚持不懈坚定不移。书中介绍田中角荣为了改变自己“罗圈腿”给首相形象带来的公众负面影响,他自找“苦”吃,每天工作回家后都把自己绑在床上校正“罗圈腿”,长此以往,数年如日,终于修成正果。
不过让江海洋感到奇怪的是三舅为什么当时拿这本书给他看?在以后他步入领导层才真正明白,坚忍不拔是每个做领导的必备素质。
这一天,江海洋一个人闷在家里。他前两天抽出时间专程去了几个战友厂里单位看望拜访了他们,几乎所有的战友都劝告他早点脱下军装下地方,趁年青学门技术作为立身之本,将来也好养家糊口。别一天到晚的想打仗,做那想当将军的白日梦。正在徘徊无聊之际,忽闻门被擂得一阵山响。
“那位如此无理!没得教养?”江海洋对着门口高声问道。
“还有那个嘛?我关山岳!快开门。”
“来了,来了。我还以为是那个军爷在擂寨门吔,原来是‘关二爷’唆,恁个阵仗翻天的,有何贵干?”江海洋开门放他进来问道。
“有烟没得?老子失恋了。”他开门见山的说。“龟儿穆桂英把老子甩了,倒在了石豫军的怀抱里了。”关山岳接过他递过来的精装江都牌香烟,点燃后就猛抽起来。
“老兄是一怒冲冠为红颜呐,那个穆桂英哟?”
“嗨,就是跟我们一起当兵分在军区总医院的那个穆老三噻,外号‘穆桂英’,大号穆斯敏,我老妈战友的女儿。”
“哦,想起来了。此女身如杨柳,北生南养,天生利质,有花容闭月之羞,有沉鱼落雁之色。……”江海洋故意夸奖道。
“行了行了,你别他妈的夸她了,都成了别人的对相了,有什好夸的。老子就是因为她才死缠滥打的要求复员,并且死个舅子非要跟她分在一个单位,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兄长大可不必如此大动肝火,也不必如此气馁。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凭老兄一表人才,赳赳武夫还怕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子。大丈夫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说强扭瓜也不甜。是不是这个理?”
“老弟言之有理。我来还有一事相告,我父亲可能很快要上调省里任职,我估计等不到你复员,我也将随老爷子北上,不过到了新的工作岗我会主动与你联系。拿条烟给我,老子今晚和她最后谈一次,不行就跟她来个一刀两断。”
“初恋情人一辈子难忘哟,切莫藕断丝连,要快刀斩乱麻。”江海洋对他劝道,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这所谓的经历。
江海洋走进父亲的书房,看见还有三条烟,便拿了一条给他。关山岳接过来往左腋下一夹,痛苦的告辞而别。
“这小子为情所困,怕是难以自拔。”江海洋自语道。
看到关山岳刚才愤怒和痛楚的表情,使他想起自己也痛失过夏晓雯和卢静雅,也有过这种内心灵魂深处的阵痛,只不过是军营的紧张生活是医治失恋的灵丹妙药。让他难以搞清的是,女人究竟是一本深奥的天书,让男人无从读起;还是沙漠里的一股地下涌泉,让男人无法清澈见底?难怪有“女人善变”一说。
半个月的探亲假还剩下五天,江海洋决定提前归队,他十分牵挂班里的战友和训练任务。再说父母都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来陪陪他。妹妹最近也忙着去政法学院当旁听生,她想当一名国家公诉人——女检察官。他对海滨的选择并不在意,只是取笑她是“虎父无犬女”。
江海洋的决定得到江汉清的支持,只有母亲有些依依不舍,真是慈母严父。不过江海洋近几天发现父亲显得更加沉默不语,面部表情比刚回家时看到的还要绷得紧,有些反常。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在宣纸上提笔图鸦,反复写着“树欲静而风不止”。
江海洋归队的那一天,江汉清还是在百忙中通过关系找到一辆运送百货的顺路车,并亲自送江海洋上车。他解释道,能为部队节约一点算一点。他拿出一条精装江都烟塞在儿子的军用挎包里嘱咐道:“在部队一定要好好听党的话,党叫干啥就干啥。”
江海洋听了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从汽车后视镜里一直到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为止,就在那一刻,江海洋作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决定明年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