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久，部队和地方一样，按照中央的统一布署，开展了“批林批孔”运动。运动来势汹猛，人人都要上阵口诛笔伐，联系实际“斗私批修”。江海洋他们是“后门兵”，全部是仰仗父辈的关系被送到军队里来的。
四年多来，在部队这个“毛泽东思想大熔炉”里锻炼得也很不错，与农村兵也能和睦相处，相安无事，虽然在政治进步和提干方面饱受歧视，但也并不妨碍他们在部队里如鱼得水，欢歌笑语，官兵同乐。然而，军队和地方有那么些人总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借着“批林批孔”运动，硬说是“后门兵”是资产阶级特权的表现，到处煽风点火，非要把这把火烧起来，搞的“后门兵”们如热锅的蚂蚁，人人自危。
团指挥连的一个益州兵潘高峰是最先沉不气的家伙，他在这场运动的一开始，就差不多举手投降了，申明通过学习批判，提高了思想认识，要与传统的私有观念决裂，破除资产阶级法权，不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睡大觉，回地方上山下乡，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把无产阶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
江海洋他们听到后都十分震撼，个个目瞪口呆，心里极不是滋味。
一天晚上，团里这帮干部子弟聚在一起议论此事。当然也无不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生怕按非正常复员对待，到时就是儿子老子脸上都没面子啰。
“狗日的，潘高峰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郭抗的京腔加四川话听起别具一格。
“是的嘛，龟儿子，莫不是想出名，当军队的‘张铁生’哇。”朱冲锋也很不安逸的说，他和潘高峰是同一天入伍的老乡。
“出名嘛也不要出卖我们的利益来为自己的脸贴金噻，格老子的，为了出名硬是可以不择手段唆。啥子想当名人啰，我看是个小人，不，简直是他妈个小丑！”梁虹愤愤不平的骂道。
“对头，还是他妈的一个跳梁小丑。”江海洋看了一眼梁虹，意味深长的说道。这是因为在昨天的批林批孔会上他还大放獗词，说孔老二在春秋时期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况且他自己也姓梁。
“去去去，你不要含沙射影，一箭双雕哈。都他妈大难临头，舆论压境了，你还如此轻松加愉快的开玩笑，真的搞逑不懂。”梁虹对江海洋一阵嚷嚷道。
“那你干着急啥子嘛，没得用，我的梁—虫—工同志。毛主席都说，‘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你还是要有点革命家的胸怀啥？不要因受到一点挫折就‘怀疑红旗倒底能打多久’……”江海洋继续和他调侃。
“唉，你们不要内部纷争偏离主题嘛，好不好？格老子，都火烧眉毛了，还有恁个好的闲庭兴致。”郭凯歌劝道。
“那有啥子嘛，反正天塌下来有你这个高个顶起啥。人嘛是要有点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噻，到地方就活人了？”江海洋还是开着玩笑说。
“唉唉，你们说，潘高峰恁个高风亮节，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会不会真的影响我们啰？”李泰还是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军医大又从上海调防回江都了，如果真要打起背包就回家，那他也只能回上海，而不能回到江都父母身边去，所以很是关心这突如其来的事端。
“喂，王建设！你啷个不表态呢？发表一下高见噻，不要来个‘中庸之道’，当骑墙派哈。”梁虹把战火引向不爱说话的王建设。
“我看潘高峰是泥鳅一条，翻不起大浪。”口出此言的是应卫峰，“你们想，全军上下近十万‘后门兵’，相当于两个军。真到那时侯，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啰。”
大家都很赞同应卫峰的分析，心里也就坦然自若了许多。但随着运动的深入，还是多少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的过了一段时间。
无线班的孔令意自“批林批孔”运动以来，就让江海洋看出他的情绪低落。开始，江海洋以为他是想念新婚不久的娇妻，后来听到有的战友在背后说他是“孔老二”的孝子贤孙，才引起了警觉。难怪每次布置写批判“孔孟之道”的文章，他都特别抵触，脾气也大，总说自己文化低，贫下中农出身，写不出来，跟一头认死理的犟牛一般，谁说都不理，还想跟人动武。他真的很羡慕孟德旺，置身于军外，躲在老百姓堆堆里，无人管他，也无人指手画脚的叫他写文章批判自己的老祖宗。要知道，让孔令意拿笔作刀枪批判自己老祖宗，他固执己见的认为这跟挖他的祖坟差不多，没什么两样和区别。
班长肖大卫倒是一个紧跟形势，饱含无产阶级感情的人，他在班务会上对孔令意提出了严厉批评：“……我希望你不要做孔孟之道的卫道士，而要做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卫道士。”
看到孔令意拿眼恨着他，肖班长心知肚明这一招不是十分管用。于是会后叫江海洋抽时间找他谈心，了解和掌握他的思想情况，以便对症下药。
他斩钉截铁的对副班长说：“如果他继续‘四季豆不进油盐’，就报告排里，给他下猛药，叫他上吐下泻，把他对“孔老二”的深厚感情彻底转移到无产阶级这一边来。”
江海洋心想，这下好了，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叫我去做他的思想工作，谁又来做我的思想工作呢？既然班长有令，不管怎么说都得去把这个圈圈挽圆。
这天吃过晚饭，他把孔令意叫到宿舍对面的炮棚去。两人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坪，躺倒上面一边抽烟一边仰望天空的云彩，东拉西扯的聊了起来。
“班长，我……”孔令意还是保持新兵连的叫法。
“叫副班长。”江海洋若有所思的纠正道。
“我搞逑不懂，你说批林就批林吧，还非得把我死两千多年的老祖宗拉出来批啥子嘛批？我想逑不通。”孔令意情绪有些激动，还夹杂着四川话。
“你想不通，我还想不通吔，有人还不是千方百计在我们身上作文章，我看是别有用心。哎，你莫说，你老祖宗说得好哟，‘唯小人女子难养也’，我看这个周围是有几个小人和女子。”江海洋说完竖起大母指，他也是听到一些高干子弟的秘密传言才有感而发。他绝对高度信任眼前这个诚实憨厚的山东大汉，何况他们还是同病相怜。
孔令意并没有敏感到江海洋的话里有话，也没注意他的手上动作，仍然怀着对老祖宗的无限崇敬的心情说：“就是就是，你听‘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老祖宗说得有多好，差不多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要遵循这一法则，不信，你一生慢慢品味吧。”
江海洋听到这里，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他。心想再谈下去恐怕也是白搭，搞得不好还得跟他一起在这里对“孔老二”顶礼膜拜了。
于是他想了想说：“孔令意，你是我带的兵，我不愿看你受到他人指责，你也不要太顽固不化了。‘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嘛，我劝你还是找点报上的大块文章，东拼西凑写一篇批判稿应付一下算了，否则引起轩然大波对自己也不好，你说是不是？咹！做做表面文章嘛，心中自有佛祖，不，心中自有孔圣人就行了啥。格老子的，你啷个不开巧哦？”
孔令意想不到副班长对自己如此理解关心，想了想一会才说：“好嘛，不过我就是想不通。……”
“好了好了，想不通的事多得很，这点算啥子嘛。你就是缺心眼，我都把我的绝招交给你了，还懂不起唆？”
两人亲密无间的慢慢从炮棚走下来，被鬼头鬼脑的肖大卫看见，他向江海洋招手示意。江海洋明白他的意思，就吩咐孔令意各人回宿舍，便与肖大卫一起走到巴蕉树下会合。
“谈的怎么样？”急于想知道结果的肖大卫迫不及待的问。
江海洋想调一调他的胃口，故意慢吞吞的绕圈子说：“不怎么样。顽固派一个，我是又打比方，又打比喻，恩威并施，苦口婆心，好歹还是……”
“还是不开巧？”肖大卫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猜想道。
“NO，NO，NO，”江海洋学着《奇袭》里的美军顾问官腔调说，“终于被我灵牙利齿的说服啰，这会儿怕是在找资料准备写批判搞了。”
“好！有你的，我口头表扬你一次。要不然这狗日的真的会影响我们班在排里，乃至全营全团的高大形象，当他妈的反面典型。”肖大为卫高兴的搓着手说。
“不会是因为怕影响你竟争‘上士’这个位置吧？”江海洋一针见血的说道。
“哎呀！不要说得恁个露骨嘛。”肖大卫有些心怀鬼胎的说。他的确怕在首长心目中落下一个连一个班都管不好，还想管几十号人生活的不好印象。
随着“批林批孔”运动的深入发展，闹得沸沸扬扬的“后门兵”事件，正如应卫峰预料的那样，在毛主席的一句重要批示下，变的烟消云散。
江海洋十分清楚的记得主席批示是这样的：“走后门的不一定是坏人，走前门的不一定是好人。子承父业无罪。”主席说的很策略也很辩证。多年后，江海洋分析主席这话，结论有二，一是不愿受人钳制，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干扰运动大方向和自己的战略部署；二是不愿得罪那一拨跟他出身入死打江山的忠诚部下。
雨过天晴后，江海洋的心情也与其他干部子弟一样，没有那么压抑了。而且妹妹的来信，也使他知道父亲的思想压力也荡然无存。要知道，前段时间父亲是顶着送了两个“后门兵”的压力，在接受批判的同时坚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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