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原来营里根据生产股的要求,临时召开收割动员会。从明天起,全营各部将按计划对五百多亩稻子进行收割晾晒入仓。会上张管理员和杨排先后对收割运输晾晒三大环节作了人员上的安排,强调务必要做到颗粒归仓。侦察班和无线班负责收割,有线一班负责运输,有线二班负责晾晒,炊事班和驾驶班负责全面后勤保障,一天五顿饭,医助和卫生员全天候巡医送药,炮技师和摩托通信员和营部通信员负责值班留守,并全面负责夜间站岗。
“耶,格老子硬是麻子打吙咳,总动圆(员)唆。”唐合江对江海洋说,“农民一年到头就是栽秧打谷最辛苦,特别是打谷,因为要抢季节噻。万一下暴雨,收了的谷子遭水泡了就要发芽,没晒干的谷子又容易发霉。”
“哦,这里面学问还大吔。”朱冲锋盘腿坐在通铺上接嘴道。
“那当然啰。哎,农二哥辛苦得很。要是有一天农民也象工人,农村也象城市一样就好啰。”唐合江有些伤感的说道。
“合江,粮食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江海洋用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面安德烈的台词安慰他。
开镰收割稻子这天,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太阳一露笑脸便毫不吝的把光芒撒向大地,把田野照得金光闪闪。部队与当地农民一样,都起了一个大早。吃完早饭,便集合上船,往稻田开发。从远处看去,那一队队身着绿军装,头戴一色草帽的队伍,走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倒是一道少见的风景线。
收割还是那样原始,全凭体力,没有任何机械来帮忙,即使有在盆地的丘陵水田里也很难发挥高效作用。川兵在这欢腾的收获里显得生龙活虎,尽情的享受丰收在及的劳动欢畅。他们个个都是舞弄庄稼的行家里手,有的教城市兵和北方兵割稻的要领,有的指点他们怎样打谷才能使谷子打的干净的技巧,还有的指导他们如何扎稻草。割稻的要保证供应打谷的,中间还有两个负责传递稻谷的,动作十分协调,那打谷的见有了一段距离,就要齐心协力把搭斗往前移动,只听打谷人“嗨”的一声,那搭斗就象一支四方型木船,在拉力下向前笨重的移动。江海洋和朱冲锋因农技不如其他人,固然只能担当人工传送带,被打谷时的泥水溅了一身,一上午下来,就跟泥人似的。在休息加餐时,望着一碗清稀饭,江海洋这才最真实的体会到“粒粒皆辛苦”的真切含意。
中午饭后,部队改变了以往规定的作息时间,让官兵们避开中午最酷暑的时段,休到下午三点半后才又到田里干活。没多久,江海洋右脚大指被稻桩刺破,流了不少血。他走到田边,叫来卫生员陈德友,未等陈德友赶到,他自己先用水壶的冷开水冲洗脚指。卫生员跑来放下药箱,又打开药箱取出碘酒给他进行消毒,然后帮他包扎起来。
“你不能下田了,否则要感染,就坐在田埂上休息,我来替你干。”卫生员嘱咐道。
“算了,这点小伤没啥了不起。轻伤不下火线!”他说完,不顾卫生员的阻拦,又梭到田里继续干了起来。
半夜里,江海洋让一阵钻心的疼痛唤醒。他打开手电一照,发现受伤的脚指已经红肿发炎,周围有带污黑的血块,脚指已肿得变型,正向其它组织蔓延,只要轻轻一动一碰,就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他轻慢的梭下床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卫生室叫醒卫生员帮他处理。
医助也被惊醒,下床来一看就命令道:“你明天不用上田里干活,必需在家休息。”
“看嘛,不听我的话,肿恁个大,还不是各人受痛苦。……”卫生员唠唠叨叨的像个婆娘似的为他处理伤口。
他先用一支消过毒的针头,刺破皮肤,然后轻轻挤压,让浓水与血水一道流出来,再抹上消炎膏,用纱布将它包好。
医助递给他一包消炎片又强调说:“明天中午来换药,早点回去休息,我会给排长讲,你不能再下田了。”
江海洋回到班里,战友们因白天的劳累,那酣声此起彼伏,打的山响,让人根本无法再继续入睡。他只好吃了药,拿了一个小凳子一瘸一拐的来到湖边坐下。凉爽的湖风阵阵吹来让他感到心旷神怡,好象伤痛也一下减轻了许多。他坐在那里暇想,凡是有记忆的事情就象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他轻轻按了下伤口,还是隐隐作痛,他想要是夏晓雯看到了会不会大惊小怪呢?不,也许要掉眼泪。他最怕女人的眼泪,让他见了就觉得女人真的是弱者,需要伟岸的男人来保护。
从营首长的住处那边传来轻声的脚步,就象湖水轻轻拍打湖岸一样。营部的住地很特别,一个大岛连着一个小岛,如果从空中鸟看,就象一个“8”字,中间由一条长四十米左右的小路连接。江海洋从身影和脚步声判断出是“小广东”周全,他想这个广东兵,粤语腔那么重,要是有一天打起仗来,他把命令传达错了,那不是让好多战友都要壮志未酬,身先死了哟。
“小广东”发现目标,鬼鬼祟祟的摸到江海洋身后说:“有没有搞错,是你呀海洋。嗨,8字岛一切正常啦,莫有敌情啦,有我在你们尽管放心睡大觉啦。”周全的粤语普通话,让人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实在难以恭维。
“你别搞得草木皆兵的好不好。来一根?”他掏出烟递给他说,“你听,我能睡得着吗?”
周全接过烟说:“有没有搞错,一个个酣声雷动,就象火山要爆发啦。嗨,你有没有想夏小雯啦?”
“想有什么用,远隔‘千山万水’,还不如不想。何况我们只是一个军的战友而已,还没有进入临战状态。再说,你老兄今后嘴上要站个岗,别逮风就是雨。这次可把我整惨了,都是你把军机泄漏出去,搞得沸沸杨杨的。哎,对了,当官的不晓得噻?”
“他们不晓得啦,我怎么会让他们知道的啦。他们还在背后夸你呢,说要不是你和朱冲锋救了她们,要是出了人命啦,他们第一个就把刘光华送上军事法庭。那你就没有情书啦,嘻嘻!”周全捂嘴小声偷笑。
江海洋又递给他一支香烟,他感动的用双手接过来,对着第一支烟屁股的火头,猛吸一口点燃第二支烟抽起来。“想不想听一下你那个女兵的声音啦?”周全引诱江海洋道。
“你有办法?”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诱惑,江江海洋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小兵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当然有办法啦。”周全笑咪咪的也有点得意的望着一脸惊诧的江海洋。“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西天啦。明天他们都去干活了,我只要把赵全利支开啦,我们就可以用营值班电话找你那个女兵通话啦。”
江海洋低头想了一会说:“我看还是算了,这违犯纪律,到时候吃不了兜着,功过相抵,划不来。”
“小广东”还想劝说江海洋,但见他执意不肯,也就只好放弃。
江海洋只休息了半天,下午又一瘸一拐的混在出工队伍里乘船到田里劳动。伤口经过几个小时的脏水泡浸,收工后回到住地,他发现大脚指已红肿,指甲壳被拱翘的很高,整支前脚掌都变型了。班长和朱冲锋看了都劝他别逞能,并把他扶到卫生室叫医助给他治疗。
江海洋因脚伤失去收割稻谷的机会,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百感无奈与无聊,痛恨自己因伤而不能投入到火热的劳动中去。中午看到疲惫而又喜笑的战友归来,他真的好羡慕。但又怕看他们的眼睛,生怕从那里看到“你是一个逃兵”的眼光。其实他还不至于是一个怕苦怕累的人,他十分看重履行自己承诺的诺言,“要吃尽人间之苦”,体验人生百味,并从中获取一种精神上所要追求和得到的东西,那就是经验与智慧和不屈的信念与坚韧的意志。
下午出工时,江海洋找来一个装电瓶的塑料袋,把受伤的脚包扎好,不顾战友们的劝阻随队出发。他的理念是必须完整的当上一年农民,体味农民的艰辛与欢乐。结果并不重要,过程却不能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