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了两天，严副教导员把江海洋叫去谈话。
“你看的那本《镜花缘》，一看书名就是坏书毒草。”他第一句话就对这本书盖棺定论。“说说该书产于何时，大慨内容，作者姓氏名谁？”
江海洋在心里咕哝一句，“没有文学修养！”嘴上却回答道：“该书是清代一部著名的白话传奇小说，共一百回。前五十回写秀才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邀游海外各国的奇特经历，以及唐小山千里寻父的故事。作者是李汝珍，他博学多才，在书中大胆抒发自己的政治，社会，文化理想。表达了人们对追求自由，幸福的生活愿望，造就了较大的艺术价值与文化影响。后五十回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你们缴了。”
“哦？原来如此。看来在下是孤陋寡闻，才疏学浅呐。”严副教导员有些若有所思感慨的说道，“不过事以致此，今后多注意政治影响。好了，你回去吧。”
江海洋搞不清楚当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腹疑虑的退出副教导员办公室。
和严副教导员谈话后，江海洋满以为此事时过境迁，风平浪静，情绪也有所好转。使他意想不到的是，团政治处那个正值一路春风马踢碎的余年宽干事，又找上门来跟他说聊斋，这让江海洋气不打一处来。
大驾光临的余干事根本没把一个小兵放在眼里，装腔作势的翻开保密记录本问道：“你看‘禁书’的动机是什么？”
“你以为我有什么动机？”江海洋以守为攻的反问道，见到余干事多少有点狼狈，他在心里笑了起来。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我又没看过，我有什么动机？是你有什么动机？”余年宽有些火了。
“哎呀！激动啥子嘛，官兵平等噻。要说动机嘛，就是渴望知识，这可是高尔基说的。还有……就没有啦。”江海洋正儿八经的回答后就开始装疯卖傻起来。
“有没有受它的毒害？”余干事一本正经的继续问道。
“笑话，我没有看出它毒在那里害在何处。也许我的鉴别能力低，没有你们当官的识别香花毒草的水平高。”
江海洋那棉里藏针的傲慢回答，真让余干事想站起来抽他两耳光。
“你不要以为你是干部子弟就根红苗正！不加强〈毛著〉的学习，一样犯错误！我看你要很好的加强世界观改造……”。
“同志哥，我的大干事，我都从战斗班改造到炊事班了，还要我怎么改造？总不会像我父亲一样还要到‘牛棚’去改造吧？”
“少给我油嘴滑舌的套近乎，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江海洋，没准有一天你真的会到牛棚去改造改造。”
“你不要吓唬我这个小兵好不好，吓出心脏病来你要负责把我送到卫生队去哟。”看见余干事一愣，他马上进行反扑，“余干事，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说样板戏好不好看？”
“毫无疑问，那当然好看啦！”
“好！当官的就是当官的，欣赏水平就是与众不同。我想，如果叫你坐在那里反复连续的看三遍，你会怎么想？”
“哈哈！你这个吊兵很狡猾嘛，还设套让我钻。”余年宽此时恍然大悟，没想到兔子没打着反被咬了一口，他在心里说：“看来这家伙并非等闲之人。”
江海洋的诡辩让余干事感到有些棘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吃了五年政治饭，一不留意露出破绽让一个小兵钻了空子，牵着鼻子走。但与江海洋的谈话，也让他对此事有所反思。为了保持体面，他决定草草结束这次谈话，临走时留下一句话：“你真是一个小兵张嘎，但我还是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想没过多久的一天下午，全团开大会，唐青松副政委在讲话中特别提及此事，并进行了批评。他说：“三营部有一个城市兵，还是干部子弟，叫江海洋，名字倒启得满大气嘛，可是不学〔毛著〕看‘封资修’的书籍，这成何革命军人！？要知道，解放军是一座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绝不允许看哪些乌七八糟，腐蚀我军人灵魂的东西……。”
江海洋听了虽然极为反感，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深感无地自容，如坐针粘。唐副政委继续往下说些什么，他一点没听进去，脑子里乱作一团，只感觉到全团干部战士的眼睛都在看着自己。特别是坐在他前面几排的那五个团宣传队的女兵，还故意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同情还是嘲笑。她们也是江都兵，是部队“支左”时，为了普及革命样板戏特招的，军龄比江海洋他们要短半年。全团上下称她们为“五朵金花”，也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老兵戏说她们虽是“金枝玉叶”，却是为“四个兜”准备的随军家属。
这次全团大会，不仅使江海洋“臭名昭著”，而且不久还又一次受到“降职处罚”，到牛棚去改造的事实还真的被余年宽不幸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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