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汉清走出公安局“五七”干校,官复原职,重新坐在江都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位子上,一半是老上级——市长鲁一帆的功劳,一半是他原来的管辖区内驻地部队的枪支被盗的原因。那些热衷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公安局内部“造反派”,整天忙于造反夺权,根本没有心思去尽心尽责组织侦破部队的盗枪案。
几个月过去,案情毫无进展,急得部队保卫处万开年处长是团团转,头发都白了一半。后经他请示报告,由部队最高长官出面找到老首长鲁一帆,要求老战友江汉清重出“江湖”,坐镇指挥侦破“六﹒二0”盗枪案。
复任伊始,江汉清是感慨万千,拂摸着坐了多年已经被汗水浸染成油黄色的竹藤椅,他静静的坐在它的上面连续抽了三支香烟。他抽完最后一支烟后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感到从离开这里又回到这里,只是一部书的第一页至最后一页的距离,却让他看到了“文革”的后果,与国与民百害无一利。作为本市的治安刑侦的最高长官,也和共和国老帅们一样难逃当“运动员”的厄运,在运动初期不久便受到冲击而被“解甲归田”“靠边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基层的酒鬼民警,他因紧跟形势并识时务而高举造反有理的义旗,得到市局造反派头子的赏识首肯,从而一跃坐上了这把交椅,后来人们洗刷他是酒醉心明白,就是想趁着天下大乱过过官瘾。
江汉清一开始对来势汹涌的“文化大革命”也曾想不通,真应了那句文革流行语,“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不过作为在白色恐怖时期搞过地下工作,后来又率兵打过仗的江汉清来说,不管个人命运潮起潮落,他相信党和人民的信念却始终不渝。
这次虽然是临危受命,但果然也是出手不凡,不负众望。在经过重新勘查现场,听取了万处长关于案情的详细汇报后,江汉清初步认定是一桩内外勾结的盗枪案。按照这一侦破思路,经过认真的摸底排查,从一个外号叫“耗儿”的社会混混身上,找到了案件突破口,并在他家中搜出三支“五四式”手枪和六十发子弹。
预审中,江汉清不用吹灰之力便撬开了“耗儿”的嘴巴。“耗儿”对此案供认不讳,并指认了同案犯贵州籍士兵高发林。两人的作案动机让人难以置信,就是相约等高发林退役后,到他老家贵州梵净山原始深林去打猎。而高发林本人还有一个极其荒唐的想法,那就是有朝一日当着寨子的父老乡亲,在祖坟面前放上三枪,以表示自己衣锦还乡,凯旋故里。
这个案子破得相当漂亮,干净利落,也为江汉清送子从军埋下了伏笔。
一九六八年下半年,全国各地的“武斗”基于平息,近千万的红卫兵小将们,虽然经历了风雨见了世面,在大风大浪中茁壮成长起来了,但此时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问题——择业,总不能当一辈子红卫兵小将吧?何去何从还得等到无产阶级司令部拿出最高决策。好在英明领袖毛主席力排众议,大手一挥,就像当年指挥解放战争一样,发出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及时的解决了数百万青年的“就业”问题。最高指示一经传达,全国上山下乡运动顿时风起云涌,势不可当。后来被人们称为“老三届”的这一代人,几乎都没能逃脱上山下乡或是到生产建设兵团命运。
江汉清的大儿子江海洋虽不属于“老三届”之列,可这人小鬼大的家伙却早已“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了。他的胸怀大志的打算是只要党一声召唤,毛主席一挥手,就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云南边疆生产建设兵团。
他非常向往那片美丽神奇的红土高原,那里是金孔雀的故乡,居住着二十几个少数民族,又是祖国的西南边陲,紧邻越南人民共和国北部,说不定还可以与兄弟的越南人民一道并肩作战,同仇敌忾地共同抗击侵略者——美帝国主义。
江海洋之所以有这样的激情梦想,豪情壮志,这要归功于在云南地质勘探队工作的大表哥王国治的激情煽动。如果评价他是个宣传家倒也名副其实,一点不过份。这个“文革”初期的造反派,“武斗”一开始便审时度势,激流勇退了。然后摇身一变成了逍遥派,回到江都市“逍遥”时,用他三寸不烂之舌,口若悬河的把云南吹得神乎其神,邪乎的要命。让思想单纯还未踏入社会的江海洋中毒很深,为此神往,常常生活在那种脱离现实的虚无缥缈的幻想中。他甚至还邀约了几个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憧憬着有朝一日胸前佩戴大红花,告别亲人,挥泪南进,大有中华儿女多奇志,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英雄气概,并为此作了精神上和物质上的两手准备。
可是,一九六九年下半年,全国开始“复课闹革命”。作为适龄生,刚刚踏进中学门坎才三个半月的江海洋,在课本都未发齐的情况下,却在一夜之间,糊里糊涂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由此彻底打破了他进军云南边疆的黄梁美梦。那时他还不满十六岁,能够和军干子弟一起“走后门”当兵,况且还是在不到法定的参军年龄,这自然是得益于他老爸与军方的良好关系。
与江海洋一起入伍的还有关副市长的儿子关山岳,江都市建国以来第三任法院院长的儿子常忠勇。除了他们三个来自地方以外,其余的全是来自江都市各驻军单位、军事院校和红军院的军人之后。他们和几百个男女新兵集结在市郊的一个部队仓库里,度日如年的等待着接兵部队的人员到来。几百新兵里,最大的已年满二十二周岁,是一个老红军的儿子,最小的女兵只有十二岁,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叽叽喳喳。这让身穿一身肥大军装,斜戴军帽的江海洋看了都有些犯糊涂,这到底是去当兵呢?还是去军训?这批“新鲜血液”,通过“走后门”的特殊方式注入部队,使得共和国的《兵役法》形同虚设。
江海洋当兵时,正值中国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前期,许多部队坚定不移的执行毛主席老人家的最高指示,介入地方,参加“三支两军”工作。那是因为“天下大乱”后,“文革”初期的造反派因“观点”的不同,以及后来的各种复杂原因,经过“大动荡”、“大分化”、“大瓦解”后,形成了所谓的“保皇派”和“造反派”,两个对立派都旗帜鲜明的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文革”爆发初期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随处可见传单标语,以及“急风暴雨似”的大鸣大放大辩论的阶段已经过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两派“有来无往非礼也”的对抗式游行示威,互相声讨对方在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时的倒行逆施。革命的风雷在胸中激荡,捍卫毛泽东思想头可断,血可流。人们像疯了一样,热衷于自己的派性组织,在派性的驱使下,为了红彤彤的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而六亲不认,夫妻可以因为派性反目,儿子可以因为派性不认亲爹,家长也可以因为派性而不对子女“有容乃大”,一个家庭的成员,可以因派性观点的不同而阵线分明,势不两立,随时爆发两种派性观点的“辩论”,唇枪舌剑,情绪激昂,搞得一家人是乌烟瘴气,家无宁日。
社会上的两派势力,更像是两只斗红了眼的雄鸡,也像两个受人钳制会说话的木偶人一样,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谁都不服气谁,谁都唯我独尊,唯我独“左”,谁都向革命群众竭尽全力标榜自己这一派才是响当当,硬梆梆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左派。
一开始两派还比较文明,也比较克制,只局限于“文攻”,也能保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高姿态,后来发展为抢占革命舆论宣传阵地,各自雄霸一方,扯起高音喇叭,互相攻击谩骂,最后是双方对垒大打出手,逐渐升级为“武卫”。两派一开始是拳脚相交,后来是头戴藤帽手持丈八钢钎,像古时军队作战那样列队厮杀,再后来就是动用枪支火炮,搞得神洲大地是枪声不断,都处硝烟弥漫。家喻户晓的“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毛主席讲话,就是指的那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
而江都市又是全国首当其冲的“武斗”重灾区,也是两派间“武斗”打得最为惨烈的城市。两派率先动用真枪实弹来打“派仗”,这主要在于该市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它拥有全国最大的八大兵工厂,而且都是生产常规武器的。因此,兵工厂里的两派可以在一个晚上武装起数十个战斗师来互相抗衡,这对于“造反派”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的事。更有甚者,江川兵工厂的“造反到底”兵团,还把四十年代大军阀刘湘的专舰,改造成战舰,并安装了37高炮,从江都市顺长江而下打到近千里以外的千州市。一路乘风破浪,耀武扬威,炮利船坚,所向披靡,让下川东一带同一派性观点的“造反农民军”,深受鼓舞,以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日子指日可待。
江都市的“武斗”升级,就像一块巨石一样滚进水潭,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迅速波及漫延到全国。许多兄省市自治区紧步它的后尘,把中华大地“搅得周天寒切”,国无宁日。尤其是江都市的武斗严峻形势,震惊了中央政治局,中央军委和中央文革,要想抑止和控制这种“天下大乱”的局势,军队的介入就显得尤为必要,势在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