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纱笑着说自己有多么的不喜欢圣域,笑着说自己有多么的想要离开的圣域,这个神圣的地方在她心目中不过是个金色的牢笼。她不在乎圣女的尊荣,却了解圣女的悲哀。所以她发誓不要行尸走肉的活着,她发誓不要无望的消耗一生。她要尽情的爱自己想要爱的人,她要快乐的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所以,她绝不成为圣女!她绝不留在圣域!
当无赦听到寒月纱内心处最真实的想法时,他惊呆了。确切的说,当时他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几乎没让他当场窒息。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种情绪有个名字,叫做恐惧。
她要离开!
这些年的快乐日子给他一种错觉:以为寒月纱也喜欢这样的生活。他从没想过她要离开!他以为他们就可以这样一直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可是寒月纱要离开!
他早已经习惯了每日听到长老们的抱怨,习惯了为她收拾烂摊子,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呱噪,习惯了看她真诚无伪的笑颜,习惯了……习惯了她的存在。
如果她真得离开,他会怎样?历经了两百多年的孤独,他就像一个身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烈日当空而前途渺茫。忽然,有人给了他一口水喝,他正贪婪的吸吮着那救命的清凉,可对方却又忽然将水拿开了。而他,还是那个快要渴死的人。那一口水给他带来了生的希望,却在下一秒钟即将希望粉碎。与其这样,还不如从来都没有尝到过那水的甘甜。
他不能失去那一口水!他不能失去寒月纱!
可是怎么才能阻止她离开?他想得额头冷汗淋漓,却连一个留下她的借口都找不到。甄选不合格的圣女候选被送回家去,那也是千年以来形成的祖制。即使是他,也没理由破坏。寒月纱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怎么办?那是无赦有生以来第一次心乱如麻、第一次无助彷徨。神又怎样?这世上原来还有神不能办到的事情。
于是那一天,他莫名其妙的大发雷霆,狠下心肠罚寒月纱跪在凤神像前反思,因她语气中流露出对神的不敬。其实那只是借口,他明白,寒月纱也明白。所以寒月纱在呆楞了半晌之后,头一次如此听话的跪在了凤神像前。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泣,跪在那里将身子挺得直直的。
晚上的时候,侍女送来饭菜,她赌气不肯吃。而他明知道,却忍住心中的怜惜,没有下去。他站在雅苏塔的顶端,不断的徘徊,只天真的希望这样的处罚可以打消她要离开的念头。
那一夜,她跪了一夜,他也徘徊了一夜。
他终究不忍罚她太重,怕她纤弱的身子不能承受。所以第二天一早,就急急的下来看她。熬了一夜的她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睛里的倔强没有稍减分毫。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内心中暗自心疼;她也什么没说,可看他的神情再无往日的亲密。
他知道她在怨他。她将他当做推心置腹的朋友,将心底深处的秘密告诉了他,可他却以主教的身份处罚了她,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友谊。但无赦不在乎,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友谊。
※※※
两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圣女换任的那一天。
圣域中召开了长老会,每位长老都极力的推荐着自己中意的人选,希望为圣域选出最为合适的下任圣女。独独没人举荐寒月纱,可见她平日里的“丰功伟绩”有多么的骇人。无赦看到了隐在人群中暗自微笑的她,这恐怕正是她所想要的结果吧。
她如一株蹉跎花遗世独立在嘈杂的人群之中,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疏离的神情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可他却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心在那一刻早已经飞出了圣域。
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她就真得要离开了,永不再回来!
于是,就在长老们为圣女的最终人选吵得不可开交时,他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宣布:下任圣女由寒月纱来担任!
所有人都错愕的看着他,包括寒月纱。他知道自己在亲手打碎寒月纱自由的美梦,他知道寒月纱一定会恨他。可他不在乎,他只要留下她,永远的留下她。他不敢与寒月纱对视,却用自己阴鸷的眼神告诉每一张想要反驳的嘴:胆敢忤逆他的决定,只有死!
于是会议一致通过:寒月纱成了下一任圣女!
继任大典上,一身华贵的她分外的美丽。可她却冷着一张面孔,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布,完成那些繁复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礼仪。偶尔她的眼光扫过来,却是一片冰寒,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他知道寒月纱再也不会对他绽放那如春花一般灿烂的笑颜了,她已经将她的信任收回,将她的心也收回了。
但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他不在乎。他只要将她留在身边,只要每天都能看到她就于愿足矣。
※※※
日子仍在一天天的过,世人眼中的圣域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个圣女而已,主教仍然是那个从两百年前就一直执掌圣域的无赦。如果不出意外,每个西陵人都认为他会一直执掌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但对于圣域里的人来说,风暴才正要开始。
寒月纱被迫成了圣女,但却从没放弃离开圣域的念头。顶着圣女的名头,她更加肆无忌惮的继续搞怪,花样层出不穷。众位长老怨声载道,却是敢怒不敢言。无赦力挺寒月纱成为圣女,就是傻子也看出来无赦有多么包容寒月纱,所以就连在主教面前告状的人也没有了。
无赦自然清楚寒月纱的一举一动,也很了解她如此做的用意。她无非是想他废掉她这个圣女的头衔,逐她出圣域。她宁愿被全西陵的人唾弃,做一个被罢黜的圣女四处流亡,也不要留在圣域里被锦衣玉食的供养。她想要自由的心竟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坚决。
可他绝不能那么做!只有圣女的身份才能永远的留住她。所以他漠视她的一切挑衅行动,随她将圣域搅得个鸡飞狗跳。只要每天都能看见寒月纱,他不在乎寒月纱会把圣域搞成什么样子。
两人之间如同暗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危机四伏。每当寒月纱用冰冷的眼神望着他的时候,心虽不可避免的被刺痛,但无赦仍旧欢喜的以为,他们会这样厮守一辈子。只是,一年后的春天所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打破了这种危险的平静。
那一年春天,西陵王过五十大寿,四方诸国皆派遣使臣前来祝贺,而桑阳来的代表即是太子风飒。
琴剑风流,是世人对那位桑阳太子的评价。当时的风飒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早以高超的剑术和琴术闻名云梦。潇洒倜傥的他,举手投足之间所表现出来的王者风范令所见之人都赞赏不已。有人说,他是桑阳必然的下任接班人;也有人说,他极有可能是继人王之后再次统一云梦的人。
无赦做为西陵王邀请的最为尊贵的嘉宾,自然在寿宴上见过风飒,但他并没将这个心高气傲的毛头小子放在心上。除了寒月纱之外,世俗人在他眼中不过蝼蚁,连关注都没有必要。即使是被称做神一般的无赦,也不可能预知就是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竟然改变了他与寒月纱之间的一切。
寿宴过后,无赦被西陵王留在宫中乞求长生之术。昏庸的君王一心想要长生不老,却不知道无赦早已经尝尽了其中的孤独滋味。但无赦没打算告诉他这些,即使是说了,相信西陵王也不会相信。所以无赦赐了几粒丹丸给他,寥寥讲了几句长生之术。西陵王欢天喜地,自以为就此可以长生不老。无赦看在眼中,冷笑在心里。若是人随意听得几句术法就可以修炼成神的话,那碧落三山不是早就神满为患了。
本来以无赦的本事,随时可以取西陵王而代之,成为西陵名副其实的王者,但对于一个已经享受了两百年权利富贵的人来说,名利已经远不如当初那样的诱人。所以,他任凭西陵王天马行空的做着成神的美梦。
有时候,有梦也是一种快乐。
而此时的风飒却因为讨厌宫中奢靡的气氛,早在寿宴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偷溜了出来。胆大包天的他竟然一个人偷上昆仑圣域,欲看闻名天下的蹉跎花。只是不熟悉路径的他还没看到蹉跎花的影子就已经被人发现了,发现他的人正是无事在昆仑山上闲逛散心的寒月纱。
那是一次命定的邂逅!
他第一次见她,即为她绝色无双的风姿所倾倒;她第一次见他,即被他潇洒如风的模样所迷惑。他说:他只是来看蹉跎花,却何其有幸见到了比蹉跎花更美丽的她。她说:第一次有一个人懂她的心,懂她热爱自由的心。
同样热爱自由的两个灵魂很快熟稔起来,然后几乎是立刻的,就热烈的恋上了彼此,而且义无返顾。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但共通的思想让他们仿佛只是失散了多年的情人,终于在今天再次重聚。他们没有陌生感,也没有隔阂,他们爱得那样情不自禁,爱得那样理所当然。
但圣域的教规成为横亘在他们面前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只要有它的存在,他们的爱情就别想得到圆满。若说以前的寒月纱想要离开圣域,那么现在的寒月纱是一定要离开圣域。为了能够长相厮守,风飒与寒月纱毅然决定私奔!
而还在西陵王宫中的无赦,对此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只不过是刹那间,寒月纱的芳心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了。当他终于回转圣域的时候,凤神殿中已经再也看不到寒月纱的身影了。
那一次,无赦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他简直无法相信,那个自命风流的男人竟然只用几句花言巧语就轻易的骗走了她的芳心。那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又算什么?他发誓:哪怕毁天灭地,他也要将她找回来!
风飒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拐走西陵的圣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为了不连累桑阳,抛弃了即将继承的王位,与寒月纱在云梦大陆上流浪。他一边躲避无赦派来的追杀人马,一边联络他在中土的好友寒江,希望可以避居海外,与心爱的人过平凡但幸福的生活。
可是无赦却以权利富贵收买了风飒身边的侍从风乔,牢牢的掌握着他们的行踪。在他们即将出海的那一刻,现身拦住了他们。若不是大腹便便的寒月纱忽然挡在风飒的面前,他几乎已经杀了风飒。寒月纱怀孕的事实好象一个青天霹雳,打得他愣在原地没办法反应,因此被他们趁机逃脱了。事后,他更加发了狠的,一定要取风飒的性命。因为他心目中最美的一道风景,被那个桑阳太子给玷污了。
他绝对不会放过风飒!
不断的逃亡,不断的追杀,云梦大陆上上演着一出猫捉老鼠的游戏。随着寒月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而时间就在逃亡中匆匆的流逝,寒月纱已经接近分娩。为了让妻子能够安全生产,风飒最终决定回桑阳寻求父王的庇护。可桑阳王为了桑阳人民的平安,并不敢得罪西陵的无赦,于是狠下心肠不肯收留。
无赦通过风乔,自然将风飒与寒月纱所处的情形了解的一清二楚。他为了夺回她,不惜将西陵的大军悉数压来边境,以武力来逼迫桑阳王交出这对男女。果然,桑阳王怕了,放弃了自己最为钟爱的儿子和那个为桑阳带来奇祸的女子。
但风飒却死活不肯交出寒月纱。为了保护妻子,他背着父亲调来桑阳的全部军力与无赦对阵。
两军交战,无数战士的血成为他们爱情的祭品。风飒为了寒月纱固然不惜灭国,可无赦为了寒月纱更是不惜灭了云梦。
而寒月纱呢?她一身白衣胜雪,如凌波仙子出现在两军阵前。她说她愿意与他一同回转圣域,只要他肯停止这场战争。望着她平坦的小腹,无赦知道她已经为风飒产下了孩儿。她这么做,无非是想保护风飒和孩子而已。但无赦还是答应了,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要她心甘情愿的回到圣域、回到他的身边而已。除了这个,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看着寒月纱一步步的向自己走来,心中一年来日夜不息的妒恨似乎也渐渐的平复了。对面是风飒的怒叫,他显然不知道寒月纱会突然出现并做出这样的决定。若不是被四个彪型大汉架着,他可能早就冲上来拉住了寒月纱。可寒月纱听到丈夫的呼唤,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径自来到无赦的身边。
他从寒月纱的木然的眼中读到:这一次,她是真得放弃了与风飒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