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义堡前,一队队无精打采的燕军正在换防。定边将军司徒玄礼拍马来到左卫将军孟高跟前,道:“第八十天了,再这么下去,这仗还怎么打!”
孟高回望身后建在层层叠叠高地上的营寨道:“知道我为什么把营堡建在八义吗?”
司徒玄礼道:“你那些鬼心思只瞒得了太傅而已。”
孟高“呵呵”一笑,道:“我也是留条后路,免得大军被秦军一锅端了。”
上党对峙不久,孟高怕秦军截断燕军四面出路,便没有理会攻占大梁的苻洛、苻重人马,而是从延津渡口经白陉进入上党,在慕容评大营南边的八义扎下营寨,以为策应。
八义,位于长平古战场东北,扼守着丹水太行陉与陵川白陉两条要道的交会处。长平之战时,赵国的八位军务司马劝赵括坚守,不要主动攻击秦军,赵括不听,反而讥讽八人怯懦;八人以为受辱,一齐切腹自杀,以表心迹。长平惨败,赵人感怀八人节义,遂将其自杀所在的赵军营寨改名八义。
秦国镇东将军苻庄进驻野王要塞以后,位于沁水的轵关陉与丹水的太行陉便落入秦军手中;除去壶关,燕军在邺都以南就只剩下陵川脚下的白陉一条通路。孟高的三万人马掐住八义,既保住了燕军通往河内的唯一通道白陉,也可防备野王要塞的秦军出太行陉夹击上党。
“我今天来,是问你讨水来了,”司徒玄礼道,“全军上下,除了太傅本营,就你的人马不缺水喝,我那里挖了几十个洞,连泡尿都没有。”
孟高叹了口气,二十多万人屯在上党,最大的问题就是水源。长平之战上百万人对峙了三年都不缺水喝,离现在也不过七百年,经历了太多战乱与动荡的上党已找不出一片像样的树林。丹水、沁水、漳水在支离破碎的高原上流淌,这个夏天又没下几场雨,大河变浅,小河干涸,舀来一桶水,半桶是泥浆,缺水比缺粮更能让大军加速崩溃。
八义不缺水,孟高还得感谢蒙佐在安泽打掉了他上万骑兵,现在三万人中只有一万骑兵,减少了战马的饮水与洗刷,自然要比那些清一色骑兵的将军们省心很多;何况八义又背靠丹水源头,分些水给司徒玄礼的人马并不难办到。
“我担心的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为了争口水喝而大打出手。”孟高道,“那些鲜卑骑士欺负汉军惯了,太傅只会包庇他们。”
“去他娘的鸟太傅!”司徒玄礼骂道,“你在八义,不知道潞川的事!全军都缺水,就慕容评不缺水,他也真会选地方,把大帐安在了鄣固,那山上正好有一口山泉,日夜喷涌不息。我见过那口山泉,省着点用,能养活十万人!”
“那还缺水成这样?”孟高奇道。司徒玄礼干笑道:“也不知道是哪个鸟人出的馊主意,让太傅的亲卫队把山泉守了起来,凡是要上山取水的,都得花钱买!入绢一匹,才得水两担!”
“好个死要钱啊!”孟高火起,道,“仗打败了,人都活不了,要钱有鸟用!”
“能有什么办法,要活命,只得掏钱。”司徒玄礼道,“你不知道,前些天太傅堆财货的后帐失火,潞川十几万人一齐拍手称快啊,真他娘壮观!”
孟高斜眼瞧着他,道:“这事你干的吧?”
司徒玄礼“嘿嘿”一笑,道:“趁他的亲卫队去救火这会儿,我们把山泉掏了个底朝天,还洗了个澡,痛快啊!”
“若秦军在那时来犯,你岂不是成了罪人?”孟高反问。
“罪人?”司徒玄礼道,“你知道我们向他请战了多少回,他太傅却在那里心安理得的卖泉水收私囊,连乐安王、范阳王他们都说不动,我们这些将军还能怎么样?”
孟高无语,司徒玄礼道:“天色还早,你去我营里走走吧,看看将士们是怎么过的日子。”
两人带了几个护卫,一路北上,不久便来到了位于潞川城外的燕军大营。
“啪!”孟高一鞭子抽在正在辕门口瞌睡的士兵身上,那士兵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低下头,全然麻木。
孟高为之气结,司徒玄礼道:“不用生气,到处都一样。连水都没得喝,也不能怪他们。”
“军纪乃为战之本,渴死也不能这副样子!”孟高跳下马,整坐大营死气沉沉,出操巡逻不见一人。
司徒玄礼拍拍他,神秘的一笑,道:“跟我来,很多老朋友要见你。”孟高微一错愕,在这平静的军营里似乎酝酿着重大的变故。
“哗啦!”孟高揭帐而入,一抬头,顿时楞在当场——二十几员汉人将军齐聚在司徒玄礼的大帐中,见到他进来,竟一齐单膝跪地,一个个神情凝重、目光决然。孟高回头看了司徒玄礼一眼,后者也是一脸的肃穆,扶着刀把跪倒。
孟高没有马上让他们起来,而是环视众人,二十多人中有一半曾是自己的部下;他们能够聚在一起,便是有备而来,安排好了一切让自己往里钻。孟高隐隐猜到了几分,却没有开口,静静的站在门口,手按在了刀把上。
“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威西将军郝达率先发话,他曾随孟高平定青州流民暴乱,是一员步兵悍将。
孟高手指轻轻搭在司徒玄礼肩上,淡淡道:“是要我做主呢,还是要我共事?”
司徒玄礼肩头微微一动,显然被孟高说中,道:“没有你,便难成事。”
“哦?”孟高浓眉一挑,故意露出好奇的神色,道,“说来听听。”
“大人也该知道慕容评据山卖水这等丑事,”郝达道,“单是卖水,那也算了,咱们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将士们受罪。我们汉军每次付了钱,却他娘说没水了;狗日的鲜卑崽子还往咱们的水里撒尿——”
“郝达,废话少说!”司徒玄礼打断了他。
郝达道:“我们商量了,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就这些?”孟高耸耸肩,道,“为了分水不公,不用这么大架势吧?”孟高很清楚,分水不公只是导火索,这些将军们偷偷聚在一起,又是司徒玄礼这不安分的人牵头,一定有更大的图谋——他已猜到,却要他们自己说出来。
果然,郝达与其他人的目光落在了司徒玄礼身上,后者起身道:“我们决定兵谏!杀慕容评,将山泉分派给各军,接着与秦军决战——找你来,就是请你主持大局;如果你下不了手,上党六万汉军,举营投秦也可以。”
“兵谏,你们可真是同仇敌忾啊!”孟高冷冷的打量着他们,道,“——当兵的下跪,骨气呢!都给我起来!”孟高声音不大,却铿锵掷地。
“哗啦!”甲叶大作,将军们齐刷刷起立,分作两列,整整齐齐的伫立在帐中。孟高大步走上前,在司徒玄礼的位子上坐下,道:“让我来给你们算一笔账。”
“汉军夺权,你们还指望那十几万鲜卑人会乖乖顺从?你们想想汉军中有多少骑兵,鲜卑军与多少骑兵?步兵弓手如何与骑兵对捍?内乱一起,秦军势必乘机杀来,两面受敌,只有死路一条!”孟高扳着手指,道,“反出军营,怎么反?汉军分散守备各处军营,或看管粮草辎重,稍有异动,就回引起鲜卑人警觉。即使让你们集结成了,冲突一起,凭我们汉军的装备与速度,敌得过鲜卑人的快马骑兵追杀吗?”
孟高瞪了司徒玄礼一眼,又道:“纵使反出大营,秦军也不见得会接纳我们——到时候营门一关,弓箭伺候,后面是鲜卑骑兵,咱们统统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