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长风猎猎,拓拔什翼犍一马当先,诸妻儿紧随其后。贺氏搂着拓拔圭,由爱子操缰;拓拔圭靠在母亲身上,兴奋得哇哇大叫——他与马儿有着天生的默契。
“父亲!”拓拔寔君迎头赶上,道,“过了桑干便是平城辖地了!”
什翼犍平视前方,凛然道:“平城乃我代国旧都,如何去不得!我等就往平城城下过,倒要看看张文仲能奈我何!”
“父亲不可涉险!”世子拓拔实道,“早归盛乐,以保万全。”
“我拓拔氏男儿死且不怕,还怕得区区平城了!”慕容夫人长子拓拔野拍马超过了两位兄长,驰到什翼犍身边,道,“父亲,我陪你!”
什翼犍大笑,道:“你我便比比马力了!”
“驾!”父子俩纵马疾驰,一下子与众人拉开了距离。
“大哥,我们可不能落下了!”拓拔寔君亦要追赶,拓拔实却道:“我们都去了,夫人和弟弟们谁来照料?放心吧,父亲与野的骑术,没几个人赶得上!”
拓拔寔君一撇嘴,回头看了慕容夫人一眼。慕容夫人道:“你便去吧,在桑干河等我们,有实陪着,没事——可别小瞧了我们鲜卑与匈奴女子的骑术啊!”
“夫人保重!”拓拔寔君双足一蹬,战马长嘶,发足追赶。
“野啊!知道我们这是去哪吗?”什翼犍问道。
“参合陂!”拓拔野不假思索的回答。
什翼犍眼中透出惊讶,扭头道:“你如何知晓?”
“三十二年前父亲承袭王位,大会诸盟于参合陂,一扫我拓拔代国十几年动荡内乱,之后拓地千里、诸胡臣服,可谓创天之壮举!”拓拔野有些激动,尚在发育中的嗓音十分怪异,“而今秦燕两国开战,实乃天赐我拓拔代国一展宏图的良机——父亲雄心不老、壮志犹在,祭奠了圣君猗卢,自当再赴参合,求天地赐福、先灵保佑,开创万世基业!”
拓拔野骑在马背上一口气说完,心“嘭嘭”直跳,扭头怔怔的望着父亲。
什翼犍呆默良久,突然大笑起来,挥出老拳重重的轰在儿子肩头,道:“娘的,老子要说的话都被你说完了!”拓拔野肩头剧痛,心里却十分畅快,父亲虽然饱读汉人典籍,可一高兴就要骂人的脾气一直改不了。
拓拔寔君离他们不远,父子俩的对话被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望着十六岁的弟弟,心头涌上莫名的恐惧——他才十六岁啊!拓拔实虽然是长子,拓拔圭也很讨父亲喜欢,可他没有心计,所倚靠的不过是远在贺兰山的匈奴贺部;拓拔野不同,他有见识、有气魄、有胆量,更要紧的是,他有一个能为他出谋划策的母亲,这个女人,还是大名鼎鼎的慕容垂的妹妹!他具备了一切去争夺世子之位的条件。
拓拔寔君的手按在了马鞍旁的箭袋上,他是多么的想就这么一箭了结了这个可怕的弟弟,甚至冒出了连父亲一起做掉的念头。
风中又传来了什翼犍洪亮的声音:“原本只打算绕平城跑几圈就回盛乐的,被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往昔那段意气风发的岁月!不去平城了——走,直接去参合陂,那可是个仙境一样的好地方啊!”
拓拔野大为振奋,高声应诺,勒马道:“我去唤母亲他们!”说着,掉转马头,掠过拓拔寔君时,得意的一笑。拓拔寔君紧咬牙关,手指竟硬生生将一枝箭杆掐断。
马队会合,在榆树林渡过桑干河,沿着大贝山西麓的源子河谷穿过骆驼峡,进入了苍头河谷。到了苍头河,往东便可到平城;顺流而下,在杀虎口出秦汉古长城,往西沿浑河北岸即是代都盛乐;往东沿着秦汉古长城依山势取东北向,便是群山环抱中的参合陂。
杀虎口阴风习习,身后长城累累,远方黑山蔽日,脚下浑河滚滚。
什翼犍勒马,众皆勒马,马队正停在东西南三条大道的岔口。
什翼犍马鞭一指,铿然道:“往西,回盛乐,可安享妻妾之乐、牛羊之富;往东,抵参合,群兽出没、地险人绝——我拓拔氏的将来,便在此一念之间!”
“我等愿追随父亲,大兴拓拔!”儿子们齐呼。
什翼犍大感欣慰,拔马向右。拓拔野道:“参合陂地近燕国,儿请回盛乐带人马前来护卫!”参合陂离盛乐只有一百五十里路,并不算太远。
“孝心可嘉,不过不用你去——”什翼犍道,“实,你去盛乐,召集各部大人,今年的会猎,就改在参合陂(今内蒙古岱海)了!”
“嗨!”拓拔实应声而去。
雁门关前,七千骑兵斗志昂扬、严阵以待。蒙佐知人善用,自己不在时,把军队交给了长于治军已升做护军校尉的徐苍,取得了明显的效果。
“贺野干、刘库仁究竟是怎样的人?”蒙佐很清楚,知己知彼,才能料敌机先。
刘进道:“贺野干匈奴贺部的首领,贺部聚居在河套最西边的贺兰山一带,水草肥美、地势平缓,是五部中最强大的部落。刘库仁的部族位于五部最东面、黄河由东向南拐角内,背靠盛乐,水源充足;库仁为人宽厚,深得什翼犍信任,任代国南部大人,实力仅次于贺部。刘卫辰铁弗部杂居在秦国与贺部之间,族风强悍,野心最大。独孤部紧靠刘库仁部;白部位居五部中央,最为荒凉贫瘠,此二部皆弱。”
蒙佐寻思,贺部与平城相隔千里,不可能派大军前来,独孤部与白部可以不计,那么拓拔寔君为什么单单提到了刘库仁而不去顾虑刘卫辰呢?况且刘卫辰在偷袭雁门时已经发兵,唯一的解释,刘卫辰是拓拔寔君的同谋——刘卫辰帮拓拔寔君取得王位,拓拔寔君帮刘卫辰牵制其余诸部,好让他逐步扩张势力。
“看来我们得去拜会一下这位南部大人了。”蒙佐道。
“就我们俩,不带人马去?”刘进有些顾虑。
“我们只身前去,才能显出诚意,”蒙佐道,“刘库仁既然宽厚,便不会为难我们。他若有意加害,带再多的人去也是枉然。”
刘进再一次的打量着这个黝黑的汉人将军,他虽不知道蒙佐与拓拔寔君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可是从拓拔寔君的为人和神情来看,一定发生了大事,要不蒙佐也不会舍身犯险。
在刘进引路下,两骑疾驰到了苍头河谷,蒙佐一眼就瞥见了插在岸上的枯枝——这是拓拔寔君留下的暗号。从指示看,什翼犍的马队没有回盛乐,而是折向了东面。
蒙佐远眺前方断断续续的秦汉古长城,道:“从这里往东是什么地方?”
刘进想了想,神色凝重的答道:“参合陂。”
“参合陂?”蒙佐没有听过这个地名,问道,“怎么个地方?”
“是一个三面环山的美丽湖泊,”刘进道,“也是拓拔鲜卑的圣地。”
蒙佐“恩”一声,掉头向西,一挥手,道:“走!”
“出了长城杀虎口,苍头河便得改叫浑河,”刘进指着暮色中的长城道,“沿着浑河一直往西,只要看到黄河,就是刘库仁的治下了。”
两人赶了一天的路,此时天已全黑,小憩片刻,吃了点干粮,便借着夏夜的月光牵着马在南岸河滩上缓缓前行。夏天的夜晚分外宁静,只听见浑河水在脚边轻轻流淌,对岸是一片平缓的小沙漠,沙地不留热,一到晚上,寒气便阵阵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