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江边,一叶轻舟靠岸,等候在岸上的云开朝船头的白衣文士道:“隐之兄,还是抱着琴啊!”吴隐之走上岸,道:“隐之无妻,以琴终老也!这次来广陵,是有事相求。”
云开道:“莫非是为坦之兄在寿春之事?”
吴隐之神色一黯,道:“我想见兄长一面。”
吴坦之、吴隐之兄弟二人都是江东名士,吴坦之善箫,吴隐之善琴,兄弟二人曾效仿嵇康与钟会琴箫合奏之典故,于王坦之寿宴之上偕奏《广陵散》,名动建康,引为佳话。几年前吴坦之被袁真请为功曹,直至袁氏叛乱,吴坦之仍在寿春。吴隐之思兄情切,故有此请。
云开轻轻叹了口气,道:“现在从江北去寿春的大路都有大军驻扎,隐之兄孤身前往,非明智之举。”
吴隐之道:“人皆知我兄弟琴箫相携,殊不知琴在南、箫在北,南北不相闻,弦断洞悲切也!”
云开性情中人,也知道名士情怀,一旦寿春城破,袁氏党羽必定一并牵连,吴坦之也难逃劫难。吴隐之此番前往,是想与兄长再合奏一曲,就此决别,若不能如愿,只怕袁氏覆灭之日,便是吴隐之为兄殉情之时!
合肥,谢玄看完云开的书信,对子风道:“吴氏兄弟才情风骨,我仰慕已久,请告诉云开,吴隐之的事,我会办地妥妥当当。”
两天后,谢玄的亲卫马队离开巢湖大营,在逍遥津外接到了由子风、子雨护送着的吴隐之。马队折向北,一路通畅经过了各道晋军哨卡,将吴隐之送到了离寿春东门只有四十里的九龙冈下。
吴隐之抱着琴,对谢玄道:“今日得见公子,可知十年后,谢家必成江东第一门!”
谢玄道:“兵戈不掩古琴铮鸣,裂地难阻洞箫灵音——吴兄保重。”
吴隐之对众人道:“诸位一路辛苦,就此别过吧,吴隐之得友如斯,此生无憾!”
谢玄、子风、子雨一齐抱拳;吴隐之白衣飘飘,策马而去。
寿春东门外,一骑飞掠而至,琴声起,江水涌,吴隐之悲恫而嚎:“兄啊,隐之来也!”
城头军士飞报袁瑾。袁瑾与张凝风登上城楼,只见吴隐之席地盘膝而坐,古琴搁在大腿上,头散发、衣解带、两袖翻飞、弹指凌波,琴音自指间出,袅袅而上,绕城三周,不绝于天际,松林为之作响,流云为之易容,淮水惊波腾越,大浪滔天。
“平地起大风,惊涛作天响——此非《广陵散》也!”张凝风道。
袁瑾倾听良久,道:“名士胸怀,乃至于斯!——此乃文姬所做之《胡笳十八拍》。曹操与文姬相知多年,相隔两地,文姬先为左贤王妻,后为董祀妻,终不得相聚——此情可叹啊!”
城门开,吴坦之布衣草鞋,扛箫而出。袁瑾在城头朗声道:“袁瑾有幸,能得闻琴箫合奏,奏完此曲,二位可就此离去。硝烟之地,非清音雅乐之所也!”
吴坦之大笑,道:“袁督在时,引我为知己,我岂能因一己之生死置故人之后于险局!坦之若城破而亡,今日之奏,方为绝唱也!”说完,在弟弟身边坐下,架起长箫,和曲而鸣。
袁瑾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真的要别离了么?
长风起——八公山上碧浪狂作,寿春城头战旗猎猎,淮水之滨银涛拍岸,水天为之变色,风云为之起舞,浩荡之大风东来,千军万马,四野苍茫!
“铮!”——弦断!
吴坦之、吴隐之长身而起。吴坦之道:“我去了。”说完,又扛起长箫,往城中走去。
吴隐之昂首对袁瑾道:“曲终人散,兄弟决别——兄固留险地以为高义;弟携策而来以为谋划,不知太守大人想听吗?”
“请讲!”袁瑾回应。
“寿春南北被截,难逃破亡结局,”吴隐之道,“与其困守孤城,不如突围外遁,或可保全性命。隐之言尽于此,告辞!”
张凝风望着吴隐之远去,道:“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只看你舍不舍得这片家业了。”
袁瑾道:“丢了寿春,即使侥幸活命,亦如丧家之犬一般苟延残喘。我袁氏二百年的荣耀与风骨,不能断送在我手上。纵是一死,也要死在祖先的灵前!”
八公山大营,豫州刺史朱辅见到了他的族弟、汝南太守朱宪。朱宪乔装而来,开门见山的说:“我与朱斌商量了,准备在汝南擒杀袁瑾的弟弟袁双之、袁艾之,与西中郎将桓伊一起将袁氏在豫州的势力拔除。寿春早晚不保,宗兄不如早早归顺,以做桓公大军内应。”
朱辅摇头道:“袁氏是汝南望族,双之、艾之兄弟素有胆气,你二人务必计划周详,切莫成事不足,反害了自己。袁督待我不薄,木已成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倒戈。”
朱宪道:“不论如何,你都是朱氏的后人,同宗一脉,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抵去你从袁瑾叛乱的罪过,宗兄好自为之了。”朱辅默然。
出了大营,朱宪乘船渡过淮水,遥遥望见了等候在岸边的竺瑶。
“怎么样?”竺瑶把缰绳交到朱宪手中,道。
朱宪摇摇头,道:“他是个死脾气,劝不动。”
这样的结果竺瑶并不觉得意外,道:“桓伊大人已进驻新蔡,只要你们能拖住袁氏兄弟,他的大军就会沿汝水进兵,一举平定汝南乱党。”
朱宪翻身上马,道:“但愿我兄弟能赎清宗兄罪过,保全朱家清誉!”
朱宪快马加鞭,星夜渡过颖水,穿过颖西数百里疏林荒原,赶到了洪河西岸的重镇新蔡。新蔡位于洪河与汝水交汇处的三角洲上,土地肥沃、水陆便利,是豫州到淮南的中枢之地,往西北百余里便是豫州治所汝南。
一上岸,朱宪就感觉到了味道不对。平日里商旅不绝、舟车不息的大镇,今日却分外冷清,别说商旅了,就连行人都鲜有看见,偌大的集镇竟同死了一般。
“朱大人,往寿春一趟,可有收获啊?”前方酒楼二层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朱宪抬头一看,竟是一身戎装的袁艾之!战靴声起,两队全副披挂的赤甲战士将他团团围住;长街两边的民居上,上百名弩手现身,手中劲弩对准了他。
朱宪手按剑把,凛然道:“袁艾之,你好大胆,竟敢谋害朝廷命官!”
“哈哈!”袁艾之笑道,“我要是迟些动手,只怕就被你这朝廷命官谋害了!”
朱宪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兄弟二人执迷不悟、举族叛乱,罪加一等!”
“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吧!”袁艾之手一挥,一名军士将一个圆滚滚的布包丢到了他面前。朱宪俯身打开一看,如遭雷击——竟是手握汝南兵马的兄弟朱斌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