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中,陆之游摆摆手,不用张昕搀扶,从塌上起身,道:“彭城、高平局势怎么样?” 经过十几天休养调息,他的伤势已好了大半。
从高平回来的三木道:“乐安王慕容臧被调去河北,高平由他长子慕容尚主持,次子慕容章正在调集人马,看来马上就会南下。”
“有多少骑兵?”陆之游问得很仔细。
三木想了想,道:“五千,都是重骑兵。”一旁是石颂与张昕神色凝重起来,慕容章是有名的勇将,五千骑兵只要一天就能从高平杀到涡阳,而涡阳只有两千水军,剩下的都是步军。
“彭城呢?”陆之游转问思无邪。
思无邪双臂环抱胸前,道:“彭城太守慕容协五千步军已经上路,外加一个千骑队。明天拂晓就到。”
“如果两路燕军一起到,我们胜算很小,”张昕道,“既然现在慕容章的铁骑尚未出发,我们就有机会一口吃掉彭城的人马。彭城五千步军不难应付,关键是得时刻注意高平燕军的动向,一旦他们在今天之内出发,我们就得改变策略。”
“我去高平,”思无邪道,“我的竹剑,不适合打仗。”
思无邪走后,陆之游道:“依我看,高平的铁骑不会落后彭城军马太久,我们势必要分成两拨人马——从彭城下寿春,燕军可以不经过涡阳,取蒙城;而高平燕军却直扑涡阳,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彭城燕军必取道蕲城,渡浍水西来,而我们狙击的地点,就在大泽乡!”
“大泽乡?”三木奇道,“陈胜、吴广起义的地方?”
“是,”陆之游道,“浍水、大泽乡一带水网纵横,大军难以展开,正是我们伏击的最佳所在。”
“为何不在沱水设伏?”张昕反问。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将军石颂道:“伏击,最要紧的是让敌人没有退路;如果把战场开在沱水,大泽乡百里沼泽就发挥不了作用,没有退路的,就成了我们。”
“高平的铁骑怎么打?”三木问道。
“我带一万铁甲步军留在涡水北岸,”石颂道,“这是桓公特地留下对付燕军铁骑的。”
“好,”陆之游道,“狙击就交给我和张昕,三木你就做个战地斥候吧,哪头紧,跑哪头。”三木一笑,道:“自由自在,当然乐意了。我倒是担心你的伤。”
陆之游微微一笑,道:“你看我像有事么?”
众人定下联络方法,分头行事。
黄河岸边,慕容臧、慕容尚、慕容章父子三人策马立定。慕容臧道:“不用送了,当了一辈子兵,也总得有个了断。”
慕容尚的左手已如当初右手一般灵便,道:“父亲对此战不抱希望么?”
慕容臧一抹灰色胡须,道:“章,你要听你大哥的话,老爹我比不上你大哥,明白吗?”
慕容章道:“老爹就是老爹,难不成我还是大哥生的?”
父子三人齐笑,慕容臧道:“兖州淮北,局面不比上党好多少,我没让你大哥跟随,就是要守住青兖一带,不让晋国有可趁之机。尚啊,你虽然废了一只手,却得担起更大的责任,你是我大燕最年轻的刺史,也是我大燕希望所在;平日里你们被老爹我压着,现在我走了,你们就放手去做,不要给咱们这一脉丢脸!”
“嗨!”兄弟二人报以响亮的军礼。慕容尚心头沉甸甸的,道:“父亲——老爹,打胜打败,都活着回来,咱们还要去巨野泽钓鱼。”
“老爹~~~!”魁梧壮实的慕容章竟大哭起来。
“臭小子,再哭,抽你!”慕容臧一鞭子“啪!”落在儿子结实的屁股上,慕容章破涕为笑,揉揉屁股,道:“这辈子最后一回哭,老爹——抽得舒坦!”
慕容臧哈哈大笑,扬鞭纵马而去。
“走,回高平,你也该出发了。”慕容尚道。兄弟二人掉转马头,往东南疾驰。
路上,慕容章道:“大哥,从高平下寿春,得拔了涡阳、蒙城两座城,人马不够。”
慕容尚道:“谁说要沿涡水走了?”慕容章不解。慕容尚道:“高平、彭城两路齐下,涡阳的晋军一定先吃慕容协,再掉过头来与留在涡水的人马夹击你,咱们就偏偏不让他们如意。”
慕容章明白了一半,道:“大哥,还是你带兵,我做先锋。”
慕容尚摇摇头,道:“做将军,就要学会自己独立应对,而不做一介武夫;再说,我看孟高将军是不会窝在大梁的,说不准还得我去接手。你只要记住一句,打不过了,不要蛮干,能进能退,才是为将之道。”
高平,慕容章的五千铁骑整装待发;慕容尚一身布衣,站在远处,自从败给蒙佐后,他便厌倦了临阵冲杀,喜欢上了留在幕后运筹帷幄——他的右手不能拿刀,却练就了一手漂亮的隶书;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已快如闪电。
寿春城头,张凝风仰望天际,雨季已过,灼烈的阳光刺得他眯上眼。青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从北而来,渐渐变得清晰,张凝风脸上露出了微笑。
“啪啪啪啪~~~!”一只黑色的信鸽落在箭垛上,“咕咕”几声轻唤。张凝风捧起鸽子,从它脚上取下细管,抽出了卷在其中的密函。
“怎么说?”袁瑾问道。
“好消息。”张凝风把密函递黑了他。
袁瑾读完,道:“这么说,只要两、三天,燕军就会到了。”
张凝风道:“现在的局面对我们很有利,桓温没有离开广陵,合肥的巢湖大营也没有动静;燕军完全可以先扫平了涡阳那支人马,再南来也不迟。”
袁瑾没有他这么乐观,道:“夜长梦多,我倒是希望早些看到他们。”
沱水、浍水、涡水、淝水、颖水依次平行,自西北向东南汇入淮水,大泽乡就位于沱水与浍水之间,是一片广袤的沼泽地,沿大泽乡往东,便是项羽大战刘邦,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垓下古战场。这一带的河道、沼泽一直延伸到洪泽。
陆之游与张昕的两支精锐步军就埋伏在这片一望无野,芦苇丛生的湿地。张昕是在洪泽水边长大的渔家出身,对这一带很熟悉;晋军也多半是两淮子弟,对这样的地形环境十分适应,加上晋军皂色军服与周遭颜色相近,故轻而易举的就能借助水湾与芦苇隐藏起来。
夜幕降临,大泽乡一片静谧,偶尔泛起几声浪花响,惊醒了夏虫的美梦,这些天地间的小生灵便开始了一夜的欢唱,掩去了战士们低低的鼾声。
天明,红色的燕军出现在了沱水东北,急行军一夜的战士们显得有些疲惫。慕容协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被太傅慕容评保举为彭城太守后就一直想找机会立功,一得到出兵救援寿春的命令,便集结了全部六千人马开拔。慕容协远眺平静的水泽,没有让骑兵贸然渡河,而是派出两个步军小队先行探路。
沱水不宽,水浅流缓,步军小队顺利渡河,在四下芦苇地草草搜索一番,并没有发现异样。骑兵断后、步军渡河,慕容协是小心的,看似平静的茫茫蓝绿相间令他有些局促;待步军全部安渡,他才率领骑兵涉过盖膝的河水,踏上了西南岸。
燕军又开始了急行军,慕容协只感觉马蹄下的土地软软的,似乎随时会下陷,他只想尽早离开这片大泽,渡过了浍水,大军才算“上了岸”。
“来了。”三木朝侧方一指,群绿之间,一道深红时隐时现。张昕一声蛙叫,战士们便进入了战斗状态。张昕的人马埋伏在大泽乡南端,侧迎着燕军,担负着正面狙击的重任。燕军队伍拉得很长,在这种水泽地形,并没有采取兵分几路交错前进的稳妥行军,只为求快。
日未出,阴风起,杀声大作,隐伏在无边绿色之中的晋军仿佛水泽中的精灵,突然出现在了燕军面前,几十支百人队一齐扑出,一下子将长蛇状的燕军拦腰截成了大大小小几十段,各自开杀。张昕一手长刀,一手钢盾,发足飞奔,大喝:“慕容协,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