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任风隐、步留仙、小魔女齐聚在诸葛海塌前。诸葛海已无性命之忧,只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任风隐道:“军师,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诸葛海道:“步堂主。”“在。”平日话不多的步留仙凑上前。
诸葛海道:“你要去把李王龙找回来,请他主持山庄大局。”
“好。”步留仙很明白,在诸葛海重伤情况下,能镇得住山庄各堂,文武兼备的,只有已经寄情于山水玄学的护法李王龙。
“风隐。”“在。”任风隐心怀内疚,一直在怪自己没有救下诸葛海。
诸葛海挤出一丝笑容,道:“留守山庄总堂,就交给你了。”
“军师放心,”任风隐正色道,“神斧战士一定保住山庄基业。”
“丫头,”诸葛海望向小魔女,道,“有一件事得你去办。”
“只管说了。”小魔女还是一脸的任性。“去辽西,找到写意;再去燕山,让写意请孤烟出山。”任风隐与步留仙相视一眼,诸葛海把山庄在各地的好手召集起来,事态显然已经相当严重了。
“我已让神嚎赶来,我们会在中山等你们。”诸葛海道,“我有预感,这次大燕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庄主一走就是十年,山庄也已不比从前,只有同心协力、要集中山庄一切力量,才能帮助大燕度过难关。”
“戮力同心,共赴国难!”任风隐和步留仙喊出了已被国人忘却多时的口号。立国之初,慕容氏定都龙城,东有辽东高句丽段氏、宇文氏虎视眈眈;西有鲜卑拓拔氏代国分庭抗礼;西南幽州河北有后赵石勒石虎强兵压境。鲜卑慕容氏是在燕山内外马背上壮大的民族,流得是骠悍刚烈的血,经过二十年艰苦斗争,终于在群强环抱的危局中逐渐壮大,一步步消灭敌人,扩张土地,与秦、晋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生于绝险,亡于安乐,当危险真正来临时,只需有人振臂一呼,便会激起千千万万鲜卑男儿奋起抗争,慷慨以国的豪情与血性。
广陵,淅淅沥沥的小雨涤去了连日来的车马尘土,水畔杨柳舒身,江上烟水迷蒙。
雨水顺着屋檐珍珠串似的垂落窗前,每一粒落地,都分外的清晰。
“滴答~~滴答~~”时间在雨粒中逝去,书房里一片静默。
桓温站在窗前,双手负背,他在看雨,没有人打扰他。在他身后默默侍立着散骑侍郎、中军司马云开,南顿太守、桓氏第一勇将桓石虔(荆州刺史桓豁长子,苍梧太守桓石秀之兄),建威将军檀玄,广陵太守王恭等心腹重臣。他们已经习惯了桓温这两个月来的沉默。
桓温合上眼,耳旁是清脆的滴水声,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地图:以广陵为大本营,划分出两个战场——合肥,由豫州刺史桓熙主持,辅以参军谢玄、太守卫塔,两万大军在淮水以南压制寿春;涡阳,由定国将军石颂主持,辅以太守陆之游、威北将军张昕,两万大军在淮北阻击燕国南下增援的部队;在两个战场之间,是水师督护竺瑶的舰队,彻底断绝寿春通往北方的水陆交通,要让寿春成为一座死城。
寿春虽然只是区区孤城,桓温却准备了很久:自从参军郗超离去,袁真被他逼得造反,身边就少了可以谋划商量之人。谢玄有这个能力,可桓温要把他培养成独当一面的统帅,所以将他外放,没有留在身边;两个得力的弟弟桓豁、桓冲分别在荆州、江州当刺史,交流不便;云开、王恭虽各有所长,可对自己过于谦恭,——桓温想到了谢安,以他的才华眼光,完全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然而——他与王谢两大家族间,始终有难以弥合的隔膜。
忠勇耿直的桓石虔打破了一屋子的清冷:“袁瑾那小子造反十天了,借着雨季未尽,大军正可一鼓作气拿下寿春,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建威将军檀玄也道:“有水师掩护,广陵、合肥两路齐进,可赶在暑热到来前了结战事,将士就可免去烈日水虫之苦。”
桓温没有转身,道:“王恭,你说。”
年轻的王恭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认为,强攻不妥。其一,寿春乃江东屏障,囤积了大批粮草军械,若一战而毁之,纵使夺回,对我大晋日后防范外敌,或是出师北伐都不利。其二,寿春守军多半为两淮子弟,其亲属多居江北,其兄弟多在各地从军,一旦开战,父子对阵、兄弟相残,对我大晋军心士气都是严重打击。我认为,欲取寿春,必先困其城,再乱其心,截断外援,待到秋后,瓜熟蒂落,便可以最小代价平复。”
桓温没有评价,又道:“云开,你说。”
云开也和王恭一个心思,从眼下局面来看,桓温是不会在袁氏作乱之初就兴兵讨伐的,遂道:“桓公初次北伐,兵精而人心齐,撤军是因为千里作战粮道不通——此失于地利;再次北伐,一举收复许昌、洛阳两座大都,却因高门大族安于江东富足,不愿还迁旧都,致使两都得而复失——此失于人和;年前北伐,兵锋直指邺都,却因进兵太急,未待秋粮,而饮恨枋头——此失于天时。”
云开瞥见桓温衣袖微颤,又道:“寿春山水相间,地势复杂,若燕军南来,地利一项,敌我各半;袁氏为一己私恨而叛国投敌,名不正、言不顺,我军若讨,乃匡扶正道,民心所向,大占人和;然成败关键,不在地利人和,而在于区区一个寿春,实乃牵动晋燕秦三国焦点之所在——袁氏叛晋,必分别派人往赴秦燕,而今他打的燕国旗号,燕国就不能不派兵南下援救;而这点恰恰能被秦国利用,秦国东出在即,只要淮南在短期内不被攻克,燕国就势必会因此分兵,这对于兵力不及燕国的秦国来说,正是出兵伐燕的大好时机。”
云开见诸人都陷入了沉思,稍顿,才缓缓道:“秦国举兵伐燕之时,便是我大晋兴师收复寿春之日!”
桓温猛然转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一手墨汁,浑然不觉,道:“我便将这寿春困作一座孤城、死城,只等王猛对燕国动手了。”说完,长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