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袁瑾与白衣张凝风并肩站在北门城楼。极目远眺,左侧是茫茫东去的淮水,右侧是群峰林立、青松繁茂的八公山,淮水在八公山脚下被顶了个弯,折北流去。绛红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泛起点点粼光。
“袁兄——该叫袁大人了,”张凝风不像袁瑾般沉闷,秀面上挂着动人的微笑,羽扇轻摇,白衣长衫在细风中微微摆动,指着八公山道,“如此壮丽景色,我倒想起了一段典故。”
袁瑾似乎被他感染了,道:“说来听听。”
“山名八公,却有数十峰,”张凝风道,“最高者名曰白鹅。当年汉高祖刘邦之孙刘安袭封淮南王,便定都于寿春。刘安好文章、喜方术,养士数千,才高者苏非、李尚、左吴、陈由、雷被、毛周、伍被、昌晋八人,号称八公。刘安常与八公登山谈道、炼丹,后随八公得道升天,余药鸡犬舔之,皆得飞升——八公山因此得名。人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即源于此典。”
“张兄只知前人典故,却不知今人风俗,”袁瑾笑道,“八公山不止有奇峰险滩、鸡犬升天,更有一道名菜。”
“哦?”张凝风来了兴致,道,“大江南北,我可是吃个遍的呀!偌大寿春,还有我没尝过的?”
袁瑾念道:“淮南豆腐京口酒,会稽美人吴兴笔,没听说过?”
“呀!孤陋寡闻也!”张凝风道,“走走,去尝尝你的淮南豆腐。”
袁瑾道:“这豆腐啊,非得到八公山去吃才有神气。等咱们投燕的消息一传到江东,再想出城去吃,只怕就难了。”
两人一齐大笑,结伴走下城楼,布衣清风,望八公山走去。
两人都清楚,这几天,或许是寿春最后的逍遥日子。燕国援军远在兖州,桓温大军却近在眼前,不论成败,他们都将经历一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困守孤城,不单是实力和战略的较量,更是心志和毅力的角逐——寿春是晋室几十年辛苦经营的战略重镇,桓温投鼠忌器,只会围困,不会强攻;成败关键,一看自己能不能坚持一年,等待变数,二看燕国援军能不能击退晋军在外围的阻击。
“袁兄,”张凝风望着淮水对岸,道,“我们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个人啊?”袁瑾顺着他的目光,那里正是晋军淮水水师大营所在,会意道:“吃饭,人多好。”
两人谈笑风生,来到水师大营前,被巡守的士兵拦住。袁瑾对那百夫长道:“去通传竺瑶大人,就说寿春太守袁瑾求见。”
百夫长身后的晋军士兵一听到“袁瑾”二字,立刻拔刀相向,结成半弧,将二人围住。百夫长见他们布衣长剑,一脸坦然,道:“袁大人稍候,我去通报。”袁瑾点点头,与张凝风把剑交给了一旁士兵。
很快,百夫长回来,对二人道:“督护大人有请。”
袁瑾和张凝风在大帐见到了一身戎装的水师督护竺瑶,站在竺瑶身边的年轻将领,是张昕的继任,统领胡彬。此时袁氏叛晋投燕已是江东皆知,竺瑶能在这个时候见自己,就说明事情有商量的余地。
袁瑾虽然谋划缜密,但有一点,却是他的致命伤——军中根基不深。据地易帜,最根本的,也是最危险的,就是军队。寿春两万守军有一半是袁滕两家募集培养的亲兵,而驻扎在八公山南朱辅的一万人马则是地方戍守部队,战力不高。
竺瑶的淮南水师名义上归寿春辖统,实际上却是由广陵直接补给的直辖精锐部队,与建康水师、江州水师、荆州水师并称四大水师,而实战能力,又以淮南与荆州水师最强。如果能把竺瑶笼络到自己一方,将整个解决淮水的补给和策应问题,并能充分发挥水师灵活快速特点,对晋军进行骚扰。
张凝风一提起,袁瑾就觉得有必要冒这个险,正如背晋投燕,来见竺瑶也是一次赌博,任何决断都有风险,成功,往往属于那些大胆的赌徒。
“寿春一别,不觉一年,淮水水师枋头尽没,不想已是元气尽复——督护大人功不可没啊!”袁瑾故意提到枋头,是要刺激竺瑶再次想起桓温北伐大败的情形。
竺瑶手弹剑柄,怅然道:“当日与桓公同在寿春,远眺北方,意气山河,是何等慷慨壮烈,不想袁督大志未了,已然撒手西归。我辈同仁,莫不涕泣感怀。”
“父亲为奸贼所害,至死犹不瞑目,身为子辈,自当彰明正道,为父洗冤!”袁瑾铿锵道。
竺瑶望着他,道:“何谓正道?回想袁督当年,刚勇以国,一生为大晋北略奔波浴血;而今这寿春城头,飘得却是胡虏大旗——你身为忠臣之后,素来以孝道闻名,以为袁督在九泉之下,会安然瞑目么?”
袁瑾脸色微微一变,张凝风道:“督护大人可曾想过,究竟是何人害死了袁督?若非桓温一意孤行,兵败之后又强加罪名,袁氏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正所谓积怨所致,桓温外害忠良,内压文风,权欲熏天,无视国法,以朝廷之兵成一己之功,夺万民生计为一己之欲,如此奸险之人,其行可比董卓,其心可比曹操,有他在朝,则我大晋万世难安也!”
竺瑶不语——自从两个版本的《魏晋春秋》同时刊印以来,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公印版本在评议桓温时多有掩饰且行文笔法不如私印版,由此,有关桓温凭借权势威逼名流,篡改史实的消息便传便传遍江东,加之北伐失利,开春以来这两个多月,桓温的声誉一落千丈。“孙潜曲笔媚权贵”的段子在建康大街小巷广为流传,江东清流不仅对桓温“以权压文”极为不满,还对孙氏群起而加以排斥,视为“文之败类”。羞愤之余的孙盛一气之下撒手归天,无地自容的孙潜也隐迹山中,遁入空门。
清流评议在当时非常流行,有才之士即使不做官,也得时刻注意言行,处处都要符合清流们评价的标准,一旦为清流认可,不论身在何处,地位都会超人一等;反之,无论名气多大、权位多重,只要被清流认定“不入流”,都会为人所不齿。桓温兵败以来千方百计掩盖弥补,收起锋芒,避开建康高门,不想还是莫名其妙的陷入了难堪境地。
袁瑾对竺瑶的反应很满意,道:“桓温无道,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早欲取晋室而代之,不讨,不足以平民愤、振天纲;督护大人以忠义见于江表,可愿随我共举大事,顺万民之心,彰天道凛然?”
竺瑶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回打量了袁瑾和张凝风一番,哑然失笑。
“督护大人何故发笑啊?”张凝风微笑着问。
竺瑶伸手往寿春方向一指,怒斥道:“声讨桓温,用得着挂燕国大旗吗!当年毋丘俭作乱淮南,也没有投奔东吴啊!袁督深明大义,却生出你这么个糊涂儿子!”
竺瑶冷笑道:“桓温上表归罪于你袁家,那是他姓桓的与你姓袁的私怨,你要报仇,大可以找刺客去杀了他啊!淮南是大晋之土,叛国投敌,你袁氏就成了千千万万汉人唾弃的狗贼!以国家存亡报一己私仇,你袁瑾公私不分,大义不明,生是汉人之贼,就是死了,也会遗臭万年!”
袁瑾牙关紧锁,张凝风面色阴沉。
竺瑶道:“我今天不为难你们,那是看在袁督面子上;你说袁督死不瞑目,我看真正让他难以安息的,不是桓公,而是你这心胸狭隘、不明事理的混蛋儿子!——请!”
竺瑶背转身,一旁的胡彬揭开帐幕,道:“我数到十,二位不走,刀斧手伺候。”
“战阵之上,督护大人不必留情——告辞!”袁瑾硬邦邦说完,大步离去。张凝风冷冷的瞪了竺瑶、胡彬一眼,跟在他身后,闪出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