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外,太守慕容合的骑兵离去。温统咳嗽了几声,对诸葛海道:“若我到不了寿春,诸葛先生可代行国事,大燕宏威,不因人死而折。”诸葛海伸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暖流顺着后心汇入,令温统大感舒畅。
这次随诸葛海护送温统南下的,是任风隐和他的二十名神斧堂战士。一行人渡过涡水向南,数日后,到达了颖水南岸的项城废墟,沿颖水再走二百里,便是汝阴废城。从许昌到汝阴的三百里颖水常年拉锯,城郭残破、村落荒废、人迹罕至、草木丛生,原本是群盗藏匿之所,而今却成了天然的伏击地。
任风隐手持裂风长斧威风凛凛的走在最前方,诸葛海担心的倒不是会不会遭人埋伏,而是派去涡阳的人能不能成功。晋军在涡水伏击蒙佐时,诸葛海是亲眼所见陆之游的狠辣手段的;对大燕来说,这个人,最该杀,也最难杀。
荒城废墟间,三木隐藏在正对颖水的一片瓦砾中,相隔数丈,左边是思无邪,右边是萧无水。对岸的密林中,是陆之游和他精心训练的几十名长刀战士。两拨人静静守侯着,仿佛一群狩猎的豹子,在耐心等待猎物的出现。
“来了!”思无邪一声低唤,三木和萧无水立刻发现了雄赳赳扛着大斧的任风隐。
“又是他,”三木暗暗道,警惕的扫视四下,担心那幽灵一样的小魔女就躲在不远处。
二十三人的队伍都出现在了视野中,三木、思无邪、萧无水没有擅动,这次行动的指挥是陆之游,他不动,他们便只能等待。
任风隐和诸葛海几乎是同时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一边是墨绿色的茫茫密林,一边是苍灰色的瓦砾废墟,中间是微波粼粼的颖水,构成了一幅奇异的景观。
“有朋友在等我们。”诸葛海淡淡的说。温统一介文士,一颗心立刻吊到了嗓子眼。
二十三人贴着密林前行,诸葛海猛的扭头,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林中——层层墨绿之间,闪过一点白光。任风隐长斧一举,二十名神斧战士一齐进入了战斗状态。
“哗啦!”颖水中巨浪狂起,二十几条人影破浪而出,人手一把长柄细腰刀,卷向岸上。神斧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密林,可真正的敌人却隐藏在最容易被忽视的水中!
长刀战士结成半月阵,占得先手,一下子放倒了三名神斧战士。
“呔!”任风隐左盾右斧,咆哮着冲入战阵,斧起风生,雷霆一击,将一名长刀战士连人带刀劈作两段。诸葛海拉着温统,退到战场之外,温统几时见过这般场面,早已面无血色。
陆之游没有现身,三木他们就明白这一拨水中攻势只是试探,陆之游不仅骗过了敌人,也骗过了他们,没人知道他为了这次行动,准备了多少人手。从眼下的局面看,一旦神斧战士稳住阵脚,这一拨长刀战士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在任风隐的带领下,神斧战士开始反击,把长刀战士渐渐逼向水边。三木发现了远离战场的诸葛海与温统,这两个文士已然失去了保护——陆之游要的,正是这种局面!
“杀!”密林中寒光齐闪,又是十几条人影扑向水边,这次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两个落单的文士。
“早料到了,雕虫小技!”青衣文士冷笑一声,身形大鸟般掠起,双掌齐出,化作两道强烈的气流,轰向密林中蹿出的敌人。
“轰!”声响,惨叫起,两名长刀战士被活生生震飞,撞在树干上喷血身亡。
“飓~~!”响箭冲天,三木他们知道出动的时机到了,清啸起,一齐跃出,掠向对岸。对岸传来陆之游的声音:“双剑杀斧子,竹枪来!”三人齐登岸,思无邪竹剑、萧无水长剑往击任风隐,三木竹枪一振,目标诸葛海。
“来得好!”诸葛海长须飘飘、双袖齐卷,现出一对一尺长的判官笔,守在温统身前。
陆之游长刀指着他,道:“没想到逍遥山庄的诸葛先生亲自来了。”
诸葛海道:“陆之游啊,你处心积虑,堂堂一个太守,就是这等盗贼行径?”
陆之游大笑,长刀一摆,道:“官兵盗贼,强者生存——杀!”十几名战士紧跟在他身后,扑向诸葛海。
三木没有跟随,燕子一般掠向一旁的温统——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特使大人!
“好胆!”诸葛海暴喝一声,右笔“当!”夹开陆之游疾风一刀,左笔横点,正中三木竹枪铁尖。雄浑内劲如同大海潮,一浪一浪压去。三木暗暗心惊,此人内力,远胜于赵沐风!
三木不敢托大,双手压住枪身,玄海真气凝聚丹田,竹枪顷刻之间仿佛架上了钢骨,两道真气在笔尖枪尖交击。诸葛海寻思,这个拿竹枪的小子真气醇厚,不带一丝杂质,显然出自名家,为何在江湖上从未听说过?
未及细想,陆之游又是一刀狂扫,卷起漫天枝叶,威凌异常。诸葛海见他们一个内劲醇厚一个刀势狠辣,而自己却要顾及温统安危,照此下去,难以持久,遂大喝一声,道:“风隐,保护大人!”
任风隐和他的神斧战士被思无邪萧无水联手逼得分不了身——两人剑招相似,思无邪求狠,欲一击而中;萧无水求快,欲招招占先。任风隐成名十几年,隐隐觉得他们的剑法似曾相识。三十招下来,他终于认出,喝道:“万色真人的徒弟!”
思无邪萧无水一齐大笑——两人师出同门,当年为了一个女人而反目,连战二十场,斗得两败俱伤,只剩半条命。半年后,两人痊愈,功力大进,却得知那女子已被选入宫中,不久又莫名其妙的死了,遂放开心怀,各奔东西。他们的师父万色真人与葛洪同宗不同源,葛洪精通药理医道、炼丹养气,一生追求仙道;万色却痴迷武学,只专剑道。当年万色代表南方汉人挑战天下武学名家,曾与逍遥山庄庄主逍遥剑客在巫山之巅大战三日;三日后,山庄门人与他们登上绝顶,在绝谷深崖前发现了两把断剑,逍遥剑客与万色从此不见踪影。
自此之后,逍遥山庄的日常事物便交给了诸葛海,所以当他听到任风隐喊出他们的师承时,大骇莫名,手上一滞,被三木玄海真气与陆之游的刀气震退了数步。
三木枪势未尽,陆之游却刀锋掉头,舍了诸葛海,直取温统。温统“铮!”拔出长剑,双手紧握剑柄,背靠大树站定。
“大人快闪!”诸葛海见情势危急,身形一闪,不顾三木即将刺到的竹枪,双笔飞旋,往击陆之游。
三木见局面已成连环套,已收手不得,气贯长枪,枪势大振,呼啸着刺向诸葛海后心。诸葛海毫不闪避,双笔左右连击陆之游。陆之游无视背后生风,长柄细腰刀自左下往右上舍命一击,将温统整个人笼罩在刀气中。
“轰!——噗!——兹!”
“砰!”温统与陆之游一齐飞跌开去,重重落在颖水边。温统的长剑被陆之游扫断,当胸中刀,伤及心肺,当场气绝。陆之游左肩与后背连中诸葛海两笔,鲜血狂喷,长柄细腰刀斜斜的插在水中,瞪大了眼睛狞笑着躺在沙石滩上。诸葛海被三木的竹枪刺穿了肺叶,嘴角溢血,重伤之余,兀自不倒。
“军师!”任风隐怒吼着,连劈两名长刀战士,冲到诸葛海跟前,一把抱住他,运气为他止血,喝道:“山庄的,撤!”神斧战士听到号令,一齐没入树林。
思无邪萧无水和长刀战士们,没有追赶,温统死了,任务完成。
三木扶起陆之游,按住他后心,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他体内,道:“燕国死了个特使,还能再派,你死了,涡阳谁做老大啊!”陆之游会心的笑着,他不是为三木关心自己而感动,而是三木说出了一个事实——只有他陆之游,才能让晋国在淮北立足;只有他陆之游,才配在涡阳这个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做太守!能让别人看清楚自己的价值,让他们少不了自己,才是为官者建功立业最大的满足感!
几里外,任风隐和剩下的神斧战士围在气若游丝的诸葛海身边。任风隐抱着他,把耳朵凑到他最边——诸葛海道:“过半个时辰,去把温统大人的尸体搬回来,他死了,我们还是能把大燕的赐命送到寿春——不因人死而废国事,记住了!”
任风隐重重点头,对一名神斧战士道:“你去涡阳,把步堂主和魔女找回来,行动取消。”那名战士刚要走,却被诸葛海拉住。“该杀的——杀!”诸葛海只说了四个字。
涡水大营外,神箭堂堂主步留仙与小魔女隐伏在疏林里,要等到天黑再潜入大营。就在这时,林外靴声大作,只听张昕高声道:“有燕国刺客藏在林子里,铁甲营百人一队,一寸一寸的找,凡是活的,统统——杀!”
“嗨!”林外晋军战士甲叶齐响,缓缓逼近。
“该死的!”步留仙骂着,“全身而退,走!”
小魔女道:“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被我查到,一箭射他个兜底通!”
三天后,诸葛海将燕国的赐命送到了寿春,袁瑾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在寿春城头易帜的当天,病榻上的袁真咬断了舌根,至死,都没有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