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都,朝会方散,衣着华冠的群臣三三两两走下汉白玉台阶,司徒长史申胤匆匆赶上太尉皇甫真,道:“太尉大人,今次淮南秘史前来,何故斥之啊?”
皇甫真须发皆白,乃是燕国三朝老臣,闻言道:“申大人是明白人,为何对这等引火烧身之事如此热衷啊?”申胤干笑一声,他倒是收下了滕庄重金,答应为袁氏归顺之事出力,可朝中除了皇甫真,收下滕庄金银珠宝的大有人在。
“申大人啊!”皇甫真叹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是为了大燕,你觉得,收了淮南,守得住么?”申胤本是善辩之士,此时却压噎着说不出话来。
皇甫真道:“秦国在河东虎视眈眈,不日将出;又多个淮南,两头要守,就怕两头都守不住啊!”
望着皇甫真远去,申胤呆呆的站在宫门口,他想到了远在秦国的慕容垂,如果他在,局面又会是怎样?
“申大人。”有人拍醒了他。申胤回头一看,却是大鸿胪温统。
温统道:“太傅大人想让我作为使节前往寿春,嘉奖袁氏父子、安抚淮南。”
申胤见温统气色不佳,道:“淮南路途遥远,阴雨绵长,大人年事已高,可得保重身体啊!”
温统叹道:“能为大燕尽忠,何惧艰险!国事堪忧,邺都局面,还得靠申大人了。”
申胤道:“桓温屯兵江北,想来对袁氏早有防范。大人次番南去,若能稳住淮南,自然最好;若晋军压境,寿春难保,还是早归邺都,以免无妄之灾。”
申胤回到家中,家老来报,说诸葛海正在书房等候。五月的邺都阴冷潮湿,青灰色的天空、湿漉漉的泥土,让他平添了几分抑郁。
申胤的书房很宽敞,诸葛海随手翻了几篇策论,见他进来,放下手中书卷,道:“大人深居简出,虽委身宫闱,却心怀天下啊!”
申胤道:“百无聊赖,发发牢骚而已,我正要找你——这次太傅准备派大鸿胪温统大人前往寿春,安抚淮南,这一路上的安全,又得劳烦山庄了。”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捆大卷,平铺在案上,赫然便是一幅详尽的燕晋两国地图。
诸葛海顺着他的手指,目光落在了颖水。申胤道:“袁真病重,淮南实际上是袁瑾在主事,这才会叛晋投燕。袁氏一旦易帜,两淮的局面就会很复杂——寿春以南的淮南还是晋国所有,桓温在广陵、合肥都屯有大军;淮水以北,彭城、襄邑、宋州以在我手,顺势可下谯郡;但涡水一带,却驻有石颂、陆之游、张昕的两万人马,阻断了从彭城、高平南下寿春的去路,一旦袁氏亮出反旗,桓温两路大军齐上,若不能拔除涡水这两万驻军,寿春势必不保。而在颖水以西,则有秦国驻守许昌的两万大军。”
“你的意思是,让山庄的人保护温统大人从颖水下寿春?”诸葛海道。
申胤微微一笑,道:“防是防不住的,从大梁到寿春,千里边荒,敌人随处可以下手,与其坐等危局,不如先发制人——如果石颂、陆之游、张昕在涡阳被人刺杀了,不是一举两得么?”
“又是涡阳,”诸葛海想起了一年前长街刺杀卫塔未遂一节,道,“保护温统大人是假,顺道消灭涡阳两万守军才是真吧?”
申胤道:“还是皇甫大人说得对,淮南终究是人家的地方,咱们总不能白白引火烧身吧,灭了那两万人,拔了晋国在淮北最硬的一颗钉子,才能实实在在趁此机会捞到好处。”
诸葛海道:“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据山庄在长安的人回报,秦国要动手了,就在下个月。相比淮南,秦国才是大燕的心腹大患。你不觉得两件事太凑巧了么——袁氏易帜和秦国举兵的时间都定在六月。”
申胤猛得趴到案上,在太行、淮水两条战线仔细研究起来,额角渐渐蒙上了一层细汗。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定下这条计策的人,用心也太毒了——想一举亡我大燕!”申胤忿忿道。
诸葛海道:“这一切不是巧合——袁瑾想得很清楚,淮南离江东太近,凭他自己区区两、三万人根本不是桓温的对手,他在派人来邺都的同时,也派人去了长安,想让燕国在明里支援,秦国在暗中拖晋国后腿。他太天真,正好反过来被王猛利用:淮南对秦国来说是一块飞地,打不到、占不了,却能让我大燕分心他顾!”
诸葛海道:“包括申大人在内,朝中大多数人都赞同接收淮南吧?”申胤点点头。
诸葛海道:“这些都在王猛的算计之中。刺杀石颂、陆之游、张昕,势在必行,为的是不用动用大军,就能让寿春坚守下去,起码在一年之内不能被桓温攻下。如此,则大燕可以全力应付东出的秦军,而不会因为区区一个淮南而利令智昏、本末倒置!”
申胤长身而起,深深一躬,道:“先生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我这就去见太傅,陈明一切。”
“你错了,”诸葛海道,“大燕国的栋梁,不是太傅,而是皇甫大人,你还得去见孟高将军和范阳王慕容德,有他们三人通过军方对太傅施压,才能确保我大燕兵力不会白白耗费在淮南。关乎国难,朝廷不能做的事,山庄当会义不容辞!”申胤又是一躬,两人定下联络手法,分头离去。
寿春,兼程赶回的滕庄给袁瑾带来了邺都的好消息,用不了十天,燕国特使就会抵达寿春。在他之前,袁瑾已得到了秦国回应——只要寿春能坚守一年,秦军就能在襄阳、祁山一带骚扰晋国,让他们无法从荆州调兵增援——这对于袁瑾来说已经足够了,寿春城坚粮足,只要没有内奸、哗变,近三万人坚守一年绰绰有余,何况还有彭城、高平的燕军驰援。
袁瑾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想到了父亲:父亲撑过了这个冬天,却日见衰弱,早已不能言语,一切事物都要人照应,哪里像是一年前意气风发的西中郎将领豫州刺史啊!他对父亲深深的感情在此刻化作了怜悯,一辈子忠心耿耿,到头来落得什么?树挪死,人挪活,在这个乱世,忠诚与节义只是镜花水月的空谈,实力和机会,才是成就大事的根本!
宛城,燕国余党已尽数清除,荆州刺史桓豁派了得力部下杨全期接任太守,三木、思无邪随同朱序的大军一齐东归。三木本想南下往襄阳走一趟,可云开从广陵派子风前来,请他过去帮忙;三木从子风口中得知,淮南可能生变!
朱序率大军进驻安陆大营,三木、思无邪与子风披风及雨,快马东行,一路无阻,来到合肥。逍遥津前,一人拄剑而立,见三骑已至,朗声道:“三木,别来无恙啊!”
“卫塔!”三木飞身下马,几步冲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圈,道,“痊愈了啊!”
卫塔哈哈大笑,道:“在岭南天天泡温泉,换了好几张皮。伤一好,我就上书,桓公大笔一挥,把我调合肥来做太守,广陵的大军也已秘密调到了巢湖大营。”
三木又打量起卫塔身边的姑娘,眼熟,却想不起名字。姑娘笑道:“三木大侠忘了是谁送你们从庐江去江州的呢!”三木恍然,看看她,又看看卫塔,道:“你小子,这下天天有鲜鱼美味吃了吧!”
卫塔一把揽过新月,道:“一饭之恩,永世不忘。有新月陪着,纵使丢了官,也不怕流落江湖也!我卫塔就是做个渔家翁,又有何妨!”新月俏脸飞红,不胜娇羞。
“云开呢?”三木道。
“他在广陵筹措粮草,”卫塔指指不远处一方水面,道,“这里便是当年张辽以八百人大破孙权十万大军的逍遥津,经此一战,东吴便不敢越巢湖半步。”
三木把思无邪介绍把卫塔,几人牵着马沿着水木繁盛的逍遥津边走边聊。回到合肥城中,卫塔带着三木来到太守府内室,房中谢玄、桓熙、陆之游三人正在议事。谢玄一看见三木,便笑道:“三木一到,我大晋就能打胜仗。”众人皆笑。
卫塔道:“巢湖大营军务,由豫州刺史桓熙大人主持,谢玄大人任参军,谋划方略。为了见你三木,之游特地从淮北赶来。”
陆之游朝三木一抱拳,正色道:“三木兄和同行的那位,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们的成算便又大了几分。”三木不解,陆之游又道:“一年前逍遥山庄派人刺杀卫塔,现在我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们的人从邺都回报,燕国特使已至大梁,不出五天就能到涡阳。他们不会走涡水,一定从颖水下寿春,自从清剿了淮水马贼后,颖水就成了几百里没有人烟的边荒之地,正可以用来伏击劫杀。”
三木不喜欢他,觉得此人戾气太重,但不可否认的是,陆之游头脑清醒、杀伐果断,在乱世之中,只有这种人才能建功立业、一直活下去。
“兵之以正,侠之以辅,”谢玄道,“平复淮南,与当初平复岭南一样,不在于兵力攻城,而在于分化孤立。要让寿春的人感到绝望,孤城无援,不战自破。”
“首当其冲,便不能让燕国特使到达寿春,”桓熙道,“来一个,杀一个!”
“守军没了盼头,便没了斗志。”卫塔补充一句。
“寿春是建康门户,若因一场叛乱而毁去几十年积聚的财货钱粮,对我大晋决非好事。”谢玄道,“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平定袁氏,不让燕秦两国有可趁之机。”
三木道:“你们只说,要我怎么做。”
陆之游道:“我们把动手的地方,定在了颖水南岸的汝阴废城。”
卫塔叹道:“汝阴人杰地灵,乃是管仲、鲍叔牙、吕蒙、还有本朝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之故里,只可惜连年战火,毁于一旦。”
陆之游冷笑一声,道:“一个胡虏使节能死在我汉人前代先贤故里,也算不虚此行了。”
三天后,涡阳。陆之游、三木、思无邪飞马赶到了涡水大营,大帐中,见到了张昕与另一名年轻剑手。思无邪望着那年轻剑手,道:“暮雨剑——萧无水。”
年轻剑手点头道:“思无邪,没想到咱们会在这儿见面。”
陆之游冷冷道:“我请你们来,不是计较以往恩怨的,若不能同心协力,现在就离开。”
思无邪与萧无水相视一眼,以剑手特有的神情回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