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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 第 三 卷 风起山河 第 六 章 文史之祸(上)


作者:黑色秦风

  广陵渡口,南归的大船在初春的细风中靠岸。桓桢第一个冲上甲板,一头扑进云开怀里,送了他一顿粉拳。云开哈哈大笑道:“好哩!我在南海边放了鞭炮,听见了没?”桓桢用力点点头。

  桓温在岸上朗声道:“三个月平定叛乱,云开功不可没——还有三木,我当发下文书,大侠三木在大晋一切开销,由大司马府担了!”三木一声怪叫,以后不用为铜板发愁了!

  谢玄大军回荆州后,朝廷将卫塔留在了岭南,任晋兴太守;庾蕴升任广州刺史,桓石秀调任苍梧太守,被联军救下的南宫德任郁林太守,李梦伊为合浦太守,冼朱阳不愿为官,由冼槐任高凉太守,广州参军白韦调任临贺太守——云开的承诺一一兑现。

  陪同桓温前来的是三子桓韵,在司方院任通译,是云开死党。大宴之后,悄悄跑到云开身边,道:“你离开这会儿,我弄到了一本好书,市面上看不到的!”

  云开好书之人,一听好书,就来了精神,道:“我看看。”

  桓韵神秘一笑,道:“不能拿出来的,要看,来我住处。”

  云开正要随他走,桓桢匆匆跑来,一脸颓丧道:“你快回去哩,爹不知为什么大发雷霆,连我都被赶了出来!”云开一怔,桓公很少暴怒,难道出了什么大事,遂回头冲桓韵道:“书名什么啊?”

  “《魏晋春秋》!”桓韵说完,云开已被桓桢拉着跑了。

  来到大司马府外,云开拉住桓桢,道:“朝中出事了?”

  桓桢白他一眼,道:“开口就是‘朝中出事’,怪不得爹会夸你‘公忠秉直,可堪大用’呢!”云开拉上她的手,道:“我的大小姐,就别难为我这老实人了。”

  “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是逃婚才去的淮北的,把人家小姐落着,难怪桓韵说你‘槁木一段,不知风流’。”

  云开笑道:“你大小姐听了是烦恼呢,还是偷偷高兴?”

  桓桢脸一红,甩开他的手道:“进去吧,爹好象看了本什么书,看来就你劝得了。”云开点点头,整整衣衫,从容入内。

  “桓公。”虽然深得桓温信任,可面对这位权倾江东的大司马时,他还是十分恭敬。

  “你来了,坐。”桓温看上去余怒未消,右手五指张开按着一部书册。云开装着没看见,履行公事,述职完毕,等待他发话。桓温听完,怒气平息了些,道:“江东多空泛无稽之辈,少公忠谋国之人——你自己看。”说着,把书册推到他面前,转身负手而立。

  “《魏晋春秋》!”云开心下暗叫,为何桓韵说是好书,桓温看了却大怒?想起桓韵当时神情,似有所悟:五胡乱华,世道崩乱,晋室南迁以来,北方才士纷纷避居江东,几十年来文章诗赋反较前代更盛。除了书法大家王羲之、神怪名家干宝外,著史立说也在清流文人中成为风尚。南方高门大体分为三类:如桓温、袁真者,有高才大志,热衷兵事国事,由于战争和权力的需要,他们对内竭力培养本族子弟,外放历练,对外抛开门第之见,提拔起用寒门庶族有才者,不屑于诗赋文章,着力于农商战备,在地方上和军中有深厚根基。如王谢两家者,才高志疏,清净无争,家族庞大,既有殷浩、谢万等空谈误国之人,也出了王导、王羲之、王绝之、谢安等文武大才。除此之外,江东老族如张、顾、陆、全、朱诸家,皆为东吴名臣之后,晋室南迁后遭排挤,未得执朝,他们在政治上受打压,可在地方上的势力依旧庞大,尤其是在吴郡(苏州)、吴兴(湖州)、会稽一带,江东老族多文采风流之人,每每寄不得意于山水诗赋中,成为民间清流议论之源。

  云开见此书乃孙盛所著,恍然大悟:孙盛时任秘书郎,为人梗直,言辞犀利,多得罪于权贵,其文章不见著于世,却在清流圈中享有盛誉,隐隐成为江东史家表率。云开自幼对儒学字画没有兴趣,独好剑道,史书,也曾拜读过孙盛策论,甚为推崇,其风骨犹胜当时被誉为“良史”的刘炎所著二十卷《晋纪》。

  桓韵在桓氏诸子中以博学杂览著称,犹长于野史杂记,风土方言,云开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孙盛的文笔功夫,然则好好一部史书,为何会惹得桓温大怒?但凡史书,若《史记》般以人物为记者少,多以年表君王铺叙,此书名为《魏晋春秋》,当是记录汉末迄今的史志大事。

  云开心思缜密,没有从头看起,而是翻到书末,倒回几页,找到了晋太和四年记事,又览至四月一段,仔细往下读:“温四月出,江泽淤积,清汴不通···未从参军(郗)超之谏,开巨野,下三镇,朔河上···石门失,粮不济,使(袁)真复夺,月余未下···军屯枋头,避战于燕月余···烧舟弃辎,自陆路还···”看到这里,云开已是芒刺在背。

  孙盛行文,据理直言一丝不苟竟与当日军中情形所差无几。桓温回朝后极力掩饰枋头之败,把罪责归于袁真反攻石门不利。可这倔老头偏偏把事情写得清楚明白,点出非袁真一人之过,桓温错寻战机才是失败根本。

  北伐时的状况,云开作为掌管军务的中军司马比谁都清楚,桓温的确选错了出兵时机,但将错就错,能在当时局面下保存下一半战力撤回,并一举肃清淮北匪患,桓温已做到了最好。孙盛一腔热血,仅凭名士意气,不顾及当朝权臣颜面,只怕会搭上全族人的性命!

  云开捧着书,没有再看下去,也没有说话,他敬重孙盛骨气,但更要帮桓温想出化解难题的方法,站在案前默然不语。良久,桓温长叹一声,道:“孙盛老酸儒,写得一手好文章,却长得一副臭脾气!当了秘书郎终日无所事事,写本书来数落我。桓氏势大他们看不惯,想学司马迁,哼,偏不让尔等遂意!”桓温手指弹桌想了会儿,坏笑道:“孙盛好象有个儿子在王恭那做事,你把他找来,就说——桓公请他喝茶,嘿嘿嘿~”

  望着手中之物,云开心想:“如此佳作,我都未及细看,若被桓公一气之下烧了,岂不可惜!”遂道:“请桓公将此书交于我一一查检校对,也好让孙氏父子有迹可循,逐一缮正。”

  “哈!你小子!”桓温笑道,“这书哪有什么可查检校对的地方,写得好,好书,有史家风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抱回去过过瘾——我就是看不惯那群老儒的酸臭样!书你拿去,告诉桓韵,以后别在我这偷书,要看就拿。你啊,给你珠宝美人还不如几本书实在,对吧?”云开被说中心事,反倒释怀——桓韵那小子居然偷书来献宝,非得敲他一顿。

  云开花了一个晚上把《魏晋春秋》读完,第二天在王恭的太守衙门找到了担任主簿小吏的孙盛之子孙潜,暗叹:以孙家名望学识,却让长子在此间从一小吏做起,可见孙盛风骨之盛。孙潜是一路小跑着来的,云开虽然官职不高,却是桓温左右手,岂敢怠慢。

  “你父亲的大作,桓公看了,不知你以为如何?”云开读完《魏晋春秋》,大为赞赏,孙潜为孙盛之子,也该读过,当有所感,故而想探讨一番。

  岂知孙潜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反话,竟“扑通”跪倒在地,顿首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父子二人啊!”

  云开连忙扶起他,孙潜道:“父亲执字,从不避讳,桓公得览,焉能不怒。今趟大人前来,必是桓公怪罪,还望大人指点出路啊!”

  云开抱切磋之心而来,也想顺道拜访孙盛,若他父子二人都是坦荡君子,不消开口,也会替他们在桓温面前解释斡旋;而今却心生鄙夷:乃父铮铮铁骨,儿子却这般胆小怕事!桓公最重英雄,对孙盛这些文人骂过也就算了,你越是卑膝求饶,越瞧不起你,惩戒越重。想到这儿,不愿再多留一刻,起身道:“既然孙兄一心求全,我也把话带到,桓公请孙兄明日过府喝茶,共论此书。”说完,甩手离去。

  “呵!”孙潜傻笑着,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家有顽父,乃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