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岸,黑色的大军沿着上党高地的南缘向东而行,没有嘈杂与凌乱,秦军在这春回的大地上只留下沉默与愤懑。与燕军交手多次,几时有过两万人全军覆没的惨败,这口气,一定要挣回来!
蒙佐回头一看,一身皮甲的兰陵眼带春色,含情脉脉的望着自己。她很懂事,除了与他独处时“放肆”一些,平日里就是一个忠实寡言的骑士。蒙佐想起了文鹭,心头掠过一丝愧疚。
这支万人大军没有渡河南下去洛阳集结,而是顺王屋山南麓,直指河内野王要塞。
苻坚与王猛本欲开春后奇袭晋阳,取雁门、平城,从西北压制燕国幽州,主力才由河东经由上党东出壶关。燕军夺取荥阳前,河南燕军与上党燕军联系被秦国截断,只能从河北绕壶关呼应;而上党燕军南下的出口也被堵住,一旦被秦军切断壶关粮道,只有束手待毙。
慕容尚看准晋国新败淮南不稳无力北上,便将青州、兖州、河南的军队集中起来,一举夺回荥阳,打通了太行山南口野王要塞与荥阳的水路,把整个上党河南战场连为一体,相互救应的时间缩短了数倍。此后,慕容尚与慕容历北渡黄河进驻野王。荥阳与野王,就像一把钳子,牢牢守住了秦军东出的门户。
野王要塞位于丹水与沁水交汇处的南岸,背靠上党高地,面向黄河,隔河正对着荥阳,西南望洛阳,东南顾大梁,遥望嵩山,往东北经修武,朝歌直达邺都。要塞虽然身在四险之地,可周围五十里却是一马平川无可倚靠,所以慕容尚只留下少数老弱步军守城,带着万余精兵将战线西推五十里,没有在太行山——野王一线布防,而是把大营修在了王屋山东南、河内太行南端的轵关要道。
轵关要道乃河内通上党第一要冲,更巧的是,从轵关大营往西南三十余里便是赫赫有名的孟津渡,渡河即到洛阳。慕容尚知道秦国丞相王猛、大将军邓羌都在洛阳,把战场选在他们头顶上,是要让秦人知道大燕国不是只有慕容垂才会打仗。
燕军的行动没有报知邺都,在外的将军们不信任慕容评。范阳王慕容德被调往中山镇压民变,慕容评还是没有动他屯在邺都的二十万大军,河内战场的五、六万燕军中鲜卑族战士不到两万,主要是骑兵,其余大多是青兖一带的汉族子弟。汉兵出身低微,能吃苦,打起仗来反倒比鲜卑族人更听话,更不怕死。
秦军之所以没有把全部主力开出潼关,是因为苻坚和王猛认为,若要灭燕,在河东上党一线做决战战场更有力度:取晋阳平城可慑幽燕,夺上党可逼邺都;如果从洛阳顺流取大梁,再渡河北上,非但要受到青州淮北之敌腹背骚扰,晋阳上党燕军亦可东出太行居高临下从旁夹击;再者,长安——洛阳——大梁,千里运粮,耗费庞大,任何一点被突破对大军而言都是灭顶之灾。王猛邓羌现身洛阳,只不过是做个幌子,当然不会以对等兵力去硬撼荥阳。扭转战局的关键,就在于能否破袭成功。蒙佐从行军路线和全局战况上大致把握到了大秦君相的意图。
就在黑色大军接近目标前夕,虎牢关的秦军对荥阳发动了第一次反攻。燕军在城外布防,秦军攻击以骑兵为主,只在破坏鹿砦,消灭部队。这支燕军是慕容臧从高平、石门带来的,曾经血战晋军,人人善守。秦军以勇武顽强闻名,他们的对手更顽强。黑色大潮扑上去,又卷回来,红色长堤岿然不倒;秦军一退,慕容章的轻骑兵就从背后杀出截击骚扰。
亲自督战的邓羌不禁感叹:“如此劲旅,难怪能守到慕容垂复出,把晋军活活拖死;如把这支步军调去镇守上党、壶关,只怕秦军寸步难进。”秦军攻击虽然受阻,却保证了黄河以南的燕军无暇支援野王、轵关营寨,给突袭的苻庄、蒙佐部赢得了契机。
黑色长龙急进,几十里外,红色战旗猎猎飘扬在营寨上空。
燕军斥候发现了沿王屋山行进的黑色长龙。慕容尚当机立断,三千步军从王屋山北坡插大峪口埋伏,慕容历引三千轻骑绕王屋山东坡,折向西迎头劫杀,利用地形,沿途骚扰,待秦军到营寨前,锐气以泄,可一战破之。
作为前部的蒙佐五千骑兵突然停住,兰陵指指前端峡谷,做了个有埋伏的手势。蒙佐知道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山谷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当即差斥候飞报后队的苻庄步军。与此同时,下令重骑兵全体卸下铁甲,换上利于奔袭的轻便皮甲,把铁甲都让给后到的步军。骑兵去甲,速度大增,易于山地奔杀;步兵上甲,则可大大减少伤亡,有利攻坚。
未几,五千重步兵集结,苻庄令下,浩浩荡荡杀进山谷。埋伏在谷中的三千燕军步军正在等待命令,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杀得措手不及。燕军皆是皮甲,挡不住重甲冲击,人数少又失了先手,抵挡了一阵,便纷纷后撤。
慕容历的骑兵才到山原转折处,得知步军败讯,正要去救,黑色风暴就从右侧卷来,奔雷般杀到。蒙佐一马当先,直取慕容历。慕容尚带着三千人马先救下了谷中步军,此时又及时杀到,与慕容历合兵一处。伏击不成,士气已泄,秦军携胜而来,不可硬撼,一声令下,全军撤回轵关大营。
秦军初胜,背靠王屋山扎下大营,正对轵关营寨。
燕军大帐,慕容历狠狠的把皮盔一摔,道:“秦军见鬼了,如何知道我军布置!”慕容尚盯着大地图,道:“小负而已,试试秦军战力,看来咱们的对手不弱。”
“你有破敌之法?”
“老办法,和荥阳一样打法。”慕容尚说完,放下军令,所有骑士饱餐好睡,天黑集结。
千里奔走,初战得捷,入夜时分的秦军大营一片鼾声。春寒料峭,月上半梢,五千燕军轻骑趁着夜黑风高,上千支火箭呼啸着洒向秦军大营。
“燕军劫营拉!”秦军哨兵的喊声惊破天际,几支劲箭,刹那间洞穿了他的身躯。
尚未卸甲的蒙佐一跃而起,抓起长刀就往外冲。
“盔!”兰陵喊着。
“不用了!”蒙佐跨上战马,道,“别跟来,听话!”拍马去了,口中高喊,“步军集结,骑兵左右,抄上去!”
燕军以骑射闻名,人手一张弯弓,趁夜劫营更是拿手好戏。他们绕着秦军大营,边放火箭,边追杀落单的秦军,秦军一反扑,就散开,又在防守薄弱处集结,张弛有度。蒙佐出身马贼,很清楚这种散网打法,他把守营的担子丢给苻庄,自领骑兵突出燕军螺旋阵,兵分两路,每路一支千骑队,从燕军外围返身劫杀,只要突破一段,燕军长链就会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