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议事厅,老家主冼朱阳指着一旁中年汉子道:“云开大人,老夫早已不理事,只给你们坐镇后台,如何谋划行事,你和冼槐谈。有我在,冼家安如泰山。小蓉,你也留下。”冼槐与七夫人、云开齐身一躬,目送这健铄的老人离去。
“云开大人,坐。”冼槐大手一伸,十分威武。
三人落座,云开先讲了广州诸事,道:“南海诸镇乃苍梧根基,一旦为南越策反,苍梧难以坚守。荆州大军正在南来途中,我们至少要再坚持两个月。”
冼槐道:“现在南越国策反合浦,国界直达大海,没有了后顾之忧,便能腾出手来把南路军调到郁林,沿郁水顺流而下夹击苍梧。南路军虽不到两万,却是由南越国第一勇士铜镇远率领,家主也没有必胜他的把握。”
“邦国之事岂是一勇之力能够左右的,那吕布不也不得善终么?”七夫人道,“方今乱世,多侯成、宋宪之辈,少张辽、高顺之士,打不过他,还不能算计他?”
云开一凛,这七夫人貌似柔弱,见识却非同小可。连商鞅最后都说,法家劲刚易折、不善变通,须得以黑冰侠客辅之;眼下敌强我弱,若拘泥正道,必然事倍功半,遂道:“夫人所言甚是。”
“成败之间,就看能不能把铜镇远拖在合浦。”冼槐道,“合浦三家,李氏最大,田氏次之,端木居末——七夫人正是田氏长女。端木家世代行侠,不居城中,铜镇远迟迟没有离开合浦,就是怕端木家的人刺杀李氏中人。李氏暂时没有动田氏,只因田氏重商而不谈政事,没有直接冲突;而七夫人恰恰又在冼家,留下这步棋,是想拉拢冼家,再者,田氏丰厚家财,对南越军也是很大的诱惑。以冼家兵力牵制合浦,同时拉拢田氏,与端木联手刺杀铜镇远,才能把苍梧对峙的局面维持下去,等待荆州大军来援。”
云开点点头,冼槐能操持偌大一个冼家,果然有非常人的眼光见地,把局面看得很清楚。区区一个岭南,竟也是人才辈出,风云迭起,难怪桓公感叹:“岭南不平,淮南不动矣!”云开想到了更远,若岭南、淮南一齐举事,只怕大晋数年难安。
“联手端木,拉拢田氏,刺杀铜镇远,每一件都棘手,如何安排?”云开反问。
“这还不简单,我回趟娘家,云开大人带些高手做护卫不就行了?”七夫人漫不经心的说。
“此计可行。”冼槐道,“此行人贵精不贵多,我这就去安排。”冼槐不等二人开口,闪身不见。
“夫人在此微妙关节回去,不怕旁人起疑?”
“回娘家过年啊!”七夫人“咯咯”笑起来,扫了他一眼道,“叫我田蓉呢,你我年岁相仿,不必拘礼。”
云开略显尴尬,一时无语,那七夫人又道:“大人还未有家室吧?”云开摇摇头。
“我们田家代出美人呢,大人若留在岭南任职,我便做了这个媒人哦~”七夫人煞有其事道。
两人正说间,一名冼家战士匆匆跑来,道:“有人当街把合浦使者刺成重伤,现为冼楠将军带人围住。”
“走,去看看谁敢在冼家地头上胡来。”七夫人拉着云开就走。
大街上,刚才与云开对阵的中年文士浑身是血的瘫倒在果铺旁,一队白衣冼家战士在一个年轻将军带领下围住了黑衣蒙面刺客。年轻将军见七夫人来到,躬身施礼道:“刺客就在那边,听候夫人发落。”云开见那刺客身形瘦小,手持短剑,分明是个女子。
七夫人冷哼一声,道:“胆子不小,来高凉撒野!”那刺客短剑一扬,回应一声冷哼。
“夫人,”云开道,“刺客要杀合浦来的使者,或许是不愿冼家步李氏后尘。”
七夫人妩媚尽去、一脸凝霜,道:“也可借机挑拨李冼两家关系,逼得冼家没法与南越合作——雕虫小技。”
“来人!”七夫人喝道,“把她抓起来,既然要做买卖,就光明正大到台面上谈,少给我来这种龌龊手段!”
“嗨!”冼楠一声喝,众冼家战士一齐扑上,要拿下那刺客。
冼家战士连阵搏击的功夫十分到家,未几,那刺客刺倒一人,守臂上中刀,退在角落。
“若再顽抗,就地格杀!”七夫人发出最后的警告。围观的民众早已散去,大街上空荡荡落叶可闻。刺客双手倒握短剑,猛然上举,往自己小腹刺落。
“当!”一杆竹枪斜地里刺来,架住了短剑,一个身影大鸟般掠过,夹起那刺客窜上屋顶。
“什么人!”冼楠一声暴喝,正要追赶,被七夫人喝住。
七夫人回头瞧了云开一眼,道:“你的朋友要英雄救美,我怎能不成全呢!”云开一笑了之。
三木一口气冲到海边,却被短剑顶在后腰,那刺客冷冷的说:“快放开我!”三木只好松手。那刺客捂着手臂远远跳开,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三木耸耸肩,扛着竹枪也往回走。
两天后,七夫人的马车在云开、冼楠等二十名好手护卫下离开高凉,往西进发。三木只在远处跟随,七夫人亦没有点破,他是预留的一手暗招。从高凉西行,沿着大海经过天露山、云雾山,横穿通向珠涯岛的雷州半岛,便到了巍峨的云开大山。
七夫人出车换马,指着云气缭绕的山峦问云开:“大人看这山间白气,蒸腾不绝,不是天上白云呢!”
“那是何物?”云开不解。
“此间山海变动,多有海啸地震,这云开大山乃是一座活山,山涧之中多温泉,生食放下去,一会儿就能吃了。温泉水沸,白气贯顶,便在山腰化作层层雾霭,好似云气缭绕呢!”
云开恍然,七夫人又道:“这温泉还有治病的妙用,寻常小疾,在水中浸泡几个时辰便可痊愈;即使内伤,每天浸泡半日,也能固本回元呢!”云开当即想到了三木提到卫塔寒冰真气的内伤,若来此以温泉地热疗伤,岂不大妙?
两日后,车马队来到了同在海边、一马平川的合浦城下。城门大开,两队土黄色战士鱼贯而出,居中一将策马而立,朗声道:“躬迎夫人归来!”
“他就是南越第一勇士铜镇远。”冼楠低声对云开道。
云开循声望去,那铜镇远一身金色战甲,赤色战马,手提方天画戟,气度凛然,没有戴头盔,面方鼻挺、双目炯炯、长发飘扬,宛若天神一般。
“好一个吕布再世!”云开叹道。
“南越人就叫他‘奉先郎’,”冼楠道,“和他交手的,没人走得过五个回合。”
七夫人走下马车,冲铜镇远微微颔首,道:“得见南越第一名将,田蓉无憾也!”
铜镇远目光在她俏面上稍作停留,画戟一扬,道:“夫人请!”
云开一身冼家战士打扮,夹在护卫中,随着马车进城。七夫人策马跟在铜镇远后,迎接她的是满街百姓热烈的欢呼。
走过大街,来到一片广场,一黄一白两骑驰来,黄骑者一派文士打扮,冲白骑者道:“小蓉难得回来,田兄老大开怀也!”
白骑者跳下马,肥大的身躯摇摇摆摆走到七夫人马前,笑呵呵道:“宝贝女儿,今年怎么舍得回来过年拉?”
七夫人翻身下马,浅笑莺然:“女儿想你了嘛~”白骑者正是田家家主,岭南首屈一指的大商田海;黄骑者便是合浦李家家主李梦伊。
李梦伊笑道:“小蓉回来,不单是田家的大事,也是整个合浦的大喜事啊,今晚定要好好庆祝一番,为我们合浦第一美人接风!”
云开横眼一瞟,发现了夹在人群中的三木。田海拉着爱女的手,道:“没有端木家的来搅局,就万事太平。”
“呵呵,只要你我两家联手,小小的端木家能成什么气候!”李梦伊道,“不单李田两家,还有高凉冼家,三家一体,便能支起半个南越国!”
“有南越第一勇士在,还用得着怕端木家的人么?”田蓉笑着回望铜镇远一眼,顾盼生辉。
铜镇远没有支声,脚步却一滞,继续往前。
冼家护卫被安顿在田家城堡,并没有随行出席宴会。云开换了衣服,来到大街拐角,三木已等候多时。
“南越军驻扎在北门外,不到万人,都是野战精锐步军,想在城里动手,只怕不行,”三木道,“有机会,我去刺杀。”
“不,”云开道,“你的身法枪术虽是一流,但是像铜镇远这类人,从出道以来就不知被刺杀了多少次,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白白送命。只要能把铜镇远拖住,我们就有机会。”
“好,那我先快活几天。”
月夜,秋风送寒,铜镇远独自站在回廊下,高大魁梧的身躯仿佛一尊雕塑,静静矗立在夜色中。
“秋风夜寒,将军会着凉呢~”铜镇远猛然回头,田蓉正笑盈盈的望着自己。
铜镇远长叹一声,道:“天寒不怕,心寒可忧。”
“说出来会好些。”田蓉柔声道。
铜镇远缓缓道:“空有南越国第一勇士之名,既没有得到指挥大军攻打苍梧的权力——南宫德不信任我,而是把军权交给了平庸无能的弟弟南宫信,担当大都督统领大军。而今苍梧对峙月余而未下,南宫德非但不指责南宫信攻城不利,还屡次催促我尽快策反合浦、高凉等地。合浦归降后,既未答应调我去前线,又不允许合浦大军直接从背后突袭苍梧,一纸诏书,责我不安本分,越权行事。”
铜镇远冷笑一声,又道:“他南宫世家不就是怕我功高震主,抢了他区区草头王位么?如果不是我替他们清除大大小小地方势力,他南宫世家会有今天?飞鸟尽,走狗才烹;而今大事未成,就要过河拆桥,南宫世家真是一群猪头!”
铜镇远身子微微颤抖,道:“倘若我铜家军与李田两家合力挥军北上,破了苍梧,顺道拿下他南宫世家的老巢郁林,又能奈我何?堂堂岭南第一,就非得看人脸色才能活着?城北的一万大军都是铜氏的子弟兵,堪称南越最精锐的部队,南宫信区区几万乌合之众,又能挡得几阵?若让他南宫世家统一了岭南,还有我铜镇远的活路么?”
“大丈夫在世,当无愧于天地之间,将军堂堂八尺男儿,勇冠三军,气盖南海,当有一番作为,岂可久居人下?”田蓉道,“田蓉敬将军是条好汉,才劝将军奋发图新,将军襟怀广阔,当知乱世之道,唯强者居之,英雄起于阡陌,壮士拔于行伍。人生在世,若不能一展所长,酣畅半生,虽死,犹不可瞑目!”
铜镇远盯着她,胸膛起伏——田蓉暗暗捏了把汗。田蓉的话让他看到了希望,空有一身本领,怎可为了一介庸人而埋没!田蓉的话点燃了他胸中压抑已久的火山,他决不能再沉沦下去,他仿佛看到了对决沙场纵马千里的豪情壮志,万军齐呼——他深深的感激田蓉。
“夫人良言,铜镇远没齿难忘!”南越第一勇士长身而躬,道,“夫人一言,犹如醍醐贯顶,拨云见日,令镇远茅塞顿开!铜镇远有生之日,当纵横岭南,一扫南越,不负夫人点拨之恩!”说完,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噔噔”大步而去。
田蓉望着他离去,美艳的面庞上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