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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 第 二 卷 清秋之月 第 七 章 风起南越


作者:黑色秦风

  

  话说三木卫塔与那文士在武昌分手后,便雇船南下,半个月后至零陵,已是深秋十月。过了全州,进入南岭地界,来到了秦始皇开凿的零渠(唐代以后改称灵渠)古道。

  虽值深秋,岭南依旧温暖如春,零渠两岸青葱密布,鸟语如歌。三木卫塔站在船头,习习秋风拂面,粼粼水声不绝。

  “好一派南国景致!”卫塔叹道,一路南行,他的内伤已得到控制,除去不能运功,一切与常人无异。

  三木回头冲船尾的老船夫道:“船家,今晚上咱们吃什么啊?”

  “好菜!”老船夫用一口浓重的南语道,“零渠水浸煮河鲜!”

  三木大是摇头,道:“不明白!”卫塔哈哈大笑起来:“此乃南越王国宴名菜。相传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大肆对南方百越用兵,一边是史禄奉命开零渠,一边是南越王大宴将士决死一战,这‘零渠水浸煮河鲜’就是其中一道主菜,我听先父说,这道菜得用零渠新鲜的蟹、虾、蚌、螺配上鱼丸青菜,以清水大锅煮,方得其味。老船家,我说得对不?”

  “公子说得其一,不得其二也!”老船夫道,“南越王大宴之上几万将士,哪有这般多的零渠鱼虾,还不都是别处弄来混个名堂充数的。要吃得本味的‘零渠水浸煮河鲜’,还得在咱们现在的地方!”

  “哦?为何?”三木卫塔齐问。

  “要吃美味,还得停船。”老船夫说着,把船拨向岸边。二人走到船尾,坐在船舷上,要听个究竟。老船夫放下梢竿,看了看天,道:“要吃本味的‘零渠水浸煮河鲜’,一是要在深秋,二是要在深夜,三是要在零渠的上游零水,下游漓水的,吃不得。”

  “愿闻其详。”卫塔恭恭敬敬的说。

  “深秋鱼肥虾壮,”老船夫道,“白天船过人流,蟹蚌不出来,得等到深夜才捞得着;二位一定听过鲤鱼跃龙门。”两人点点头。

  老船夫又道:“这零渠分为南北两截,北边零水高而南边漓水低,我们顺流而下无妨,若从岭南北归,则大大的麻烦,几十里的水道上修了十几道‘陡门’专为逆行蓄水而用。零渠的鱼有个习性,一到秋天就往北跑,去零水撒卵。修了陡门后,鱼儿每次回去都要跳过十几道坎才能到零水,能跳完这些陡门来到上游的,条条肉肥带劲,才是真正的‘零渠鱼鲜’——”

  “妙!”卫塔恍然道,“咱们现在就在零水入渠的地方,只要到了晚上,坐等着捞肥鱼也!”

  “公子说得是,”老船夫道,“二位只管饱睡,待到夜半,自有美食品尝。”

  “走也,睡觉去!”三木钻进了船蓬。卫塔走到老船夫身边,悄悄道:“夜半捕鱼时,老船家莫忘了喊我。”老船夫哈哈大笑,顾自操持。

  夜半,三木卫塔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岸上人声喧哗,还夹杂着马蹄响。两人钻出船篷,老船夫指着不远处道:“像是官兵抓人。”

  卫塔道:“此地位于荆州广州交界之处,该是广州来的官兵。”

  “不像,”三木指着火光下的人影道:“晋军是皂色军服,他们穿的土黄。”

  正说着,一队人马已赶到水边,为首军官冲二人大声道:“南越国奉命稽查零渠,尔等速速上岸!”“南越国?”三木卫塔面面相觑,岭南不是大晋的领土吗?

  “他们在造反。”卫塔神情严峻,手按在了剑柄上,“南越土豪贵族历来不服大晋统治,想必是借着桓公北伐失利之机,聚众叛乱。夜查零渠,定是有忠义之士走脱,去荆州报信——此行南来,你我悠闲不得啊!”

  “只可惜了‘零渠水浸煮河鲜’。”三木连连摇头。

  小船靠岸,二人走到那军官面前,卫塔拱手道:“我等乃云游士子,路过零渠,不想叨烦了将军。”三木觉得奇怪,依卫塔刚直不阿的性子,不该对叛军这般客气啊。

  那军官正要开口,只见寒光一闪,已被长剑洞穿心口。卫塔拔出长剑,凛然道:“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土黄色军士大哗,纷纷拔出刀枪围向二人。

  三木拆开竹枪,见叛军势大,怕卫塔蛮干,一把拉住他,说了声“走!”竹枪一扫,荡开了数支长枪。

  “哪里走!”叛军中一声暴喝,一道人影大鸟般掠至,长剑直取三木。

  “来!”三木起了兴致,竹枪一振,“当当当!”转眼间交手数个回合,竟味占到半分便宜。

  “万晃!”卫塔冲那人叫道。

  “卫塔!”那人回应,撤去剑势,与三木对峙。卫塔走到他跟前,冷冷道:“几年不见,你做了叛军。”又高又瘦的万晃嘴角一动,冲周围军士道:“封锁零渠,不得走漏一个生人!”

  “嗨!”众叛军四下散开,占住了各个要冲。

  “有些事不是一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万晃收起长剑,道,“既然来了,就到我处去住几天,国事是国事,朋友还做得。”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斤两,敢造反。”卫塔走到老船夫跟前,摸出一锭细金,塞到他手里,道,“待平定了叛乱,再来吃‘零渠水浸煮河鲜’。”

  老船夫一阵唏嘘,把细金塞还给他,道:“老头子虽是跑船的,也晓得义之所在。公子留下此金,平乱用!”卫塔点点头,长身而躬。身后,万晃高声对众军道:“让老人家走。”

  小船缓缓离岸,折返向北,渐渐消失在夜幕下的零水中。

  万晃“押解”着卫塔三木,在拂晓十分抵达了漓水上游大城始安(今广西桂林)。一路而行,所过之处并非硝烟弥漫,兵祸连绵,一如既往的宁静悠远,山水如画。偶尔碰见橇夫渔民,还会同众军士吆喝招呼,丝毫没有把他们当成叛军。

  “你们也看到了,”万晃道,“我们只想还百姓安宁,免去诸多杂役赋税。至于是不是叛军,你们说是,那就算是吧。”

  “荒唐!”卫塔不屑道,“但凡叛乱,哪次不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

  万晃道:“现在始安、桂林(今广西柳州)、郁林(今广西桂平)三郡都已是南越国土,晋兴(今南宁)、合浦也将归附,我南越国大军已兵发苍梧,不出一月,苍梧、临贺、始兴(今广东韶关)三镇可下,广州唾手可得!到时候岭南之地尽入我南越国土,纵使晋国,又能奈何?”“好大的口气,不是还没打下么?”三木揶揄道,白眼向天。

  卫塔压下胸中翻腾的血气,心情平静了不少,当务之急,是要离开南越国,尽早赶到苍梧。从眼下局势看,如果不能就地组织抵抗,拖延时间,等候晋国大军到来,一旦被南越国占领了岭南全境,再要打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强烈的责任感让他感到此番治病倒在其次,若能一举平定叛乱,才不枉此行。

  “卫塔,”三木低声道,“此间不比北方,只要能刺杀几个当头的,叛贼就会大乱。”

  卫塔一怔,道,“也是一法,只是不知道苍梧现在如何了。”

  “你看看陆之游就知道了,”三木道,“有陆家在,苍梧该撑得住一段时日。”

  “愿天佑我大晋!”卫塔长叹一声。

  万晃本想安排他们在他的将军府住下,卫塔不从,坚持住在客栈。万晃只好派了一队兵士“保护”他们。

  “你现在能不能骑马?”三木躺在床上,道。卫塔道:“该无大碍。”

  “从始安到苍梧顺流可达,水路一定被他们看死,何况坐船太慢,跑不了。”三木道,“我一路上看,岭南丛林山原交错,如果走陆路,逃生的机会大得多。”

  “战事紧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得尽早离开。”卫塔算了算,道:“快马兼程,也要一个昼夜。弄马、出城、选路,都得细细琢磨。”

  “先睡一觉吧,走了一夜,养足精神,才好逃命。”三木翻过身,鼾声已起。

  午后,二人来到客栈大堂,万晃已等候在门口,见他们出来,迎前道:“睡得可好?”

  “不牢将军多心。”卫塔淡淡的说。

  万晃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们要走,特地备了快马水粮。走陆路没有大军阻隔,明天天黑前可到苍梧。”卫塔望着他,一时无语。

  “朋友一场,聚散匆匆,我只能做这么多,”万晃长叹道,“马在东门外,一路顺风。”

  卫塔也叹了口气,伸出手。万晃伸手重重一合,道:“沙场再见。”

  “沙场见!”卫塔松开手,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他日你战败被俘,我三木来救你。”三木说完,追着卫塔离去。

  东门外,一声清啸,蹄声渐渐远去。

  郁水北岸,南越国五万远征大军结成了连绵不断的土黄色军营,从漓水到郁水,江面上往来的是几百艘南越国战船,大地仿佛盖上了一层薄土,要将这青绿色的丘陵河谷掩埋。

  郁水南岸,古老的苍梧城依然岿立,城头皂色晋国龙旗飘扬。郁水两岸是广阔的丘陵地带,地势平缓,无险可守,从岭南各地集结到苍梧的近两万军队便在抢收了秋粮之后缩回城中,坚守不出,已与南越国大军对峙六日。南越国没有发动攻城,守军也没有劫营。

  苍梧城头,战战兢兢的太守庾蕴扶着女墙,对身边一名年轻将军道:“贤侄啊,这城守不守得住,你倒是给个明话啊!”年轻将军姓桓名石秀,乃荆州刺史桓豁长子,桓温的侄子,时任郁林太守,与南越军在郁水大战一场,斩首四千,本部三千人马尽数战死,只身杀回苍梧。

  桓石秀白净的面庞上掠过一丝不屑,道:“两万对五万,没有援军,可守四个月。”

  “那四个月后呢?”庾蕴着急道。

  “杀身成仁,破城殉国。”桓石秀吐出八个字。

  “啊!”庾蕴险些跌倒,面无血色。

  “庾氏历代为大晋重臣,大人不是想献城吧?”桓石秀望着他。

  “不是,当然不是,只是这——不知援军何时能到。”庾蕴连连抹汗。

  桓石秀不再理会他,径自走下城头,来到北门卫所,摊开岭南地图仔仔细细琢磨起来。连日来他已经派出了多路斥候飞报军情,他不知道他们中有几个能突破南越国的重重封锁,但只要有一个能把口信带到,岭南就有救。晋国的大军都驻扎在大江两岸,离岭南最近的军队也远在武陵、江州,即使得到飞报,千里迢迢赶来,至少两个月。四个月只是他为了安庾蕴坚守之心的说辞,没有援军,苍梧也就只能支持两个月!

  桓石秀长叹一声,他把希望寄托在了荆州援军上:长沙太守桓济是他堂兄(桓温次子),武昌太守朱序是伯父桓温的得力战将,父亲在襄阳的六万大军更是荆州军的主力,再有洞庭水师的战船,区区一个南越国,何愁不平!

  冥想间,城外一片喧哗,传令官来报,说有两骑闯过南越军大营,正往北门来。桓石秀一惊而起,跑出卫所,冲上城头,城头晋军将士正在为郁水北岸两名白衣骑士呐喊助威。

  那两名白衣骑士一人持枪,一人提剑,身后是大片土黄席卷追击。郁水上是南越军架起的几座由小船并排搭起的浮桥,有几只南越军战船已从两头绕到浮桥外侧,准备劫杀。

  “贤侄啊,他们是什么人?”庾蕴依旧是一脸惶恐。

  桓石秀认出了其中一人,高叫:“卫塔!快!”城下提剑者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发力一鞭,策马狂奔。

  “他是涡阳太守卫塔。”桓石秀眼中放光,危难时能够遇见朋友,总是令人振奋。

  “杀!”南越军战船停靠在了外侧两座浮桥上,船上士兵纷纷登陆,拿起火箭对准两人。

  “来人,随我前去接应!”桓石秀长剑出鞘,飞奔下城,翻身上马,千余骑兵从卫所四周集结到他周围。

  “开城!”一声令下,北门“隆隆”打开。

  “杀!”桓石秀一马当先,皂色狂飙冲向浮桥。

  “撑住啊!”三木见卫塔面色发白,大是担心,身后杀声渐近,城门就在眼前。他看见了冲出城前来接应的晋军,大喝:“先接着卫塔!”

  城头的庾蕴紧握着双拳,喃喃道:“别把蛮子大军引来啊,接着就回来啊~~”

  “卫塔!”桓石秀一把抱住了嘴角溢血、面色惨白的老朋友,大喝道:“收兵,回城!”

  三木夹在晋军中驰进城,松了口气,跳下马,跑到桓石秀跟前道:“卫塔受了重伤,得找神医陆中山,否则没救!”

  桓石秀神色一黯,道:“去陆家堡的路被南越军截断了。”

  “什么!”三木跳了起来,懊丧道,“早知道直接去,还省了冒死冲进城!”

  “卫塔,老朋友好不容易见面,别死了!”桓石秀拍拍他的脑门,眼中满是焦虑。

  “报~~~!”传令官飞奔而来,“南越军准备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