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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 第 二 卷 清秋之月 第 一 章 轻舟漫谈


作者:黑色秦风

  九月的大江,秋风送爽,一叶轻舟飘然停在了岸边。操舟的姑娘轻巧的将小船缚在渡头的木桩上,翘首张望。一辆马车出现在远处,传来辚辚的滚轴声。姑娘目力极佳,看清了驾车的是个披发长衫,面貌英挺的年轻男子。未几,马车来到了渡头,那男子跳下车,揭开车幕,从车中扶下一个同样英俊,但面色惨白的男子——不是生了重病,就是受了重伤。

  姑娘迎上前,扶住那毫无神气的男子,一口浓浓的软语道:“这位公子病重了乜~”

  披发男子看了看这俏丽的女船家,奇道:“我在庐江城里找的是位老伯,怎么——”

  “那是我爹爹,只管接买卖,”姑娘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渡江走船,都是我呢!”

  “哈,”披发男子将同伴扶上船,笑道,“女船家也~~我们不会被水怪吞了吧?”

  “公子只管坐稳了照看好那位公子,余事不用操心呢!”

  三人上船,披发男子突然问:“女船家怎么称呼啊?”

  “我叫新月。”姑娘解下船索,走到船尾,道,“逆水行船,一日一夜,可到江州,二位公子可以好生歇息呢!”

  披发男子道:“叫公子别扭,叫我三木,他叫卫塔,女船家记下了?”

  “记下了,”新月甜甜一笑,道,“二个名字都好记。”

  三木哈哈大笑,道:“新月妹子若能把人也记下,岂非快事?”

  “胡说呢,送你去喂鱼!”新月白了他一眼,扬了扬木桨。

  三木缩回船篷,手搭上卫塔腕际,脉搏十分微弱,摇了摇头,道:“老兄啊,千万撑下去,别在路上死了啊!”

  卫塔似乎听见了他的话,眼睛睁开一条缝,道:“你咒我。”

  三木“嘿嘿”一笑,道:“不咒你,老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别人还以为我绑票。”

  卫塔淡淡一笑,道:“三兄情谊,没齿难忘。”

  “你叫我什么?”三木瞪大了眼睛。

  “三兄——”

  “嘿嘿,你几时听说过天下有姓‘三’的人?”

  “那你——”

  “我从小孤儿,没有名字。三木嘛——随便取的,叫着顺口,就不改了。”三木解下缚在身后折成三节的竹枪,擦拭枪尖。

  卫塔望着他,道:“应该叫‘三竹’。”三木不解,见他目光落在三节竹枪上,恍然,笑道:“三横十字加两划,就是名字,多简单,竹嘛——不会写。”卫塔不禁莞尔,三木就是这么一个无拘无束率性直爽的人,一路上若没有他相陪,只怕自己没到岭南已经闷死了。

  卫塔闭上眼睛,凝神调息,耳边只有轻柔的水声。

  三木没有打扰他,发现了船篷角落里的鱼竿和竹篓,心念一动,探出脑袋,冲新月道:“妹子,船上能钓鱼吗?给卫塔补补身子。”新月摇头道:“江水流急,不行的。”

  “那我们吃什么啊?”

  新月神秘的一笑,道:“你打开底舱看看就知道了!”三木钻回船篷,找到了一块小方板,扣上扳手,往上一提,一股浓烈的鱼腥扑面而来——竟是满满当当一舱的鲜嫩肥厚的鱼干!

  “哈!”三木大喜过望,抓起一根最大的,蹿到船尾,狠狠啃了一口,嘟囔道:“香!”

  新月回头一看,大急,跺脚道:“不是点心乜!吃完了喝江风呢!”那生气的模样令三木枰然心动,钓着鱼干傻站在原处。

  “傻了啊,还不进去!”新月逼开他那直直的目光,顾自操舟。

  三木穿过船篷,来到船头,迎风而坐。江水茫茫,一脉千里,青山夹岸,飞鸟不绝,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江,前所未有的畅快之感填塞在心怀,他双足一点,轻轻落在船尖上,张开怀抱,昂起头,闭上双眼,全身心的投入到浩然凛冽的天地云水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鼻子旁传来阵阵鱼香,三木睁开眼,已是黄昏,卫塔正笑着拿着那条被啃去一大口的鱼干在自己面前晃悠:“一动不动站了两个时辰,饿了吧?”

  三木摇摇头,道:“黄昏的大江真美啊!”卫塔放下鱼干,与他并肩傲立。轻舟已停,夕阳的余晖漫过连绵青山洒落在江面,泛起点点粼光。

  卫塔经过一番调息,气色好了很多,伸手往右侧一指,道:“那是大别山,三面环江。”又往左侧一指,“那是黄山,天下奇险尽在此处。过了黄山,就到江州,大江在那里打了个弯,挂着千里鄱阳大泽,是我大晋三大粮仓之一。我自幼游学,走遍了江表大小名胜山川,待到天下太平之时,我带你畅游神州。”

  “去过岭南吗?”三木问。

  卫塔道:“若非我身受重伤,还不会想到去岭南——听说那里民风奇特,物产丰饶,倒也是因祸得福。”

  三木正色道:“我还听说那里的姑娘热情大胆,就怕你病养好了,人也留下了。”

  卫塔微微一笑,道:“除了报效国家,我只钟情于山水,成家——没有想过。”

  “有一件事问你——”三木还没说完,只听新月糯糯的声音道:“开饭哩!”三木一闪,蹿进了船篷。

  船篷中间搭起了一方竹制小桌,两边各铺着一张草垫,竹案上没有碗筷,只摆着用竹篾盖着的三片竹瓦,看得三木卫塔连连称奇,不知该如何下手。

  新月手一伸,笑道:“二位,请啊!”

  卫塔道:“我走遍大江上下,从未见过这等吃法也~~”三木却没想太多,伸手去揭竹篾。

  “哇!”三木大叫,甩手道,“好烫!”卫塔眼中惊奇愈盛,怔怔的盯着新月。新月被他看得脸上一红,从小桌下取出两支细长的竹签,手各一支,缓缓插到竹篾边缘之下,轻轻一挑,竹篾揭去,一时间白气缭绕、清香四溢,竹瓦之上,竟是一尾雪白丰嫩的清蒸江鱼。

  “啊!”三木卫塔同是一声赞叹。

  卫塔眼中异彩连连,拉住三木的手不让他胡乱摆弄,喃喃道:“不知道其他两碟是什么宝贝。”

  新月笑道:“哪有什么宝贝啊,大江里多的是乜~~”三木白了卫塔一眼,道:“都像你,谁还吃啊!”新月遂揭去了另一方竹篾。

  “哇!”浓烈的熏香下,三木卫塔又是一声惊叹。

  “熏鱼干,渔家常菜,见笑呢~”新月又揭去了第三方竹篾,没有浓郁的腥香,墨绿色中带着几分雅致,精巧的小菜。

  “这是何物?”卫塔还是拉着三木不让他吃,问道。

  “苦菜啊,江边山野多的是。”新月耸耸肩,道。

  “化腐朽为神奇也!”卫塔一声赞,朝她深深一躬,道,“姑娘手艺,天下无双也!”新月“咯咯”直笑,取了两双筷子给他们,道,“羞死人乜,这也算天下无双——吃吧,再说下去凉了味道就淡了。”

  “对,吃!”三木抄起筷子就往前叉。

  “啪!”卫塔拿筷子压住他的筷子,道:“还有一问。为什么都要用竹瓦盛呢?”三木叹了口气,直摇头。

  “渔家穷,瓷碗容易破,用不起,竹子到处都是,随手编一个就成。”新月道,“再说,竹子本身有清香,不加调料也是美味呢!”

  卫塔点头称是,松开手,对三木道:“如此美食,当然要问个清楚。你不是有话问我吗?边吃边聊了。”

  “二位慢用,我出去看船。”新月正要走,卫塔却道:“无妨,一起啊,有吃不明白的地方,还的请教姑娘。”新月浅浅一笑,落座,拿起筷子替他们夹菜。

  三木夹起一片蒸鱼,放入口中,道:“为什么逍遥山庄——恩!鲜!——派人杀你?”

  卫塔道:“逍遥山庄历代辅佐慕容氏,而我是桓公选出来作为名家后代过淮水赴任的代表。也可以说,我是桓公拿来给天下的一个讯号——大晋要在淮北站稳脚跟。一旦我在涡阳做出成绩,就会大大加强原本摇摆不定的黄淮土豪民众对大晋的信心,动摇燕国在中原统治的根基,这是慕容垂和逍遥山庄不愿看到的。杀了我,就能杀一儆百。”

  新月瞪大了眼,三木又问:“你又为何会被桓温选中?”

  卫塔凄然一笑,道:“实不相瞒,我是前朝名臣卫瓘的后人。”

  三木虽不认得几个字,对历史倒是耳熟能详,道:“随钟会灭蜀的卫瓘?”

  卫塔点点头,三木释然道:“难怪会用钟会的天子剑。”卫塔道:“我只学了天子剑的一半,只会攻,不会守,是先祖从钟会处偷学来的,另一半,需有剑诀,才能学全。”三木“恩”一声,没有提云开的事。

  “吃啊,别只顾着说呢!”新月打破了短暂的冷场。

  “好歹钟氏、卫氏也算高门望族啊,你怎么会被建康那些人排挤呢?还有,岭南陆家怎么会拼死保护你呢?”三木又问。

  “这还得从大晋南迁立国说起。”卫塔放下了筷子,沉吟半晌,道,“陆之游乃是东吴陆逊、陆抗的后人。当年王导立国,北方高门大族多半随之南迁,集中在建康周围,形成了晋室的中坚。他们在南迁的同时,大肆圈占土地,攫取利益,不可避免的与江东以张、顾、陆、全四家为代表的东吴故臣之后起了冲突。司马氏与王谢两家为了维护政权统一、自身利益,对江东大族采取了严厉的打压,稍有异动,就是杀身之祸。”

  他看了新月一眼,道:“当然,南迁高门中也不尽是主张镇压之士,我的爷爷卫雍就是其中之一。爷爷对王导的国策提出了异议,主张‘高门相济’,在坚持正统的前提下维护南方高门的利益。爷爷交游广阔,结交了南方许多奇才异士,与陆之游的爷爷陆鸿卿是患难相交的挚友。他们每每在朝堂酒肆之间抨击朝政,游戏权贵,得罪了建康高门,终于被逼离开了建康。陆鸿卿厌倦了奢靡的生活和无休止的斗争,举家南迁,避往岭南。”卫塔顿了吨,尝了口苦菜,微微皱眉,细细一嚼,竟分外甘甜。

  三木一个劲的吃,把一盆熏鱼干吃得底朝天,道:“还没讲完啊,继续。”

  “你也让他歇歇啊,”新月道,“人家可是生着病呢~”说着,把剩下的都挪到了卫塔面前。

  卫塔丝毫不觉得累,又道:“当然没有完。那时卫家在军中根基深厚,所以建康高门不敢轻举妄动,怕激起兵变;可他们却不会放过南迁的陆家。陆家的船队经过鄱阳湖时,遭到了水匪袭击——从东吴到大晋,江南早绝了匪患,分明是建康高门派人伏击。爷爷本来就不放心,派人暗中跟着船队,陆家一遇险,他就去了江州水师大营,利用军中的关系,调动水师,将贼兵全数歼灭。爷爷让人把贼兵的右手统统剁掉,放在信封里一份一份寄给建康高门,又把尸体一车一车运回建康。哼!吓得那些高门惶惶不可终日,要治罪于爷爷。谁能料到当时大晋三大名将——王敦、祖逖、陶侃联合了军中所有将官和地方太守联名上书,力保我卫家,才将此事平息。从此之后,卫家便淡出朝野,散尽家财,过上了游学江湖的日子。”

  “其间还有个小故事,”卫塔道,“你们一定听过祖逖、刘琨闻鸡起舞的典故。”三木、新月点点头,祖逖北伐、刘琨孤抗的事迹在江东广为流传,闻鸡起舞更是一代一代的激励着有志克复中原的义士们。

  “相传王敦不满朝廷重用陶侃,就故意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到广州去做刺史。当时广州远不及现在兴旺,人口又少,陶侃堂堂大将在那里终日无所事事,便从后墙上拆下了一百多块大砖,每天清晨从屋里搬到前院,黄昏再从前院搬回屋里,周而复始,经年不断。”

  卫塔起了兴致,道,“陆家迁到岭南苍梧后,陆鸿卿便经常跑去看望陶侃,恰好我爷爷游山玩水也路过广州。三人正在一起喝酒吃饭,陶侃看看天色,突然跑到前院去搬砖,我爷爷和陆鸿卿不解,陶侃才道,他出身行伍,身在广州心却在中原,每天搬砖,既能保持体力,又能锻炼心志,时刻准备着朝廷的再次起用。我爷爷和陆鸿卿大为感动,三人便一起搬砖。果然,日后王敦叛乱,陶侃再次出山,在卫、陆两家的帮助下,成了平定国难的大功臣。这个故事也就在三个家族一代一代流传下来,激励着我们奋发向上,报国安民。”

  三木听完,长身而起,朝船篷外深深一躬,道:“三家先祖皆是我辈楷模也!”

  卫塔说多了,脸色微微泛红,又尝了口苦菜,道:“英雄起于微末之间,不论身在朝堂,或是涉野江湖,都能为国为民,无愧于天地!”

  “可惜,没有酒。”三木卫塔想到了一起,相视大笑。

  轻舟之夜,恬淡朦胧,小船缓缓漂行在懵懂无边的江面上。两个朋友早已睡熟,夜空中悬着半轮明月,依稀的月光柔柔的洒落在姑娘秀丽的面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