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庄东面的偏院中,一个巨大的木桶上方萦绕的雾气渐渐散尽,浓郁的中药味充斥在院中,坐在木桶中的展宇林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后,缓缓睁开双眼,他仰起头,看向天际,无法掩藏住的是满脸的憔悴之色。
杂乱的脚步声离近后,展宇林收回看向天际的目光,望向来人,看到沈野和莫铁后,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展宇林,你看到沈野,怎么一点也不惊喜的样子?”胡林甜甜一脸奇怪的表情道,“最开始时,你不是就算陷入昏迷中,也会一再重复念叨要尽快找到沈野吗?我还以为你们兄弟感情深厚到……”
“小甜甜,”展宇林笑着打断她,语气缓慢,但气息却仍然显得极为不稳,“我惊喜的时候,你们正往外跑着去迎接他们啊。”所以惊喜已过,只剩下简单的高兴了。
“啊?”胡林甜甜听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显得奇怪,“你因为受伤过重,不是一直都施展不出巫术的力量吗?怎么,你现在好了些,所以巫术又回来了一点儿是不是?”所以,才知道她们是跑出去迎接沈野他们。
“不是,而是修家的家丁们,个个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展宇林笑道,“他们一路高喊着沈堡主来了,我岂有听不见的道理?”
“你还是少说几句,尽心养伤吧。”沈野看了一眼只有一颗脑袋在桶外,其他部位全部泡在药水中的展宇林,还好,温离医术果然了得,展宇林脸上少许被火所伤的地方,如今都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是,二哥。”展宇林微笑着应道,目光又挪向莫铁,怔怔的看了她大半天后,最后开口,“二嫂,近来还好?”
“嗯,还好,只是比较传奇。”莫铁笑着点头,展宇林他们的经历,虽然有听沈野说起,但听说与亲眼看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现在看到展宇林只是精神差了点,但其他好像没有更多变化,单单从脸上也看不出他被火伤过的痕迹,所以莫铁想像不出展宇林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苦,看着大药桶,莫铁觉得比较有趣,“来的路上,听胡林甜甜说你现在每天还得在桶子里泡上三个时辰,很累吧?”
“何止累啊,二嫂。”展宇林苦笑,眼睛瞟了莫铁身后的温离一眼,有着深深的无奈,“温大夫非要我坐在这个可笑的药桶里泡着,我现在不比从前,打架打不赢他,只好乖乖的听他的话,任由他摆布。”
“听起来,确实很可怜。”莫铁笑着。
展宇林微微一笑,目光一闪,看到血冷凝和胡满多多后,眼神中飞逝而过惊讶与沉思,但表情却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他道:“看你们的样子,也很累,还是别再管我,先去吃个饭,休息一会,晚点再聊。”
“好。”莫铁和沈野同时点头。当所有人转身开始离去的时候,展宇林却开口叫住了温离。
当院子中只有他们两人时,展宇林开口道:“我虽然受伤,巫术的力量变弱,但它毕竟还存在。”
“你想告诉我什么?”温离柔和的一笑,道,“你知道我虽然医术不错,但攻读人心,却是无能为力,所以,你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比较好。”
“如果我是用心布的阵,当阵容被破时,那么我,其实是有感应的。”展宇林缓缓回答。
温离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你是说:绝迹林被破阵,你感应到了?可是……那绝不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你为何却在此时此刻告诉我?”
“因为是此时此刻,我才能够确定二哥和二嫂是安全的。”展宇林闻言不由一阵苦笑,“沈家堡虽然人丁无数,财宝无数,但沈野和莫铁只有一个,凭私心而论:沈家堡若毁可以重建,但二哥二嫂出事,只怕就没办法重新开始,所以,我又何必说破让大哥烦恼?对了,大哥,你既然那么确定的语气告诉我:是绝迹林被破阵,且不是此时此刻发生着的,那么,你早已得知消息才对,为何却不告诉我?”
“除了有和你一样的原因之外,你本身也是原因之一。”温离笑着道,看了一眼泡在药桶里的展宇林,告诉他又能如何?以展宇林的现状,听到这种消息,还是只能泡在药桶里干着急。
“现在二哥回来了,他是否知道这个事情。”
“这种事,自然不能瞒着他。”
“那……”展宇林停顿了一下,皱起眉,“二哥怎么说?”
“他要带莫铁回沈家堡,十天之后,无论你恢复到几成,我和你都要带着胡林姑娘一同赶往沈家堡支援他。”温离回答。
展宇林轻轻一笑,道:“何必等十天之后?他何时起程,我们便何时起程。”
“你的身体?”温离盯牢展宇林,眼中明显露出:你的身体?只怕反而是一种拖累,你还是不要如此义气用事。
“无妨,你要相信我。”展宇林回答得坚定。
“但我才是大夫。”而且是那个天下闻名的唯一的毒神医。
“呵呵……大哥,如果你想同时失去两个兄弟,那么我不再坚持。”展宇林不以为然的微笑道,语气柔和,却也无奈。
温离愣了许久,终于问:“你预知到了什么吗?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二嫂和多多的身上,隐约有着三界的封印。”展宇林回答,“我虽然受了伤,巫术大部分使不上来,但巫术并没有消失,二嫂和多多身上的封印,我必不会看错。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后,我们不能以平常的眼光去看待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所以,我以为,其实事情的开始,目的就是为了针对二嫂,多多,还有小甜甜,修夫人及小露姑娘她们。”
“我也隐约觉得事情有着怪异之处。但,什么叫三界的封印?”
“三界的封印,是一种复杂的结界。”展宇林回答,“就是以人、神、魔三者的力量将世界的某一地点或某一人的气息隐蔽住,这种结界一旦结成,无论是人是神还是魔,都是没有办法找到结界所在地的。”
“可是……沈野还是找到了莫铁啊。”温离一愣。
展宇林微微一笑,道:“大哥,二哥和血冷凝的身上,并没有三界的封印,所以,二哥并没有找到二嫂,而应该说:是二嫂她们找到了二哥。”看了一眼一脸奇怪之色的温离,展宇林继续道,“你一定很奇怪:二嫂是如何离开结界,和二哥见上面的。其实我也很奇怪,也弄不明白,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费尽心力布下结界的人是不可能放任二嫂她们离开的。”
“或者,是莫铁她们自己闯出了结界,成功逃了出来?创造出一个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传奇。”温离推测。
“这是最大的可能。”展宇林立刻接话,“不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或者可以去听听她们自己怎么说。”
“嗯。”温离点头。
“其实第一次见到二嫂时,”展宇林道,瞟了一眼似乎一脸深思的温离,“我以为我应该把她和小甜甜分得很远很远,那么才安全,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
“宇林,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温离微微皱起眉头,“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是。”展宇林应道,“二嫂,甜甜,多多,以及修夫人和小露姑娘,她们确实不是与我们同一个世界的人,无论她们是否肯向我们坦诚这一点,这都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事情。”
“所以呢?”
“所以,如果她们真的来自未来世界,如果她们真的不属于这里,那么和我们争夺她们的最大的敌人,就是死亡。”展宇林幽幽叹息,“我现在回想,其实她们的额头上各自顶着一个血红的死字,并非偶然。”
“死亡?”温离吃了一惊,他瞪住展宇林,“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如果她们来自未来世界,应该是回去,为什么是死亡?”如果死亡,那他宁愿她们是回去,纵然她们离开之后,会多出无数的伤心人,但也好过她们死亡之后,会多出无数的复仇者。
“从哪来回哪去……你以为是沈家堡和苏州?时空的穿越,其中的诡异之处不是我们可以想像到的,况且古往今来,逆天而行的结果……”
“逆天而行的结果,其实不尽相同。”温离打断展宇林,他微微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语气温和的道,“老天爷到底想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看到我的弟弟们娶妻生子,一生平安。”
展宇林愣了愣,不由得也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顿时沉默无语。
“如果小露能够醒过来,并且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就好了。”叶飞飞眼巴巴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莫小露唉声叹息。
“看起来,她真的像是睡着了,而且,正做着美梦的样子。”胡满多多低声道,好像害怕吵醒了睡梦中的人。
双手负在身后的莫铁站在床前,看了莫小露一眼又一眼之后,突然笑道:“睡美人的故事原来是真的。”
“但是吻醒睡美人的王子在哪儿呢?”胡林甜甜怔怔的问。
叶飞飞瞟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古演,道:“王子是有一个,就是戏剧的发展不能如其所愿。”
古演安静的站在门口,听着她们并不回避他的言谈,古演无法说出心中的那份悲喜和哀愁。
“小露,你快醒来呀……”叶飞飞伤感的低唤道。
“喂,她在皱眉呢。”胡满多多有些欣喜的叫道,“是不是快要醒来了?”
“没用的。”胡林甜甜的声音中不见欣喜,只有无奈,“这些天,她常常会有皱眉,甚至笑出声的时候,可就是醒不来。”
“她在她的梦境里一个人玩吗?”莫铁好奇的弯下腰,垂下脸看着躺在床上如沉睡般的莫小露,“她自己醒不来,难道是不想醒来?她不饿呀……哦,她是神仙。”伸出手,莫铁捏了捏莫小露的脸,看到莫小露脸上突然露出似是而非的浅笑,莫铁轻声低咕道,“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可理喻。”
胡满多多挤开莫铁和叶飞飞,也弯下腰垂下脸去打量莫小露,认真的看了她好几眼:“神仙的样子,和我们人也没区别呀。”突然想到血冷凝是个妖魔,她又赶紧直起身,朝守在门外的人群看了一眼,看到血冷凝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外,眼睛却眨也未眨的望着她。胡满多多对血冷凝露出一个笑容后,又弯下腰继续打量莫小露,然后得出结论:“不过,神仙或者妖怪,其实都长得很好看呢……莫小露,你要是再不醒来,不怕我们自己先回去,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凉着吗?”
“过份。”低喃的声音突然冒出,虽然细小,却清晰。
皱着眉的莫小露终于睁开了双眼,看起来有些冒火的瞅了围着她的众人一眼。
“啊,你醒啦!太好了!”围在床前的四个女子异口同声的惊叫,然后是欢天喜地的大吼大叫,最后,是动作一致的扑向莫小露,对她展开最热烈的拥抱,很好,刚刚才醒过来的莫小露在几百斤的重压之下,很快又昏迷了过去。
等莫小露再次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回,叶飞飞等人只敢远远的看着温离替她把脉,不敢扑上去对她再次又搂又抱又亲。
等莫小露喝下小半碗粥,抹净了嘴角的残渣,对站在不远也不近的她们露齿一笑之后,仿佛被定住的四人这才一同欢呼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围绕上去,也不去理会站在床沿一边照顾莫小露的古演脸上正露出怎样难以忍受的表情。
“我们五个人,总算聚在一起了。”莫小露开口笑道,她打量着胡满多多,半晌之后,又笑了,“多多,你还真像个男孩呀。”
“是我帅呆了吗?”胡满多多睁圆了她那双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睛。
“不是,是可爱。”莫小露笑了笑。
“不是漂亮呀……”胡满多多似乎有些失望。
“五个人中,我看就你最丑。”胡林甜甜呵呵一笑,故意打击她。
“我吗?”胡满多多却不能置信的瞪大了眼,看着胡林甜甜,“姐,你不觉得最丑的人应该是你的好朋友叶飞飞吗?”
“我?最丑?”被指名的叶飞飞眨眨眼,伸手指住了自己的鼻尖,一脸雾水的模样。此话从何说起呀?她真不明白。
所有人都看向叶飞飞。
“小露,你不是说我怀的是个女儿吗?”叶飞飞却只转向莫小露,一脸疑惑的问,“都说女儿打扮娘,我怎么可能变丑?应该是变漂亮才对吧……”
莫小露翻了个白眼,一觉醒来,这些人都变了个性一般,竟正儿八经的计较起以前从不曾在意的东西,什么美,什么丑,重要吗?现在重要的应该是:五个人终于会面了,她们应该想想怎么回去了吧?
“虽然你怀的是女儿,可你确实没因此变漂亮一些。”莫小露诚实的道,“飞飞,你现在担心的,应该不是变美变丑吧,而是……既然我们大家聚在了一起,那么也是时候想个办法回到我们自己的时代了,我们都还好,问题是你,有了身孕,不知道穿梭时,是否抗得住。”
因为她的话,热闹的气氛在瞬间转冷。
感受到气氛的不同,莫小露一愣,忍不住问她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她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门外。
门外等待的那几个男人,此时脸上同时呈现出难得一致的冷漠和坚定神彩。
被冰冻般的沉默了很久之后,“咳咳……”终于被莫铁的咳嗽声打断了这份冷硬。
“我……”莫铁第一个开口说话,“其实没准备回去了,即使回去,也还会想办法回来的。”虽然会舍不得瑟瑟姐,但她更不能忍受和沈野分开。
见她这么说,胡满多多亦道:“我也是,我再也不要和血歌分开,姐……”她突然看向胡林甜甜,道,“你会回去吗?但我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其实回到我们自己的时代又怎么样?那儿已经没有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了,不是吗?”
“当初,我是为了找到飞飞,无意中闯进了这个前时空。”胡林甜甜却看向叶飞飞,低声道,“我的好朋友和我最亲的妹妹都在这里,如果回去,我不会一个人回去。否则,当初的寻找有何意义?”顿了一下,又缓缓道,“展宇林伤势未好转之前,我会留下。”
“若他伤好了呢?”莫铁问她。胡林甜甜看了莫铁一眼,没有回答。
叶飞飞一手抚上自己的肚子,目光变得温柔起来:“老实说,刚来的时候真的很不习惯,除了想回去,还是想回去,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这里已经有太多舍不得,虽然有电灯电影汽车火车的日子让我怀念,但也仅仅只是怀念了。我叶飞飞,如今只想留下。”
莫小露闻言,似乎觉得疲惫不堪,她微微闭上双眼,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全部留下吧……反正对我来说,哪儿有你们,哪儿就是我存在的地方。”
门外,血冷凝等人眼中的冰冷慢慢褪去,不久之后,只剩下两湾温柔。
两日之后,在展宇林的坚持之下,沈野带着他,温离,莫铁和胡林甜甜,一行五人踏上了回沈家堡的途中。与此同时,血冷凝和胡满多多也离开好梦庄,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他们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