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油灯照亮整个房间,虽然暗,但经过之前的惊吓以及借着两支火把上下山的疲惫之后,此时能够坐在椅子上小歇一会的胡满多多感觉到了无法形容的满足。
万水柔却相当兴奋,站在屋子中央,红色的马鞭轻轻舞动着。
“从现在开始,小满儿,你睡右偏房,我小师父就睡左偏房,小满儿陪我吃饭聊天侍候我,哦……还要侍候我小师父。小师父,你就只要教我武功就成了。”
胡满多多拿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靠在桌边沿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和心情回万水柔的话了。
在这么阴柔的气息中,她们两个人居然没事,也算是很幸运了。血冷凝想,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把万水柔的卧房打量了个仔细,最后,又走到窗户前,推开木窗,在黑暗中看水柔院的全景。一丝兴奋之意,由血冷凝眼中迸发出。
万水柔和胡满多多只是普通人,所以她们的凡眼是看不到的:整个水柔院,四处飘荡着一缕缕幽魂,它们想离开,却似乎受到某种禁令,无法脱离这个庭院,因此有着深深的怨恨气息。
这无数幽魂,如果集合在一起,却有着能够操纵黑暗的力量。而血冷凝,却有自信将它们集合到自己身上来。
“小师父你别急,明天我带你把整个万家都摸熟。”万水柔以为血冷凝是对环境好奇,突然想到自己至始至终都没有问小师父的名字,于是道,“对了,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呀?”
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血冷凝看向万水柔,淡淡回答:“血冷凝。”
“好名字!”万水柔猛的用力点头,很高兴的道,“这个名字很像江湖大侠的名字,非常的有气势,要是小师父你还长大点,开始行走江湖,相信以你出神入话的神功,再加上你威风的名字,你有一天必然能扬名天下,干出一番大成就呢!”
“万水柔,我可是累了,你要有什么远大的江湖理想,仅管和你的新认师傅畅聊一番吧。”胡满多多再不能忍受疲卷之意,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唉,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却有这么吓死人的武功,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练出来的,想到这,我也没什么心情羡慕了,走了。”她说着话,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听了她的话,血冷凝似乎愣了一下,目光移向她,却只看到微弱灯火下,胡满多多离去的背影,以及跟在她身后无数的幽魂。那些幽魂不断争先恐后的撞向胡满多多,似乎是想撞出胡满多多本人的魂魄,然后好让它们取而代之,但很奇怪,明明那些幽魂怨恨极深,力量也很强大,就是无法达成目的,要不是被反弹而出,就是莫名的直接穿梭而过胡满多多的身体,无法停留。对胡满多多似乎构成不了任何问题。
“小师父?”见血冷凝看着胡满多多离去的方向发呆,万水柔忍不住开口唤他,“小师父,有何问题吗?”
“你喜欢收集墓穴里的陪葬之物?尤其以贴身物为最,是不是?”血冷凝问。
“啊?小师父,你真厉害,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万水柔惊讶的道。
血冷凝没有回答她,却在心里道,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凭你院子里那些无处安生,多到堆成小山峰的幽魂那儿知道的。显然那些幽魂虽然数目繁多,而且力量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惧怕万水柔。万水柔是个平凡女子,但它们何以惧怕她,血冷凝暗自猜测,是因为万水柔收集了它们魂魄寄住的物品吗?
“夜深了,我去休息。”血冷凝淡淡道,转身便走。看着他的背影,万水柔突然愣了愣。夜深了,我去休息。为什么这七个淡淡的字词,却让万水柔产生一种错觉:血冷凝身上,竟有一种阴沉的气息。
“唉,我一定是太累了。”万水柔叹了口气,随手把马鞭放到床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倒上床,睁大眼睛看着床顶,丝毫没有睡意。
血冷凝双腿盘坐在床中央,闭目养神。
风吹过,拍打在纸窗上,幽怨的笛声响起,又停,停了又响,反反复复,虽然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可血冷凝听力惊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微闭的双眼睁开,射出两道八九岁孩子不该有的阴冷和厌恶光芒。
笛声又起,血冷凝一声轻哼,双掌合十的手突然旋转了一个半弧,再分开,人已飞身而起,在瞬间化成一道扑天盖地的黑色沙粒,穿墙而过。
火在燃烧。燃烧的火映亮了四丫的双眼,只可惜双眼无神,迷茫而没有焦点。
七律背靠在一棵大树的树杆上,笛子轻放在嘴边,幽怨的音律便在黑暗里慢慢渗透开。七律的眼睛,却越过火堆,看向另一端的四丫,她安静的坐在火旁,没有看他,眼神是涣散的。
笛声突止,七律两手慢慢垂下,手中的长笛跟着垂下。
远远的一棵树上,赵封为冷眼看着这一切,眼睛里闪烁出猜测的光。
“赵二爷,既然来了,为何又不肯相见呢?”七律淡淡问。虽然声音平淡,却传了极远,至少,刚好能让赵封为听到。
赵封为嘿嘿一笑,飞身而起,不过跳跃了两三下,就落到了七律跟前。
“莫非你是故意引我前来?”赵封为道。
七律看了四丫一眼,手一扬,一个钱袋打向赵封为。赵封为伸手接过,瞟了钱袋一眼,问道:“是什么?”
“银票。”七律道,“赵二爷,退回银票,你的生意,我不做了。”
“这合规矩么?”赵封为淡淡笑问,“虽然七律杀手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江湖无敌,可一直保持着不失败的记录。何况,现在七律杀手要面对的,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七律杀手……如今,只有我一人了。”七律淡淡道出原因,“根本未战,也不知死于何人之手,老实说,赵二爷,我出道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承受这种恐惧,还有痛苦。”
“你痛苦?”赵封为一愣。
“是,我痛苦。我一直以为,我并不知道痛苦是什么。可是七律杀手组织中除了我,其他人都已经死了,我突然觉得有点孤独,也有些迷茫,之后,就是慢慢体会到的那种痛苦,虽然开始有点淡,但到现在,却变得浓郁起来。”七律慢慢道,“我一直以为杀一个人,得到我想要的金钱,这就是我想要的,可我现在怀中揣满了银票,竟然发现对我毫无用处,买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你居然变得这么消沉。”赵封为冷哼一声,“七律,你总不会是突然厌倦江湖事,所以想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吧?”
七律不语。
“既然这样,这个丫头对你还有什么用处?为什么还留着她?”赵封为瞟了四丫一眼。
“和她相处了几日,总好过陌生人。”七律淡淡回答。
“你有些喜欢她?”赵封为脱口而问。
七律瞟了四丫一眼,看向赵封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很好奇,是什么使她能够如此忠诚。莫铁和沈野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够让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们。”
“愚忠罢了。”赵封为不以为然的道,瞟了四丫一眼,看到她有些痴傻的目光,忍不住冷冷一笑,道,“不过,她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没办法对莫铁忠诚了吧?”
“之前与沈野他们一战,虽然我有给她命令,但她没有动手。”七律看向四丫。
“是吗?”赵封为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轻轻一抛,又抛还给了七律,侧身看定四丫,笑道,“七律,你不是好奇是什么使她能够对莫铁如此忠诚吗?我看你也不必好奇了,莫铁现在就在我手里,要不要看看四丫是如何弑主的?”
七律扬眉:“莫铁在你手里?”是赵封行把莫铁交到赵封为手里的么?难道赵封行以为赵封为很值得信任?
“差不多吧。”赵封为淡淡笑道,“七律,就算想隐退江湖,不过也没必要和现成的银子过不去,不是吗?”
七律不语,好一会儿之后,才突然道:“我失去那些手下之后,才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想失去她了。”说着,看了四丫一眼。
“真奇怪。”赵封为摇摇头,笑道,“完全搭不上边的两个人,你怎么会对她感兴趣?”
“谁知道。”七律的口吻很是无奈。
赵封为静默片刻,突然身形一晃,向四丫逼去。七律眼神一沉,身形比赵封为更快,只见黑影一闪,又高又瘦的七律便挡在了四丫正前方,硬生生的把赵封为拦下。
“你不是赵封行,武功不及我。”七律淡淡道,“你用毒虽然厉害,但我未必应付不了。赵二爷,我引你来,只是想离开之前,不欠下江湖旧债。”
“江湖旧债?哈哈,七律,你现在说不想欠下江湖旧债,还有可能么?这么多年来,被你七律砍下的脑袋何止一千?”赵封为冷笑道,“七律,你的江湖旧债可不少,所以就算你想远离江湖,只怕江湖也不会放过你。何况四丫在你手中,莫铁绝对不可能放手不管。”
七律无语。
“七律,你若杀了莫铁,我倒可以提供一处安静地方,绝对无人可以打扰得到,你说如何?”赵封为想了想,道,“你想带谁去隐居都没问题,那儿几乎就是与世隔绝,最重要的是……那里,就算使出所有沈家堡的力量都找不着。”
七律淡然一笑,道:“你不值得信任。何况,沈野这个人做的是什么生意?天下江湖人的生意,他如果死了心的要找到我,相信无论天崖或是海角,只需六个月的时间便足够了。”
“有没有听说过离离宫?我带你去离离宫。”赵封为道,看到七律听到离离宫三个字后,眼中闪过一抹动容,赵封为趁机继续劝道,“七律,你和沈野敌对恐怕已经不止一次,以沈野的脾气,你应该知道事情过后,他必然不会放过你。而你中途悔约,又会得罪赵家村,七律,若赵家村和沈家堡同时对付你,你自认为:还能带着四丫远离江湖吗?”
不能。七律明白。片刻之后,七律道:“离离宫,不过一个传说罢了。”
“他并非传说。”赵封为却道,又看了四丫一眼,后退两步,转过身道,“七律,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和离离宫主曾经有过交集,虽然面子不大,但要让他那儿容下两个朋友,却并非难事,你自己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给我答案……不过,不知道沈野追查莫铁的速度,会不会如你我所愿,一慢再慢,好给你时间慢慢考虑。”
七律没有回答,却将长笛又放回到嘴边,轻轻吹出一串幽怨的音符。
仿佛是扑天盖地一片黑色的沙墙突然凭空冒出,风卷沙飞,幽怨的笛音突止,只听“咯吱”一声脆响,长笛竟一分为二。
七律和赵封为几乎同时一惊,看向落在七律前方的血冷凝。
血冷凝看似天真无邪的双眼,却看着七律手中断了的长笛,眼神中的认真带着一份诡异。
“竹子断了,很好。”血冷凝突然淡淡一笑,小手微微抬高,天真的容颜看着七律,语气里稚嫩的声音清脆到动听,“把竹子给我。”
“这是笛子。不是竹子。”七律冷冷看着他。
血冷凝目光阴沉,手一拂,神奇般的,七律手中断成两截的长笛飞到了血冷凝的手上,“唰”的一声,碎成千丝万缕的竹丝。
七律和赵封为的眼里,已经有止不住的惊讶。血冷凝却微微一笑,手往前一送,动作明明很慢,千万根竹丝却在瞬间刺向七律的心脏。七律再次一惊,急速往后一退,拽起坐在石头上的四丫就想离开。血冷凝手一松,千万根竹丝破空而去,像无数利箭,却分为前中后三层,层层紧随,弹向七律和四丫。
赵封为眼中闪过强烈的震憾情绪,这个小孩子看起来虽然可爱,但出手极为毒辣凶猛迅速而又诡异莫辩,年龄虽小,但就算自己和七律联手,仍然未必会是他的对手。不过,现在的血冷凝,似乎只是针对七律而已。赵封为思绪一转,立即转身一个凌空翻,消失在了黑夜中。
七律护住四丫,衣袖一甩,击落无数竹丝,但第一层竹丝被击落,后面紧接而来又一层竹丝。
无数细竹丝如无数蚊蝇之声传入七律耳中,七律几乎感觉到自己血液都已经快要凝固,这个奇怪的小孩到底是谁?其功夫的强悍让他暗自称赞,少有的兴奋感又被挑起,七律再次有了杀手该有的杀人之心。
“四丫,你先走……”七律道,一掌将四丫送出一丈之外,但四丫落地之后,只是痴傻的看着他们,不走。
如果此时自己死了,神智不清的四丫该如何办?七律突然想到这一点,眼角余光看到痴傻的站在一丈之外的四丫,七律猛然提起一口真气,在瞬间做出一个决定:他突然掉头就朝四丫飞去,一手拽起四丫后,头也未回,以拼命的轻功逃窜而去。
看他们远去,血冷凝并没有追,只是手突然一抓,无数竹丝突然又重回他的手心,被他紧紧握成一束。
“他们,终究不是他。”血冷凝淡淡低语,没有追向远远逃走的七律和四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