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河镇。
非常热闹的净河镇。之所以说它非常热闹,是因为这半个月来,突然涌进大批外来人,而且,大多还是拿刀背剑的江湖人氏,不分昼夜的来临。
瞧,今儿个半夜三更的,不又来了一群人么?说一群有点夸张,其实是四个人,两男两女,还加一匹白马。
黑夜里,莫铁看着客栈门口那随风招展的旗帜,看到旗帜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赶悍客栈,她愣住。
“这儿又有一家赶悍客栈!是连锁店吗?!”莫铁忍不住问。
沈野微凉的目光忽然烙在她脸上,眉头微扬:“你,识字?”
“呃?嘿嘿!”莫铁立刻笑着承认,“是,我,识字。”犯法了吗?
沈野没有说话,凝视她好一会儿,直到店小二迎上前作了个揖,唱诺道:“爷,住宿么?”
“住。”沈野简单的答了一个字。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的接过沈泉手中牵着秋儿的缰绳,笑道:“四位客倌里面请。”
这几天,净河镇的人已经见过太多血腥,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已经不是什么值得人惊讶的事情了。
沈泉扔了一袋银子给店小二,吩咐道:“小二哥,请拿这些银两,给这匹马喂最好的草料,除此之外,还请小二哥找个人替这匹马刷洗一番。”
“是,是。”店小二脸上露出最开怀的笑容。
进入客栈之后,这一回,他们要了三间上房,然后又要店小二提来热水,四人分别洗过澡,换下身上那套血衣之后,又到一楼来用餐。
他们才坐好,又有八个大汉风尘仆仆的由外面进来,显然是饿到极处,也不先定房,直接拿出一锭银子,直叫嚷着要店家把好酒好菜快点送上来。进门时,他们瞟了沈野他们一眼,可能是看到有女眷,于是不再多注意。
两桌的饭菜送上来之后,那八个大汉中的一个,叫住店小二,粗声问道:“店小二,已经半夜,为何净河镇依然做生意,尤如白天?”
“爷,您才来所以有所不知。虽然净河镇是苏州城唯一的一条官道,一直很繁荣,但以前,晚上也是不做生意的,只是,十来天之前,净河镇忽然来了奇怪的一男一女,之后,净河镇的来客便急剧增多,而且不分白天夜里的来,看样子都还是极有钱的大爷,这做生意么,只管顺畅兴隆就好,这银子嘛,白天晚上都能赚,也不会有人嫌它多了去,爷,您说是不?”
“那一男一女,如何个奇怪法?”粗声音立刻追问,同时眼睛还朝另外七人瞟了一眼。
说到那一男一女,店小二明显来了精神,反正此时客人也只有两桌,并不繁忙,于是他道:“爷,说到那一男一女,那话可就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粗声立刻道。
“是,是。”见他们没心情听故事,店小二于是收回准备的长篇大论,“这两人,每天正午时,必然捉一个石家的人吊在净河桥头。”果然很简短。
沈野闻言,微微皱眉。赵家兄弟给他的消息是:展宇林到了苏州之后,被石家的门徒缠住,而蜀山闭门山庄的当家人石碑也接到消息因而已经亲自下山,准备搞定展宇林,而到了苏州城内之后,也只是听人说有一个姓展的男子和一个复姓胡林的女子在净河镇与石家纠缠不清,却不曾想,到了净河镇之后,真实的答案竟是:展宇林和胡林甜甜根本就是无聊透顶的没事找事。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四年来展宇林对他这个二哥避而不见,总会在沈野即将找到他时,他又使用巫术溜之大吉,这一次,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让他顾不上继续避开沈野,不惜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展宇林的下落呢?沈野正想着,就听到那个粗声音又问道:“石家,可是蜀山闭门山庄的石家?”
“哪个石家小的就不是很明白了。”店小二道,“不过听说,石家的人放话出来,要那一男一女等个二三十天,说是等他们家老头子来了,必然给他们好看。”
“嘿嘿,看来传言不假。咱们是来对了。”那粗声音嘶哑的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问店小二,“店小二,那男子,是不是姓展?”
“正是,原来爷也知道不少,那姑娘,复姓胡林,好奇怪的姓氏。”店小二道,好奇心的促使下,他问道,“爷,这十来天,净河镇来了不少像爷们一样的江湖人,据说都是为了姓展的公子而来,那姓展的公子是个什么来头,爷,您知道不?”
粗声音冷冷发出一声冷哼,不答,却又提出一个问题:“店小二,那你可知道姓展的小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每天午时捉一个石家的人吊在净河桥头?”
“这个我知道,”店小二笑嘻嘻的道,“爷,要不怎么说那一男一女很奇怪呢,他们为什么要每天正午捉一个石家人吊在净河桥头,只因为那复姓胡林的姑娘到了净河镇的当天,大白天突然做了一个梦,说是梦到她有一个叫叶飞飞的朋友被净河镇石家的人给抓住,爷,你说一个梦怎么能够当真,可那胡林姑娘,偏偏就当了真,所以,就叫那个展公子每天捉一个石家的人,到了正午时就吊到桥头,要求石家人放了叶飞飞,否则他们绝不与石家人罢休,十几天了,还真的不曾断过一天。”
“展宇林,竟听从一个女人的话?”粗声音哼了几声。
店小二微微一笑,点头道:“咱们都猜,展公子可能惧内。”
“胡林甜甜是展宇林的妻子?”粗声音又哼了哼。
“应该是吧。”店小二猜测,“不过,即使是夫妻,这两人做出的事情也太出格了点,那胡林姑娘的脚几乎没沾过地,来来去去,都是展公子抱着呢,不管多少人在看,也没见他们谁红过脸,仿佛他们的行为是多么天经地义一般。”店小二突然叹息一声,“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莫铁听到这,卟哧一声笑了起来。换来沈野警告的一眼。
听到她的笑声,那八个人一齐朝沈野这边看来。
“啊欠!啊欠!”莫铁赶紧故意以手遮口,小声打了两个喷涕,掩饰住自己嘴角边的窃笑。
“夫人,是不是受凉了?”五环赶紧问。
“嗯,可能。”莫铁将头低下。
于是那八人陆续收回打量他们的目光,继续说开了。
“店小二,你可知道那两人具体的落脚点在哪儿?”
“这也是他们的另一个奇怪之处,无论是展公子或者胡林姑娘,”店小二说到这儿,禁不住开始眉飞色舞,“在净河镇比咱们镇长还有名声,说起来,十个人里至少八个人识得他们,可他们的落脚点,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要找到他们,只能在正午时候的净河桥。爷,您说,两个大活人,再怎么会躲藏,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丝蛛丝马迹可寻?有人说他们是妖物,只怕是无风不起浪。”
那八人听了,你瞧我,我看你,半晌没出声,最后,朝店小二挥挥手,开始埋头苦吃,似乎对这件事情已经失了兴致。恰好外面又有几个江湖客人进来,店小二赶紧迎接去了,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沈野他们吃完饭后,于是回房间休息。因为没有了四丫,五环又受了伤,莫铁并不懂武功,所以这一次沈野要了三个房间,沈泉一间,五环一间,他与莫铁一间。
回到房间,莫铁一屁股坐到床上,忍不住说开了:“沈野,我看你那个弟弟不简单。”
“沈家的人,都不简单。”沈野慢腾腾的道,语气中有着平日里难见的骄傲自负。
“你和他是兄弟,那你猜猜,他为什么要故意得罪石家?”莫铁问,“记得你说过,闭门山庄的石家不轻易入江湖,一旦入江湖,就是麻烦的开始。展宇林惹怒石家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沈野目光阴沉,想到展宇林莫名其妙的行为让他差一点赶不及就失去了莫铁,心里顿时有些恼怒,语气不善的道:“这浑小子,可能是活得太无趣了。”
“沈野,石家人一旦入江湖,就是麻烦的开始,也就是说,只要惹到石家,整个江湖都要被惊动,是吗?”莫铁问。
“是。”沈野点头,石家门徒在江湖之中,虽然像牛身上的毛一样数也数不清,但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蜀山闭门山庄的石家传人,随意一个人到江湖来,都可以挑起不少事端,更何况是闭门山庄的庄主亲自下山。
“展宇林与那个叫胡林甜甜的女孩子惹恼石家的理由却是:做了个白日梦,梦到她的一个叫什么叶飞飞的朋友被石家人抓了,这么单纯的思维,说出来谁信?”莫铁嘿嘿的笑了起来,“不过,信不信是一回事,只要事情不结束,那么天下人,总有一天会知道展宇林与石家的恩怨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你想说,展宇林根本就是想借着石家出名,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他们在苏州的净河镇正在寻找一个叫叶飞飞的人?”沈野并不笨,很快明白了莫铁心中的想法,略一沉吟,沈野目光更寒,“或者说,他们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闹得整个江湖鸡犬不宁,难道只是为了逼一个叫叶飞飞的人现身?”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想,他们可能是真的吃多了,撑的。”莫铁笑道,将身体歪倒在床沿,打着哈欠道,“我真累了,虽然担心四丫,可还是想睡了。”
“你睡吧。”沈野道,声音突然变柔了许多。
莫铁诧异的看了沈野一眼,看到站在房间正中央的沈野也正望着她,满眼的柔和。
“你不睡吗?”莫铁奇怪的问。
“我打地铺。”沈野却说。
“呃?”莫铁摸了摸耳垂,不怎么明白的看着沈野。他的意思是,他不睡?因为他要做一件打地铺的活?还是自己听错了,其实不是打地铺,而是打地洞?难道两千年之前的文字的意思其实有很大的差异?可在古代也生活了不少日子了,平时也不见有过分不良的代沟呀。
“其实……嗯……”沈野的目光快速扫过莫铁一眼,然后落到地上,这才低声继续说下去,“成亲那日,你喝醉了,所以……我们并没有圆房。”
莫铁瞪大眼,她不是白痴,她当然知道。
沈野以为莫铁是因为吃惊,于是道:“没有圆房,并不是……不喜欢你,只不过,我希望我们的记忆,是共同的,也是美好的。”声音突然变小了许多,“虽然我相信我的自控能力不错,可面对你,莫铁,我怕自己失控……所以,我打地铺。”
莫铁真正愣住,沈野到底以什么方式在喜欢她?无法言喻的感动与心悸在这一刻涌上莫铁心头。莫铁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来到古代最大的成就,是遇上了沈野。
“沈野!”莫铁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用力的跑上前,扑进沈野怀中,在他脸上狠狠亲上一口,笑道,“谢谢你!”看到沈野的脸在油灯下似乎红了,莫铁忍不住咧开嘴,哈哈的就笑了起来,“咦,你脸红了哦!”
“别笑。”沈野赶紧一手捂住了她的嘴。这三更半夜的,净河镇有了胡林甜甜和展宇林的传闻已经够了,无需他们再添一笔。
“不笑,保证不再笑。”莫铁含糊的笑道,拉开了沈野捂着她嘴的手,却一路偷笑的退回到床边,脱了两只鞋,盖上被子,莫铁意犹未尽的自言自语着,“瑟瑟姐啊瑟瑟姐,你一天到晚嫌我不够骨感美,又笑我不够淑女,还烦我太会吃,对我来古代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反对到底,嘿嘿,你要知道古代有这么完美的男人会爱上我,相信你立马得丢了你那个银行行长,然后也到古代来寻找佳婿不可……啧啧,我要是有一天带着沈野出现在你面前,不知你会有个什么表情,好期待……真的有点想你了……想你的……面条……”说到最后,已经吐字不清,没多久,她的呼吸平稳,气息均衡,已经熟睡过去。
沈野却依然站在原地,呆住。很久之后,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一手握住莫铁的手,看着她手上那条刀疤,因为多次裂开,看来手上最终是要留下一条痕迹了。
“莫铁,你到底是谁,又从哪里来?对你,我还是一无所知啊。”沈野轻叹,“你识字,签卖身契时却瞒着我只画了个押;不会轻功,却可以借物飞行;你的思想观念,你的言谈用词,你的见识分析,你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出你的与众不同。莫铁,你又怎么会知道,对我而言,你比整个江湖更令我不安呢?”微微一顿,又道,“到底要到哪一天,你才肯向我坦白你的一切?”
回答沈野的,只是莫铁均匀的呼吸。
正午将至,净河桥上。
净河桥上空无一人。然而距净河桥约五十米的四周,却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许多人正夸张的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净河桥。
净河的河面上,也有数十只私家船或泊在岸边,或停在水中央,船上的人,与岸上的人一样,此时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净河桥头,似乎害怕一不小心就会错失了什么。虽然除了净河桥上,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但奇异的,此时竟出奇的安静。
沈野换了一身灰色的衣裳,莫铁与五环也各自换了一身男装,怎么看都不再显眼的三人挤在人群之中,与那些人一样盯着净河桥。
莫铁拉了拉沈野的衣袖口,低声问:“沈野,这儿人太多了,沈泉一个人找七律和四丫的下落,会不会太困难了些?”
“以听来的传言看,这件事情绝不会止于今天。”沈野同样低声回答她,“莫铁,你不必担心,即使在净河镇找不到四丫,我也会动用沈家堡的力量找到七律,四丫,丢不了。”
“咚”,突然的一声锣响,让莫铁一惊。原来是正午已至。
“来了来了!”突然,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与之前的安静成为强烈的对比。
“看,又是突然由半空中冒出来的,我就说嘛,他们就是妖怪!没错,就是妖怪!”有许多人嘶喊着,叫得声嘶力竭,声音有很多,但内容却出奇的一至,就像大家在一块演习了很多遍,已经达到了最为深刻的默契。
“什么妖怪,那是展爷已经练成的天下无敌的轻功好不好?”有人不悦的反驳。听语气,似乎是展宇林的追随者一类。
莫铁赶紧抬头,惊呆了。净河桥的上空,一个蓝衣衫的男子,双手横抱着一个红色衣裳的女子正缓缓由上往下降落,他们看来非常喜欢这种出场效果,红衣女子咧着大嘴直笑,并不停的朝下面的人招手。
“展宇林,这回你真的死定了。”突然,沈野冷凉的声音传进了莫铁的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