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跑，没有停，不能停。因为震耳欲聋的撕杀之声，就在身后。等她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树林的黑暗与寂静时，四丫拉住了缰绳，她拉转马头，往来时的路上看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堡主没有跟来。”在黑夜中，四丫的目光变得阴沉，语气中有一丝轻颤，“我们已经冲出重围，以堡主的能力，堡主不可能跟不上来……除非……我们真的又被赵家人摆了一道……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莫铁老实回答，“四丫，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绝不能再回头。”一旦回头，沈野他们的努力全都白费，而自己，又变回了负担挂在了沈野身上。
“不回头……”四丫微颤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片刻之后，她似乎终于调解好了自己的情绪，声音变得稳定，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夫人，既然我们不能回头，那么就一直往前走如何？如果，我们先行一步到达净河镇，也许能够好运的遇上三少爷。”
“嘿嘿，你们当真觉得，你们还可以到达净河镇？”一个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声在黑暗中传来。
四丫浑身一僵，她挺直背，大刀一扬，却没有说话，有人一路跟着他们而来，自己竟然没有发觉，如果不是对方功夫太到家，就是自己过分失职。
“四丫姑娘，我觉得你应该扔下你的夫人，赶紧一个人逃跑才对呢。”对方在暗处呵呵的笑。四丫抱紧莫铁，此时只恨不得把莫铁揉成一粒芝麻大小收藏起来。现在，她终于明白跟上自己的人是谁了。
“七律，你滚出来！”四丫冷冷喝道，手里的大刀示威般的再次狠狠砍了一下空气。
“我现在，偏不出来。”七律气死人不偿命的笑道，“不过，我道是可以吹一小曲儿给四丫姑娘听听。”说到做到，话音一落，笛声响起，这一回，竟是非常缠绵徘恻的情伤之曲。
四丫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又一夹马肚，就想继续往前跑，可那缠绵徘恻的曲子立刻变了，变得幽怨异常，几乎声声都要让人断肠才甘心，秋儿竟扬起前蹄，发出惊惧的嘶鸣，两三下，竟把四丫和莫铁摔下了马。莫铁跌下马背，落到地上之前，终于明白当初抢劫沈野时，为何会对秋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了，原来，秋儿就是她从老鼠脸手里抢过来的小白白。它摔人的姿势堪称精典，毫无忠马的情谊可言。秋儿突然又一声嘶鸣，竟掉转头，往来时的路上狂奔远去。
“秋儿！回来！”四丫急得直跺脚，秋儿跑了，莫铁没了坐骑，她轻功虽然不错，但要背上莫铁逃命，却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七律挡在他们面前？
笛声突止，哈哈的大笑声从林中传来，显然七律为此很开心。四丫一手拉紧莫铁的手，一手扬着大刀，一脸准备随时壮烈的表情。一道劲风突然逼近，四丫毫不犹豫，顺手就是一刀，可她速度再快，这一刀仍旧只是砍在了空气上。而她的脸，竟隐约中有着被人摸了一把的错觉。
但这不是错觉，四丫心里非常明白，也因此恼怒万分，手里的大刀“唰唰”连劈了五下。
“还是沈堡主了解我呵，四丫，你怎么斗，也斗不过我的。”七律轻声笑着，“四丫，你改为对我效忠如何？我可以保住你的一条小命哦。”他的声音，就在四丫前面两三米的方向传来，却充满着不正经。
四丫拉着莫铁往后退，但很快，她感觉到自己退多少，七律就逼近多少，暗中，她将自己平日里护身的匕首拿出，交到了莫铁的手里。
莫铁紧紧握着匕首，一声不吭，将其藏进了袖口，四丫是什么意思？要她见机行事杀人吗？莫铁突然很紧张，连手心因为救五环时过于用力，再次裂开的伤口都不再那么疼痛难忍。
一道劲风忽然再次逼近，黑色的衣袖扫过四丫的面容。四丫狠狠横扫出一刀，用尽了全力，可还是没挨着七律的边。七律浅浅的笑声传来，仿佛在嘲笑四丫的无能。
“你的轻功已是世间少有，可惜武功还是弱了点。”七律笑道，“四丫，要不，你拜我为师？”
“你站着不动，让我砍死，我可以考虑忌拜你！”四丫恶狠狠的道。
“好啊，让你砍。”七律果真现身，站在了四丫和莫铁的面前。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是那双夸张的眼睛，还是那张可以吓死人的血喷大口。
他的语气与之前相比，明显不同，而他的眼神，和之前的看到的为什么也会有些不同？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七律确实还是七律。莫铁一愣，死死盯着七律，七律的注意力却全部在四丫手里的那把大刀上。
四丫扬起刀，果然砍向七律，而七律，果然也不动。莫铁张大了嘴巴，因为她不能相信，还有人会选择这种死法。
大刀砍下，可惜还没有碰着七律的衣角边，就被一股力量反弹了回来。
七律一笑，在黑夜里，惨白的脸，笑起来格外让人恐惧：“四丫，再来呀。”
“不信砍不死你！”四丫不信邪，一向冷静的她，竟冲动的松开了抓着莫铁的手，两手同时握住大刀朝七律用力砍去！
“对，就该这么用力。”七律赞叹道。大刀逼近时，他却突然一侧身，又一伸手，抓住了四丫两只手腕，拖了她就往后退。四丫顿时恼怒无比，挣脱他，飞身而起，向他挥出无数刀。七律，只是躲避，却并不还手。
她只是进攻，他只是防守，但是一柱香之后，四丫什么便宜也没占着，苦恼之余，突然想到了莫铁，赶紧往后一看，顿时惊得花容失色：莫铁，不见了！
“夫人！”四丫发出凄厉的惨叫。
“已经没有什么夫人了，四丫。”七律站在她身后，宽大的黑袍挂在他削瘦的双肩，看起来随时要被风吹走，“她已经被人带走多时。”
“是你！是你故意的！”四丫疯了一样举刀砍向七律，已经忘了招式，忘了内力，忘了轻功，只会一阵狂砍猛杀，她血红了双眼，一副即将崩溃的表情。七律后退，轻松夺过四丫手里的大刀，将其远远的扔开。
“四丫，别这样，反正你弄丢了沈堡主的新娘子，沈家堡你是回不去了，你不如跟我走。”七律呵呵乐道，“一夜之间，沈野没了新娘子，如果连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对他忠心不二的四丫也背弃了他，嘿嘿，沈野一定懊恼而死。”
“七律，我要你的命！”四丫大吼一声，扑上去，一把死死揪住七律的衣襟，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打击过于巨大，她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无力的往下滑落。
“四丫？”七律抱住她，“你的夫人已经是必死无疑，你还坚持什么呢？”早点知道真相，早点结束痛苦。
四丫再次一惊，之后，血红的双眼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脸上一片死灰色。
“四丫在，夫人在；四丫死，夫人还在……堡主……夫人……”四丫喃喃低语，任七律将她抱紧在怀里，不反抗，不挣扎，没有了丝毫生机，突然，她眸子一冷，扬起一掌就朝自己头顶的天灵盖击去。
“四丫！”七律赶紧捉住她的手掌，四丫眼中的杀机立刻迸发，她还自由的手猛的朝七律击出一掌，正中七律的胸膛，四丫冷冷道：“七律，我要你替我夫人抵命！”
“凭你？只怕还做不到。”七律冷笑，猛的将四丫往前一推，一掌打在了四丫的背上。这一掌，他没有留情，用了十足的内力。四丫扑倒在地，口中吐出几口鲜血，感觉到自己几乎筋脉断尽，四丫只恨技不如人，她趴在地上，微弱的喘息，七律走上前，慢慢蹲在她前面，带着讥讽的眼神冷冷看着她。
“四丫，只要你说你效忠于我，我便救你，如何？”七律冷笑，手中的笛子突然向前，搁在了四丫的下巴上，迫使四丫抬头看向他，“人只能活一次，要不要我给你时间考虑？”
四丫颤抖着伸出双手，抓住了七律握着笛子的手。七律画着黑圈的两只眼睛期待的看着四丫。
四丫自嘲的一笑，嘲弄的笑容冰冷无比，她费力的将七律的手拖到自己面前，然后张开嘴，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了他的手，四丫用力咬着他，模糊不清的发出咬牙切齿的充满恨意的声音：“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也要一口一口的咬死你，为夫人报仇！”
七律的眼睛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挥出一掌，击中四丫的前额，四丫再次受到重创，身子一软，再也无力咬住七律的手掌，她的脑袋垂下，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可是她并没有马上晕死过去，勉强挣扎着翻过身，四丫散乱的眼神望着天空遥远又稀少的星光，她嘴里流着血，喃喃低语：“夫人……夫人，四丫死不足惜，却辜负了堡主之托，夫人，四丫罪该万事，可还不能死啊……四丫在，夫人在，四丫……”突然迸发的巨烈咳嗽让她没能把话说完，嘴里则涌出更多的鲜血，即将凝固的眼神看向林中无尽的黑暗，四丫终于不甘心的闭上了双眼。
七律冷眼看着她，半晌之后，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四丫嘴里，然后将她抱起。
月亮没有，而星星少得可怜。
莫铁一声不吭的跟着一个断臂人走了。因为，咽喉上搁着一把封利无比的匕首，她不得不走。林子太暗，小路难行，断臂人又过于紧张，所以，匕首时刻碰撞到她的咽喉，割破了她的肌肤，好在刀口不深，还不至于割破喉管而一命呜呼。莫铁握紧藏在衣袖里的匕首，考虑着到底要如何，才可以逃过一劫。她不想死，那么，只能选择对方死！莫铁知道，挟持她的，其实就是赵家的大虎。现在，她终于彻底明白沈野为何拒绝赵家的帮助了，还有那三个拒绝的理由。江湖险恶，人心险恶。
大虎将她领到一棵大树底下，也许是自恃着有武功，搁在莫铁咽喉上的匕首，终于被他收回腰上。
“姑娘，咱们又见面了。”大虎道，眼睛里有着寒意，与莫铁第一次见到时的大虎已经完全不同。
也许是断了一臂的原因吧。莫铁想，看着大虎，看到大虎眼睛里除了寒意，还有着另一层光泽，很阴晦的那种。莫铁心里陡然一惊，却没有说话。
“你怕？”大虎笑问，笑容传达到眼睛里，却像两把刀，即将杀人的刀。
赵家的人，都很喜欢废话。
“当……当然……怕。”看到大虎期待的眼神，莫铁表示同意大虎的分析，同时脸上摆出一份苦相来，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大……大侠……这一次，能不能放过我？你要什么条件都可以……真……真的……金子好不好？要不美女也行……”大虎看起来还只有十几岁，用美色来诱惑不知会不会反成败笔。
“你已经够美的了，要不，就你吧。”但是，大虎竟然如是说。
莫铁猛的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她有没有听错？
大虎看着她，冷冷的笑，冷冷的眼神里，藏不住淫邪之光：“我倒很想知道，你到底哪里出色，竟让沈野对你如此钟情，害得我家小姐这么难过。”说着，逼上前一步，独臂抬起，大手掌就要摸上莫铁的脸。
“哇……”莫铁吓得大哭，她拼命往后退去，一边说道，“大……大侠……我和你可是真的一点冤仇也没有，沈野对我好，那是他的事情，怎么能够怪罪于我？求你……呜呜……不要……”
“我和你没有一点冤仇吗？那我这一条独臂又是为的谁？”大虎冷冷喝叱，没有如愿摸到莫铁的脸，他带着一丝恼怒之意，一手抓紧莫铁的衣襟，将她提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冷声道，“我永远不能忘记这条手臂是因谁而被砍掉，从此成为废人一个！你放心，我碰了你之后，一定不会让你耻辱的让你继续留在世上，我会好心的送你一程，让你没有痛苦的离开。”
莫铁显然是真的吓住了，她哭得眼泪横飞，拼命摇头：“大……大侠……可是大侠，你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想：你这条手臂，是因为想取我这条命，所以才被……才被砍下的啊……一条人命，和一条手臂，你说，谁更吃亏？难道，救我的人，错了吗？你一条手臂都舍不得，又怎么可以要求别人舍掉一条命呢？是不是……是不？”
大虎一愣，似乎被莫铁的话镇住，但很快，他恼羞成怒，猛的挥出一巴掌，用力甩在莫铁脸上，“啪”的一声之后，一座红色五指山便印在了莫铁的右脸颊。莫铁似乎极度惊惧，浑身颤抖，倒在了地上。
“哈哈……看来，你是等不及了！”大虎冷笑，猛的扑向莫铁，压在了莫铁身上，一张嘴就朝莫铁脸上拱去，突然，他停住，两眼鼓出，一脸惊诧的瞪着莫铁，一动不动。
“我是等不及了！为了自己，我等不及的要杀了你！”莫铁冷冷道，在黑夜里，脸色白得异常，双眼闪烁的光芒充满了狂乱与妖异，她用力推开扑倒在她身上的大虎，大虎“砰”的一声往旁边一躺，胸口上，一把匕首完全没入，只留手柄。大虎的眼睛突然不甘心的抽动了几下。
莫铁看起来还冷静，她扑上前，怕大虎没死，双手一用力，将匕首抽出，再次朝大虎的心脏捅了一刀，恨恨骂道：“女人不是生来被你这种畜牲欺凌的！你杀我一次不够，我杀你一次，却足够了！”她又连续捅了三四刀，终于住手，浑身却开始颤抖不停。看着大虎的尸体，冷静下来的莫铁突然完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惊得双手一抖，双手握着的匕首便掉落到地。
“我……总算……杀了你。”莫铁明明惊骇得想狂叫，可最后，她竟只是听到自己冷漠无比的声音。
“嘿哟，小姐，你瞧，咱们又瞧着谁了，而且，她还杀了人喂。”一声妖媚入骨髓的女子声音突然由莫铁身后传来。
莫铁骇得“扑通”一声倒翻在地，她半趴在地上，快速回过头，看到了亮木桃花和亮泽依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国古人能够讲出这些精典名言，还是有原因的。
亮泽依依眼中一闪而过晶亮，又恢复了她的冷淡与不可一世，她站着，虽然在黑暗里，可依旧离她有一段距离的莫铁似乎还是很清楚的看到：亮泽依依的眼里，只有着完全的渺视。
“你还好吗？”亮泽依依问她。
莫铁已经从震惊中恢复，没错，她杀了人，虽然有一点后怕，但她一点也不后悔。莫铁慢慢从地上站起，然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这才看向亮泽依依，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还不坏。”她们，不会又是来要自己命的人吧？她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了。
“你确实特别。”亮泽依依望着她，肯定的道。
“在客栈里，你已经夸奖过了。”莫铁笑，却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此时到底有多僵硬。
“我要去净河镇，既然遇上，不如同路吧。”亮泽依依冷淡的道，明明是一句邀请的话，由她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施舍。
莫铁眼睛一眯，亮泽依依知道自己和沈野是要去净河镇，这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亮泽依依，好像真的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
“我要去找四丫。”莫铁婉拒，“怕是要拂了依依小姐一番好心了。”
“你也知道啊。”亮木桃花半嗔半娇的道，“你和咱们一块走，咱们还得拼死保护你，划不来的，可不是你。”
莫铁突然想笑，可心里又有些悲伤，一时间，竟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
“就算一百个沈夫人，也不可能从七律手中救出四丫的一根头发。”亮泽依依突然道。
闻言，莫铁深深看了亮泽依依一眼。
“泥菩萨执意选择过河的结果，就是自身难保。”亮泽依依又道。
莫铁微笑：“但泥菩萨过河的第二个结果却是：河水一定会上涨，那是因为水必须让出一个能够容纳泥菩萨的空间。如此至少证明：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一定会与之前的结局有所不同。”
亮泽依依微微一愣，她认真的看了莫铁好一会儿，冷淡的眸子逐渐有了少许温度，之后，她却转过头，不出一声的朝与莫铁相反的方向走了，亮木桃花微怒的目光从莫铁脸上扫过，仿佛在因为莫铁的不知好歹而生气，她一跺脚，转身跟着亮泽依依走了。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莫铁慢慢转过身，准备按原路退回。
“莫铁，你终于落单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她前面开口。
莫铁内心一惊，迅速看向前方，却看到一个红鼻头，白胡须，满头乌发的老头儿。
“难道说，你一直在等这个好机会？”莫铁竟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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