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目光极冷,他看着黑漆漆的前方,慢慢开口:“好凝重的杀气!”
已经回到马背上坐好的三人闻言一愣。
“堡主,是进?还是退?”沈泉低声问。
“不能退,对方为了这一刻,只怕安排已久,是断然不会留下一条可以轻易退回的后路。”沈野道,感觉到有些微微颤抖的莫铁已离开了他的胸膛,沈野低头看着她,看到莫铁的双眼,在黑暗里闪着异样的光彩,沈野心一动,柔声问,“莫铁,你是否害怕?”
“是不是,非要死人呢?”莫铁不答反问。
“非要死人?”沈野微微皱眉,重复了一句,他看着莫铁,淡淡道,“江湖,便是如此。任何地方都会有血腥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江湖。一个充满了血腥的江湖。既然是非要死人,当然是自己活着要好过别人死掉。既然想活着不是错,那么杀掉想阻止他们活下去的人,自然也没有错。可是莫铁还是有一些难过,只因为江湖,原来人命贱如草。弱肉强食,用在人的身上,有时候,原来竟会这么悲哀,残忍到悲哀。
“对方为什么突然停止了进攻?”莫铁努力睁大双眼,刻意的转移了话题,她往乌黑的四周扫了一眼,但她只看到满眼的黑暗,不远处模糊可见的高大树木在稀少的星光下,挺拔得让她心惊。那黑暗的地界,就想藏匿着无数的恶魔,想吞食她,吞食沈野。
对方虽然没有动作,但那种凌厉而强悍的杀机,却迷漫在整个树林中,但是,对方为什么不再进攻呢?沈野自己也觉得有丝奇怪,无法回答莫铁。他寒气迫人的眼睛,借着沈泉和五环举在手里的火把,冷冷打量了一眼四周。原来,他们身处的地方,竟是林中的十字小道。除了正前方有一条路,左右两侧,还各自斜插着另一条小路。
“这三条路,都可以到达净河镇?”沈野问。
“是。”沈泉回答,“而且,在时间上也并无区别,大约只需一个时辰……堡主,我们需要走另一条路吗?”
“不,我们继续往前!”沈野拉紧缰绳,两腿一夹马肚,秋儿吃痛,扬起蹄子又跑开了。
四匹马,五个人,重新上路。可也不过百米距离,林中忽然传来奇异的笛声,幽怨哀长,在林中久久不绝,忽然幽怨的笛声骤然转变,变得轻快欢乐,让听到此音律的人,竟想跟着一块载歌载舞。不久之后,轻快欢乐的旋律突然再次结束,换成一曲万马奔腾,气势磅礴的乐曲,隐约中,竟夹杂着鼓声。
“堡主,这好像是七律杀手。”四丫道。
“一条人命,黄金万两的七律杀手。”沈野冷笑,“为了对付我,他们倒舍得下本钱,可惜这本钱,只怕还是不够。”
“哈哈……”狂妄放肆的大笑突然在林中四面八方的传来,大笑的同时,似乎风起云涌,林中的树叶,亦被风刮得沙沙直响。两排穿着银灰色战袍的人,整整齐齐的从天而降,落到了他们的正前方。而笛声,却因此突然消失。
一共二十四人。一共二十四张面具,银灰色的面具罩住他们二十四张脸,二十四个人的手里,有着二十四张满弦的银灰色的弓及待射的银灰色的箭,在黑色的夜里,显出无尽的诡异气息。
沈泉与四丫同时策马上前,一个左,一个右,他们与沈野并排而立,将沈野与莫铁夹在中央。而五环则退后。
莫铁深呼吸数次,终于让自己即将跳出来的心又安稳的回到了心脏。她靠向沈野怀中,不敢出声说话,不会武功的自己,不可避免的要成为他们的负担了。
“射!”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唰!”整齐的、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迎面扑来,二十四支银灰色的利箭就像一张网迅速朝沈野他们逼近!利箭逼来的同时,那二十四个穿着银灰色衣袍的人,分成两排,同时向前飞跃而来!
两把大刀立刻挥出,沈泉与四丫飞身下马,将二十四支箭砍断,在那二十四人逼来之前,已经挡在沈野的马前。
“敌众我寡。”莫铁小心翼翼的看向沈野,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头绪,但是没有,沈野一脸风清云淡。
敌众我寡。沈野想,看着不远的前方,沈泉与四丫笔直的站立,挡在了二十四个杀手的前面。此时,那二十四人手里同时亮出一把银灰色的大刀,刀刃上,闪着青色的光。刀上有毒?沈野目光愈发阴寒。
二十四人,忽然平均分成四队,其中两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竟将四丫和沈泉强行分开包围。另外两队,则退至后面,冷眼旁观。
刀与刀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莫铁打了个冷颤,她睁大眼睛,看着沈泉和四丫分别被六个银灰色衣袍人包围并且攻击,可是自己却只能干着急。半柱香之后,那十二个一直在后面观战的杀手,突然跃上前来,分成两组,分别围向沈泉和四丫,而那原本正围攻四丫他们的人,则退了下去,换成他们退至后面冷眼旁观。
“车轮战术?”莫铁惊讶的开口,“他们想仗着人多,用车轮战术吗?永不停止的进攻,让被攻击的人没有喘息的机会,活活被拖死,累死?”
沈野有些讶然的看了一眼怀中的莫铁,然后回头,叫道:“五环。”
“堡主。”五环驾着马上前。
“即便死了,也要保护好夫人!”沈野冷冷道,突然双手抱起莫铁,将她扔向了五环。
“哎呀……”莫铁忍不住惊呼,呀字落音,便看到了五环那张熟悉的脸,于是她赶紧噤声。五环将莫铁抱住,然后让她在马背上坐好,再一手搂紧她的腰,轻声道:“夫人不用担心,五环誓死保护夫人,绝不会让人伤夫人一根头发!”
莫铁看着五环严肃认真的小脸,顿时无语,她实在害怕自己一开口会说出:关键时候,你还是自个儿逃命要紧,毕竟能赚一条命是一条命,千万不要做无畏牺牲。因为有机会,我可能会谁也不顾的一跑了之。
但是,大敌当前,也许团结一致,比自私的只保一条命更为重要。而且只有当五环在自己身边时,沈野暂时才不会分心。莫铁看向沈野,却发现沈野早已在秋儿的背上消失,但是,四丫和沈泉却不知何时又坐回了马背!
“咦……”好诡异!莫铁猛的一惊,视线赶紧投向前面,她愣住。
那站在后方观战的十二个杀手,竟不知何时整齐的扑倒在地上,姿势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围困沈泉与四丫的另十二个杀手,此时改为围困住沈野一人。在黑夜里,十二把闪着青光的刀,起起落落,对沈野步步紧逼,而沈野赤手空拳,避得从容不迫。
“五环,沈野他……”莫铁担忧的开口。
“夫人放心,堡主亲自动手,不过小试牛刀。”四丫开口安慰她。
“你们,你们两个为什么回来了?”莫铁不懂,四丫五环和沈泉都是极其忠诚的手下,为什么沈野亲自上阵了,他们反而落跑回来。
“堡主说……我们也用车轮战术。”沈泉回答,眼里不见紧张,反而有一丝难得的少见的笑意。
“呃?”莫铁摸了摸脑袋,她还在不明白中,就看到前面的战局在突然之间又发生转变,只见沈野身轻如燕,一身白衣的他,在夜里此时就像一个幽魂,忽然飘到这些人的身后,手里的刀轻轻扬了几下,根本是那种没有杀伤力的温柔至极的扬了几下,被他刀尖点到之人,竟立刻悄无声息的往地上滑倒,片刻之间,那十二个人,便一个不剩的倒在了地上,与之前的那十二个人一样,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一把刀被沈野举过头顶,在淡淡的星光下,闪烁着青色的光。好诡异的场景!莫铁张开嘴,呆呆的看着沈野,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二十四个人,她不知道,那二十四个人,是死了,还是被沈野点住穴道,失去了自由。可能是后者吧,毕竟,沈野的刀,并没有砍进他们的身体,顶多只是轻轻的挨了他们一下。
“好刀,”沈野冷笑,风吹,白衣飘舞,而他只凝视着有着青光的刀刃,又吐出两个字,“好毒。”
“刀好在哪里?毒又好在哪里?”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笑问。只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
“刀,锋芒毕露,销铁如泥,何况只是要在人的身上划出小小的一条血口?自然是锋利得好;毒,见血封喉,极其难解,让要死的人,没有半分痛苦,自然是干净利落得好。”沈野淡淡回答。
“哈哈……”狂妄放肆的大笑再次在整个林中爆发,深厚的内力只震得树叶狂舞,哗哗作响。
“铛”的一声,刀掉落于地,沈野双手背负于身后,傲然挺立:“可惜。”他冷冷说出两个字。
“可惜什么?”低沉的男人声音再次传来。
“可惜好刀或者好毒,并不忠诚它的主子。”沈野冷笑,眼睛扫过地上的二十四具尸体,冷冷道。没错,他就是用他们的刀,以及他们刀上的毒,最终要掉了他们的性命。莫铁提醒了他,绝对不能恋战,速战速决是唯一摆脱他们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够确保莫铁安全的方式。
“唉。”低沉的声音发出一声轻叹,也轻轻说了句:“确实可惜。”之后,幽怨的笛声突然响起,哀怨的乐曲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莫铁的心里,让莫铁在突然之间很伤感。
幽怨的笛声越来越低沉,呜咽低鸣,但节奏却越来越快,撩拨得人心发慌发乱。
“这曲子,倒像来勾魂的。”莫铁突然冒出一句,她才评价完,就感觉到五环搂在她腰上的手正逐渐加重力度。
“五环?”莫铁回过头,看向五环,却惊讶的看到,五环的嘴角,竟流出一丝鲜血。
“五环?!”莫铁被吓住,不由高声道,“五环,你怎么回事?”
“五环,不要让笛声乱了你的心智。”四丫出声提醒。五环一笑,笑得勉强,笑得嘴里压抑不住的竟吐出一大口血。
沈野淡淡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越发寒冷,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散开,右手一扬,朝黑暗中打出一掌。
“砰”的一声,一棵大树应声而倒,幽怨的笛声也同时消失,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射出一支黑箭,不,不是黑箭,是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宽大的黑袍在他削瘦的双肩上挂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支银灰色的长笛却竖立在他的脖子之后,说不出有多可笑,他的脸很苍白,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在眼睛四周,却被刻意的画出一圈夸张的黑圈圈,他的嘴很宽,却也很红,非常符和血喷大嘴之说。在深夜里,他的这张脸,简直是白无常的翻版,如果胆小的人见了,没准会被吓死。
“不愧是沈家堡的沈野,只须一掌,便可逼我现身。”七律呵呵一笑,笑得嘴巴张得很大,让人越发觉得恐惧。
沈野淡淡看着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七律,两人一白一黑,对比倒是非常明显。
“凭你一人之力,绝不会是我的敌手,”沈野道,“所以,把暗处潜伏的人,全部叫出来,你们群起而攻之,才能有唯一的胜算。”
“正有此意。”七律笑,双手举至胸前,突然连拍三掌。林中,突然窜出数不清的身影,将他们团团包围住。没多久,一支火把被点亮,接着,第二支火把又被点亮,第三支,第四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几十支火把全部被点亮,高举在围困住沈野他们的黑衣人手中,火把映出上百个黑衣人阴冷的脸,也映出他们要将沈野除之而后快的决心。
“点苍派,强龙邦,凤凰庄,水月楼。”沈野目光闪动,由黑衣人脸上一一扫过,冷笑道,“果然全部都是熟人。”最后,他将目光投回到七律脸上,“看来,这个计划预谋了不少时日。”
“三日。”七律倒也坦率。
“能让自视甚高的七律放下身段,与他人合谋来害堡主,这要是传出江湖,沈家堡的身价,不知又将高出多少。”四丫道。她冷眼看着七律,清秀的脸上,满是愤慨之色,双眼中,也尽是冷酷无情,除此以外,还略带着一份鄙视。
莫铁吃惊的看着四丫,这个小丫头,平常和自己或者沈野对话,绝对是满面羞涩之意,看起来又单纯又甜美,但一入江湖,却完全的一个狠角色。
七律将目光投向四丫,并不气恼,反而更开心的笑道:“四丫姑娘说得不错,只是,若是沈野死了,四丫姑娘以为,沈家堡的身价,还会涨么?”
“凭你们这群乌河之众?可笑!”四丫冷冷道,一扬手里的刀,竟又飞身下马,落到沈野的身后,对沈野行了个礼,道,“堡主,请让四丫先割下他的头!”
“四丫,你回去。好好保护夫人。”沈野淡淡的道,目光依旧落在七律脸上,没有回头看四丫,“你对付点苍派那些人,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七律,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他说得直接,也不怕伤了四丫的自尊心。
四丫冷冷瞪了七律一眼,但沈野既然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说了一个是,然后又飞身上马。
七律那张惨白的脸,那双刻意画着黑圈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四丫,然后又看向四丫身旁的五环,再看向五环身前的莫铁。七律突然又笑了。
“你们听着,”七律笑道,是对那群围困住沈野他们的那些黑衣人说话,“今天我们可以临时更改一下三日来定下的计划:我们可以不取沈野的性命,但一定要摘下沈野夫人的头颅!因为,沈家新娶的夫人一死,沈野的功夫纵然天下第一,只怕也活不下去了,哈哈哈……”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黑影一闪,竟直奔莫铁而来!与此同时,那群黑衣人不甘示弱,嘶喊着同时向前冲来,有举刀的,有拿剑的,还有手持红樱枪的,斧头,大锤……应有尽有。他们的目的,果然全部朝莫铁而来!好狠的毒招!莫铁苦笑。
一场混战,即时开始。
莫铁瞪大眼,看着黑色由十几米之外,突然窜到自己眼前,她不惊慌,因为没时间让她惊慌,等她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知道要害怕的时候,一条白色人影更快,就这样硬生生的,笔直的把七律拦截住。
七律呵呵一笑,竖放在他脖子后面的长笛不知何时到了他的手里,他轻轻一扬长笛,对着沈野的面部刺去,又快又狠,有着置他于死地的凶猛。长笛的尖端,闪着青色的寒光,显然这长笛,也是杀人的绝好武器。
“堡主,带夫人先离开!五环受了内伤,随时可以被人趁虚而入,已经失去了保护夫人的能力!”四丫吼道,大刀一扬,已经逼到他们中间,硬生生的把七律逼退了一步。
黑压压的脑袋在夜里的火把中,就像流动的洪水,而沈泉正以一人之力,正在奋力抵抗,可他再好的武功,也只能打退一面一方,而另外剩下的三面七方,除非他有分身之术。
沈野目光更冷,四丫的话没错,如果没有莫铁,他们人再多,也休想占到半分便宜,可他们现在竟把目标全部对准了不会武功的莫铁,这件事情就变得难办起来。这些人,为了目的,向来不择手段,就怕一个疏忽,他们会真的伤到莫铁。但是,带着莫铁先行离开,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一旦带莫铁离开,他们的力量,会更加因为分散而变弱。沈野冷哼一声,暂时将七律交给四丫,自己则抽身掠到莫铁跟前,大手一捞,将她抱进了怀中。
“沈泉,四丫,五环!”沈野冷声叫出他们的名字,冷冷道,“上马!东南西,你们各守一方,而我,则守住北方,记住,杀死一个算一个,砍死两个算一双!绝不留情,更不能手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一旦他们活着离开,他们必然再卷土重来,仇家越聚越多,对他们就越不利。
“是!”其余三人立刻领命,五人,一共分成四个方向,骑在马上,依靠着在马上的高度优势与冲刺速度,挥动手里的大刀,顿时,夜色里鲜血飞溅。
有人头就在莫铁眼前滚到了地上,有手臂就在莫铁视线中飞到了半空,莫铁想呕,呕不出,想晕死过去,又晕不掉。这是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噩梦,这是她第一次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的方式。
不知为什么,最后她泪眼模糊,可是模糊的视线里,她还是看到一个又一个人倒在了沈野的刀下,倒下的人,绝对不会再有全尸,不是没有了头,就是已经一分为二,或者,最后手捧着自己的心脏,或者大肠小肠,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人在他们面前越来越少,半个时辰之后,四匹马回到原来的位置会和。五个人的衣裳,全部染成了血红。这其中,有他们自己的血,但更多的,却是别人的血。
沈野低下头,伸手,抹掉莫铁脸上的血,还有她的泪,他突然间心一软,柔声道:“莫铁,对不起。”他带她来,还是错了。莫铁浑身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另外三人静静的看着他们,片刻之后,四丫突然开口:“堡主,七律不见了。”
幽怨的笛声却在突然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