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时候,沈野他们退房,离开了赶悍客栈。莫铁打着哈欠,任由四丫和五环扶着她上了马车。
“我说,咱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这其中到底有着什么玄机啊?”马车上,莫铁问四丫,“我是不懂沈野的意思,四丫,你懂不懂?”
“夫人,苏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探到被石家人盯住的三少爷的位置,不会太困难,但是,三少爷长了腿不是?”四丫道,“所以探到三少爷的消息后不立刻追过去,一个晚上之后,这个消息就没用了。”
“嘿嘿,原来是为了争取时间。”莫铁频繁点头,“展宇林睡觉的时候,腿长得再长也没用,明白中。”马车急驰向前,莫铁撩开窗帘布,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里,大街上根本不复白天才有的繁华,挂在大宅院门口的灯笼发出的光,还不如遥远天边的星光。还是自己的时代好,夜里灯火通明,处处歌声飞扬。莫铁感觉脖子有点酸,于是脑袋上下摇动着,同时将窗帘布放下,上扬的眼睛刚准备从窗外收回,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仿佛看到一抹有些熟悉的高大粗壮的身影正站在旁边的屋顶之上,那张脸,和那张脸上的双眼,在黑夜里,虽然模糊,但还是让莫铁感觉到熟悉。莫铁一惊,身体再次扑上前,一手将窗帘再次掀起,把脑袋探出去,想看个清楚,但是马车飞驰着,黑夜中的一排屋顶在莫铁眼里倒退,却什么也瞧不着了。
“夫人,怎么了?”四丫问。
“四丫,你说……”莫铁沉吟了一会,用不敢肯定的语气问,“大舅爷他们,会不会也来了苏州?我刚才,以为自己看到他了,不过,也许是我眼花。”
“赵大公子吗?”四丫似乎愣了一下,“也许来了,难道说,他们也跟在了我们身后?这下,苏州可真热闹了。”
“他来……是来帮沈野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莫铁问,她知道为了自己,沈野将赵家兄妹请出了沈家堡,而且下达了禁足令。想到赵家与沈家之间微妙又复杂的关系,莫铁突然叹了口气,“看来,我真是个可恨之人哪。”
“夫人,你放心,真正说起来,赵家,还不足为惧。”四丫安慰道,“堡主让夫人同行,就绝对不会让别人伤到夫人丝毫。”哪怕是闭门山庄石家的石碑。
黑暗中,莫铁微微一笑,她很放心,因为这一回,她打定主意躲在沈野背后。
马车在黑夜里,越去越远。
屋顶上,不知何时又站出一个粗壮的身影。赵封行眺望着已经快看不清的小黑点,眼神复杂。
“大哥,都没影了,你还看什么?”一个声音由他身后传来。
“封为?”赵封行转过身,看着赵封为,神情变得有着一丝木讷。
“我已经吩咐大虎去牵马了,大哥,你要不要回房间收拾一下自己的行礼?”赵封为淡淡问。
“嗯。”赵封行点头,抬脚准备离开。
“大哥。”赵封为叫住他。赵封行于是站住,看着他的二弟:“还有事?”
“只是想提醒一声大哥,莫铁已经嫁给沈野为妻,已经不是什么姑娘,而是沈家夫人,赵家是不可能允许其长子娶一个已嫁过人的妇人,这是其一;再者,你也该知道爹的性子,若是知道你在妄想着沈家人的结发妻,他第一个不饶的,绝对是你;还有……”
“封为,住嘴。你的话,就当我没有听到。”赵封行瞪了赵封为一眼,显得很是不满,“我对莫铁姑娘,根本不像你以为的……”
“是吗?大哥你忘了,是沈夫人,根本不是什么莫铁姑娘。”赵封为注视着赵封行,冷淡的开口,“还有最后一点,我想我有必要说出来:当初大哥要赵家三虎带莫铁回赵家村时,我曾经问大哥,如果路上遇到沈家人来救,该如何办,大哥曾经在莫铁面前亲口说出过什么话。”
赵封行狠狠一震,他铜铃一样大的双眼瞪得更大,恨恨的瞪了赵封为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想,”赵封为看着他大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大哥可以装作不记得,但莫铁,怕是终身不能忘!”
不留活口。赵封行知道自己当着莫铁的面亲口说出的,正是不留活口这四个字。莫铁虽然最终被沈野所救,但她身上每个伤口,确实都是拜他所赐。
“大爷,二爷。”一只手臂牵着三匹马的大虎已经来到街中央,仰着脸叫唤。
“我先回房间取行礼,马上来。”赵封行道,身形一动,消失在屋顶。
赵封为轻轻跃下屋顶,站到大虎身旁,他阴冷的眼睛看向马车早已消失的方向,问:“消息都发送出去了?”
“是。二爷。”
“很好,大虎,你要记住,当沈野的仇家以及我请来的杀手追杀沈野他们时,我和大哥会出面,明里是帮助他们,暗里,却是要制造更多的混乱,所以,你在暗处,只要一有机会,立刻对莫铁下手,先取下她一条手臂,再割下她的头颅,这样,所有的赵家人,都不会再心烦了。”赵封为说到这,目光忽然移到大虎的脸上,阴冷的道,“而大虎的断臂之仇,也终于得报。”
大虎嘴角抽动一下,目光落到自己空了的肩膀,用力的点头道:“二爷,属下绝不会让二爷失望!”
“我知道。所以才选定了你。”赵封为轻轻一笑,但大虎却不知道,事成之后,他的脑袋,却会被自己砍下来。杀莫铁,对沈野倒是无需交待,但幽兰和爹娘就不同。所以,一定要有个替死鬼,这个替死鬼,大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大虎为了报断臂之仇,砍了莫铁的手臂,割下莫铁的脑袋,而赵封为或者赵封行,一定是深明大义且绝不护短,因此痛下杀手,亲自取掉大虎的性命。赵封为的目光由大虎脸上挪开,低声道,“向沈野仇家发送消息、请杀手前来助阵的事情,以及要取莫铁性命的事情,绝不能透露给我大哥知道,明白吗?”
“属下明白。”大虎点头。
被马车摇晃得难受,看来这段路很崎岖不平。莫铁揉着被颠簸到痛的全身各处地方,幸亏下面垫了厚厚的棉絮,要不然,惨上加惨。
“夫人,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四丫问。知道莫铁没有睡着。
“这么黑,吃进鼻子里怎么办?”莫铁笑道,“再说,马车里太摇晃了,我还怕吃进去后又被摇晃出来呢,算了,反正还不饿。”
外面突然一声马的嘶鸣,然后马车停下。
“四丫,你猜是不是出事了?”莫铁问,她问着,已经伸手掀起窗帘布,却猛的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在火把的印照下迎向她。
“啊呀!”莫铁吓得往后一退,手指因为抓着布帘,结果这一退一拉,倒把车窗帘给扯了下来。
“夫人!”四丫赶紧将她扶起,“那是堡主。”
“唉哟,我说沈野,你突然莫名其妙的来这么一手,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莫铁忍不住抱怨起来,“谁知道明明白天里帅得死人的不错的一张脸,到晚上被这火把一照,竟会这么阴森森的?”
沈野已经离开,由前面将门帘掀开,淡淡道:“莫铁,你和四丫都出来吧。”
“为什么?我们不赶路了吗?”莫铁虽然奇怪,但动作上并没有迟缓,在四丫的扶持下,她下了马车。
沈泉骑着马,在前面一点的地方举着火把开路,而同样骑着马的五环则紧跟在马车旁边,手里也举着一个火把。
“从现在开始,全部骑马。”沈野道,“四丫,把马车卸了,给马装上鞍,多余的一匹马,放了它,让它自己找造化去。”
“是。”四丫于是立刻动手卸马车。
“怎么会多?我难道不要一匹马呀?”莫铁赶紧问。
“你和我同骑,秋儿的耐力与脚力不同一般,乘坐三人都不会有问题,何况只是你我。”沈野道。说着,突然将莫铁一把抱起,足尖轻点,借着力,飞上了马背。
同时,四丫这边也已搞定,同样跳上了马。
“我们走。”沈野道,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抱紧莫铁的腰,两腿一夹马肚子,立刻向前飞奔而去。
“沈野,为什么突然不要马车了?改成了骑马?”莫铁仰起脸问身后的沈野。
“半里之外有很多人,马车太累赘。”沈野回答,低头望了莫铁一眼,风吹拂起莫铁的头发,幽幽发香扑入他的鼻尖,黑夜里,他的眼睛似乎比黑夜还要黑,却黑中有亮。
“半里之外有很多人?”莫铁不是很懂,她放松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整个人靠向沈野的胸膛,继续仰着脸,与沈野对望,“这么晚了,前面为什么还会有很多人?而且,我们还得为前面的很多人改成骑马,难道说,前面的很多人,与我们有关?”
“应该是。”沈野淡淡回道,眉头微微皱了皱。树大招风是一条真理,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他的行踪却还是会被许多的人知道。
“半里之外的人很让你心烦?”莫铁见他皱眉,不由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角,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沈野一愣。
莫铁感觉搁置在她腰上的手突然加重了不少力道,让她怀疑沈野是想要掐断她的腰。
“既然前面的人让你心烦了,避开就是。”莫铁笑道,“有时候,不一定非要硬碰硬,不是吗?”
“不能避,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与展宇林会合。”沈野道,“否则的话,麻烦只会越来越多。”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又低下头看向莫铁,“等一会儿,如果你觉得害怕,就闭上眼,什么都不要理会。”
莫铁微微愣了愣,已经想到了。
“前面,是不是有一场无可避免的撕杀在等着我们?”莫铁问。
“惹上石家之后,在沈家堡里倒无妨,可离开沈家堡,到了苏州,以前窥视沈家堡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些机会,而且为了铲除我们,他们极有可能会狼狈为奸。”
“如果大舅爷他们也来了苏州,沈野,他们是否也会变成对付沈家堡的人之一?”莫铁有些担忧,赵封行与赵封为的武功,她记得沈野有过的评价:江湖少有敌手。
沈野听了她的话,目光不由一冷,之后才凉冰冰的开口:“展宇林与石家扯出恩怨的消息,以及我们来苏州寻找展宇林的消息,之所以传得这么快,只怕赵家人在后面没少推波助澜。”
“嗯……他们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呵呵……”莫铁笑了起来,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沈野知道她想说什么,赵家兄弟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他们对沈家有着很深的怨气。沈野却不明白,他们伤莫铁如此深,险些要掉她的一条命,他们还敢怨什么?
四匹马,五个人,在黑夜里急驰,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不曾断过。
一柱香之后,他们已经进入一片林子中。
“有埋伏,可能会有箭阵,你们自己小心。”沈野道,拉了拉缰绳,让马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
“堡主请放心。”另外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心字才落音,黑暗的林子里,忽然传来异响,紧接着,无数的利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他们被迫停止了前进。
沈野眉头一扬,却纹丝未动。沈泉和四丫五环三人,早已从马背上跃起,黑夜中,火把下,他们分成三个点,手里不知何时各住握住一把大刀,只见刀光闪闪,刀风阵阵,三下五除二,没费多大力便将全部的来箭击落。
莫铁微张着嘴,因为紧张,伸出一只手抓紧沈野的衣袖。
“手掌不要用力,小心伤口再裂开。”沈野道,看到莫铁嘴巴微张,偶尔可以看到几粒牙齿尖尖,好气又好笑的道,“你怎么又把嘴巴张那么大?就不怕别人拿你的嘴当靶心,一箭射来,正中……”
“咻!”的一声,就像是为了证明沈野的话极其正确一样,一支箭,竟由半空直接往下飞来,以凌厉的速度直逼莫铁。
“好家伙!”莫铁吓得赶紧把嘴一闭,脸一侧,把整个头藏进了沈野怀中。
沈野眼一寒,头也未抬,似乎没动,头顶上的那支箭却突然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明明是往下落的,突然又往上飞了去。
“嘶”的一声之后,又“砰!”的一声,从树上,掉下一个黑衣蒙面人,刚好掉落在沈野的马前。而一支箭,正穿插在他的心脏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