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泽依依如刀的眼眸由莫铁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双手。此时莫铁手上的伤已经有七分好,所以特意叫四丫帮她只包住掌心,而手指则全部露了出来。
“夫人,我可以坐么?”亮泽依依冷淡的出声询问,可问是问了,却又不等莫铁回答,自己已经坐到了莫铁的对面。四丫和五环眼中的不悦立刻加深几许。
“要不要加个菜,一块儿吃点?”莫铁虽然不怎么喜欢她们,但更好奇她们的动机与目的。
“多谢沈夫人,不必了。”亮泽依依冷淡的拒绝,虽然字词客气有礼,可语气却实在无礼得很,不屑之意很浓很深,“小女子是亮剑山庄的人,不知沈夫人,出自何门何派?”
莫铁微微一笑,亮剑山庄这名字似乎哪儿听过,但一时之间也回想不起来,显然,这亮剑山庄在江湖上也该是个有名的主,要不然,对方也不必抬出名号来压她了。莫铁学着亮泽依依的语气,笑道:“沈夫人我无名无派,如果实在要追究,也就只有一个沈家堡可以说说,让亮泽依依小姐见笑了。”
正欲低头喝汤的四丫竟然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之后更低的垂下了头。
亮泽依依虽然极力隐忍,可脸上还是现出了难看之色。亮木桃花则是暗中狠狠瞪了莫铁一眼。
沉静了半晌,大家似乎都无意再开口说话,就在莫铁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亮泽依依却突然又开口了:“沈夫人,有些话,亮泽依依想同夫人私下谈,不知方便否?”
“对不住,恐怕我家夫人不方便。”五环开口拒绝。
“一个低贱的丫头而已,抢在主子前面啐什么嘴?”亮木桃花不屑的声音里仍旧有着无尽的柔媚之意,仿佛她说出的这番话,不是责难,更像撒娇。亮泽依依冷淡淡的眼神瞟了五环一眼,有着藏不住的不屑和轻视。
莫铁微微抬眼,看着亮木桃花和亮泽依依,心中不悦。说五环低贱?这不明摆了在欺负她的人吗?莫铁眉毛一扬,面部故意露出夸张的表情,很惊讶般的笑道:“亮木桃花姑娘,怪我眼拙,竟没瞧出你才是高贵的主子,而这位……”她伸出手指向对面坐着的亮泽依依,“原来是不能抢在主子前面啐嘴的贱丫头。”莫铁忽然啧啧两声,感叹道,“难怪什么要紧的话,都是由亮木桃花姑娘嘴里吐出来的。”
莫铁的话,成功的惹来两束恼怒的目光。
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四丫和五环停止进食,安静的坐在一旁。
原来自己也很小气。莫铁心里好笑。
亮泽依依微有恼怒之意的冷淡目光停留在莫铁脸上好一会儿之后,再次开口:“沈夫人,去和沈堡主提亲,那只是我爹的一厢情愿,其实本人对沈堡主,并无好感。”她说着,冷傲的看了莫铁一眼,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你不必为此嫉妒或者恶意相向。
莫铁一怔,突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听说过的亮剑山庄了。亮剑山庄的人来了,那么那个与沈野曾经共处一室一夜的江湖侠女呢?可是,亮泽依依莫名其妙和自己说这些,又是什么用意?
“以上内容,莫非原本是亮泽依依小姐想与我私下聊的?”莫铁笑,故意露出满口大牙,果然又看到了亮泽依依冷淡眼神中的嫌弃之意,而亮木桃花,则是鄙视她到底。
“没错。”亮泽依依也不隐瞒,如实回答,她孤芳自赏的眼神又落回莫铁脸上,“虽然本人对沈堡主并无好感,而沈堡主也曾再三婉拒,不过……我爹,不是个肯轻易妥协之人。”
“哦……”故意把声音拖长,莫铁狐疑的看着她,现在显然不必再怀疑,绝对不是什么巧遇,亮泽依依是打定了主意来见自己,必然是因为一件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她莫铁,正是可以利用之人。只是,想利用别人,多少也该收敛一下嚣张的本性。
“亮泽依依小姐的意思是……”莫铁嘿嘿笑着,露出一脸的蠢相,“不管你对沈野是否有好感,或者沈野再如何婉拒,你爹横竖会找着机会凑合你们,是不是……那也就是说,我和你,将来有可能共侍一夫?”那个老头估计是不想活了,明知他相中的女婿飞了,和别的女人成了亲,居然还不放弃,宁可让自己的女儿来作小,这什么爹?该几个耳光抽得他发晕。
亮泽依依听了莫铁的话,嘴角忍无可忍的抽动一下,眼中猛的暴发出一股怒意,但很快被隐藏,又变回了那冷淡淡的色彩,高傲不可一世的眼神不屑的瞟着莫铁,冷淡淡地道:“沈夫人,无论你的三从四德与女子七出背得如何熟络,身为一个女子,难道丈夫要娶其他女人为妻时,真的能够做到不嫉妒,不愤恨?”
虽然她冷淡得让莫铁想朝她身上扔火炭,可是,她的思想是莫铁赞赏的,做为一个两千年前的前时代女子,有这样的思想,值得她这个后来人尊重。
“不爱,不嫉,不恨。”莫铁笑。
亮泽依依一愣,冷淡的眼睛里闪过片刻的迷茫,之后又恢复原有的神情,冷淡,孤傲。
“不爱,不嫉,不恨。”亮泽依依轻声重复一遍,然后冷淡的眸子又盯在莫铁脸上,缓缓启动朱唇,“如此更加可悲,难道女子,就该为了男人,或悲怜乞爱,利用易逝的青春容颜让其短暂独宠一人,或行尸走肉,成为七情六欲皆空的朽木一根?”
莫铁深深的震憾。
亮泽依依这个人,并不真正那么让人厌。
“不爱,不嫉,不恨。”莫铁幽幽笑出一声,“这是对一个背叛男人的放弃,女人的一生,是自己的,不能把一辈子毁在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手里。”看着亮泽依依冰冷的眼里,突然一逝而过的火花,莫铁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点火花去得太快,莫铁很遗憾没有捕捉住,“如果不放手昨日,你的今天又有什么真正意义?”
“说得好。”亮泽依依道,侧过脸,对站立在她身侧的亮木桃花说道,“桃花,你也坐。”
说是说得好,就怕有人把自己绑起来送官府,判个什么不守妇道罪。
“是,小姐。”亮木桃花从旁桌抽过一条凳子,然后满脸妖娆无比的坐下。四丫和五环眼中有着防备,但碍于莫铁并没有明显的反对之意,只好不出声。
“我是有目的而来。”亮泽依依道。
够直接,也许这才适合一个孤傲之人的性情,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什么都无需防备或猜测,更加不必小心翼翼。
莫铁点头:“不妨说说你的目的。”
“引诱沈堡主。”淡淡的五个字,由亮泽依依嘴里吐出来,似乎感觉不出这是如何不光彩的一件事。
四丫抬头,冷冷看着亮泽依依,冰冷的眼里,竟有了一份杀机。
“你爹要你来的?”莫铁笑。夫人竟然还能笑,四丫的眼中闪过气恼之色。
“在家从父。”又是淡淡的四个字。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莫铁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忌四周投射来异样的眼光,“古人有云,百事孝为先,娘听儿子的,祖奶奶听孙子的,原来这就是孝?”
“夫人,夫人……”四丫和五环同时小声叫她,提醒她现在不比在沈家堡。
四周开始传出难听的议论声。莫铁耳朵不算很尖,但陆陆续续还是听到了许多不堪入耳的对她的批判。
“夫人,请不要这样,”四丫小声道,“你瞧,他们都在看着咱们,在议论夫人的言行呢。”
“无所谓,”莫铁道,“他们生气不快活,对我可没损失,难道不是?”
亮泽依依首次用异样的眼神看了莫铁一眼,半晌之后缓声道:“沈夫人,你很特别。”人言可畏,而她竟能如此从容平静面对,坦然处置。
莫铁回视着亮泽依依,微微笑道:“依依小姐,既然你是怀有如此明朗的目的,又是带着如此艰巨的任务而来,想必该和我们如影随行很长一段日子。”
“是。”亮泽依依点头。
四丫和五环因此同时皱眉。
“那就好,现在我酒足饭饱,但连坐了几天马车,却是真的累了,所以,依依小姐,我一定要先回房好好睡一觉。回头见。”莫铁站起,嘴角含着一抹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稍后见。”亮泽依依冷淡的回应一声,目送莫铁和四丫五环举步离开。
“小姐?”亮木桃花妖柔万分的瞅着她。
“桃花,去订一间房,必须在沈夫人的隔壁。”
“是,小姐。”亮木桃花站起,风情万种的扭着腰往柜台去了。
回到房间的莫铁,却没有立刻睡觉,因为五环进门之后,又立刻出去,大约小半柱香之后才回来。
“探到什么风声了?”坐在床沿上,莫铁笑嘻嘻的问,“她们是不是也要了一间房,然后很巧合的正在我隔壁?”
“夫人……”五环惊讶的看着莫铁,“你怎么知道五环是去探听亮家小姐的事情?而且,和夫人猜测的那般,她们确实在咱们隔壁。”
一直不语的四丫,听了她们的话,目光中突然又闪过强烈的不满。莫铁看了看垂手站在她跟前的四丫,看到她眼里平常少有的怒意与不满,她很好奇,忍不住问:“四丫,五环,看起来,你们和亮泽依依与亮木桃花似乎曾经有所交往,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对她们如此不喜欢呢?”
“她们骄横,无礼,目中无人,惹事生非,冷酷无情。”四丫道。
四丫并不是个说人家坏话的人,可没想到提及亮泽依依她们,四丫的性情竟变了。
“是吗?”莫铁陷入沉思,从表面看来亮泽依依确实不招人喜欢,冷淡淡的,像一块没有感情的冰块,但又不冻人,只是淡得让人发慌。
“夫人,你有所不知,其实在两年前,亮剑山庄的庄主带着她们去沈家堡,正逢一个地牢里的囚犯外逃,亮泽依依不知出于何居心,竟故意让那囚犯擒住,以此胁迫堡主,沈家堡里的一个护院为了救她,惨死在那囚犯手里。”五环解释道,“其实以亮泽依依的武功,即便她被擒住,只要她肯及时出手,沈家堡那名护院,绝对不会枉送了性命。”
“亮泽依依的武功很高?”莫铁一怔,这倒没看出来。
“是,她父亲亮剑只有她一个女儿,虽然不想传她武艺,但又不想亮家武技失传,所以最后还是传给了她。”五环回答。
“夫人,”四丫道,“亮泽依依和亮木桃花这两个人,不得不防。”
“防?如何防?”莫铁微微一笑,反问,“我们的行踪一直很紧,也很小心,我们入住这家客栈不过一个时辰,亮泽依依就找来了,不是吗?”
“为了怕形迹过于暴露,堡主特意只带我们几个同行,没想到还是暴露了。”四丫无奈的道,“正如堡主猜测的那样,虽然我们来苏州的路上未被人盯上,可那些想盯咱们的人,早已经派人守住了进城的必经之道。”
“也是,既然被他们得知展宇林被石家困在苏州,他们想逮沈野,完全可以布下天罗地网在苏州城守株待兔,只等沈野自投罗网就好。”莫铁点头,思索片刻,突然很好奇,“亮泽依依此时在于明处,倒好说话,那些暗处的,却不知有多少。”
“只怕不会少。”四丫回答。
莫铁看了四丫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如今看来也是无用功,大家都是几个熟人,知根知底,你们有几招几式都清楚得很,我看,你们还是不要再辛苦的伪装了。”
“我们是装给陌生人看的。”四丫解释,“旧事无妨,就怕旧事之余,又添新事。”
有道理。莫铁不由点头,她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累了,于是往后一躺,没用多久,就模模糊糊中睡了过去。
赶悍客栈。
张扬的旗帜,龙飞凤舞的字。
三匹马,马上三个人。三个人,三双眼睛。三双眼睛,都看着赶悍客栈的旗帜。三把大刀,背在他们身后,五条手臂,有三条紧拽着身下坐骑的缰绳。
三个人,有一个是断臂。断臂的,是大虎。另外两个,一个是看似弱不禁风的赵封为,另一个,却是粗壮到吓人的赵封行。
赵封为浅浅的笑着,一脸和善,可惜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他盯着赶悍客栈四个字看了良久,然后扭头,看向赵封行。
“大哥,我们分明是被沈野赶出了沈家堡,这份屈辱,应该是没齿难忘!而咱们的爹,竟为了挽回什么狗屁百年交情,要咱们来苏州助沈野一臂之力,你说可笑不可笑?”赵封为笑着,笑容依旧和善,只是语气里充满怨恨。
“幽兰的意思,也是如此。”赵封行道。
“我根本不懂三妹,明明伤心到日日以泪洗面,沈家伤她如此深,她竟还是不能忘情,竟叫咱们来补偿亏欠了的莫姑娘的债。”赵封为笑着,声音更冷更恶,“看在三妹的份上,关键时候,沈野我是一定会留下他那条命的。”他瞟了一旁的大虎一眼,又对赵封行道,“大哥,你可知道,赵家那么多人,为何我偏偏只选中大虎同行?”
“不知。”
“因为赵家所受的屈辱,还有大虎的这条断臂,我将一并在苏州讨回!”赵封为冷笑道。
有幽兰在,赵封为不敢砍了沈野的手臂,那么,他准备砍谁的手臂取代?赵封行看了赵封为一眼,没有出声。
“大爷,二爷,咱们在哪儿住下?”大虎出声问。
“当然不能住在赶悍客栈。”赵封为道。
“那就在他旁边的最近的一家客栈吧。”赵封行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