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封行他们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跃上悬崖的三人却不急着追赶。沈泉看着沈野,似乎在等待沈野一声令下,而四丫则看着赵封行他们消失的方位,目光无比冷清。
沈野抬头看了落向西边的月亮一眼,这才向前走去。
“堡主,”紧跟其后的沈泉终于无法继续忍耐,忍不住开口问,“要从大舅爷手里救下莫铁姑娘不是难事,堡主在迟疑什么?”
沈野看了沈泉一眼,并没有回答。
“堡主,莫铁姑娘受的伤似乎不轻,四丫怕莫铁姑娘会承受不住……”四丫小声道,“而且,莫铁姑娘在大舅爷手里,总是不太安全,就怕……有个意外啊。”
沈野于是又看了四丫一眼,还是没有开腔。沈泉与四丫神色凝重的相互看了一眼,聪明的不再开口,同时保持沉默。
在难行的山路上,他们又行了一段路程,每当他们看到前方有了赵封行等人的身影时,沈野必然会暂时停下脚步,直到赵封行他们消失,沈野这才继续跟上。沈泉与四丫虽然奇怪沈野怪异的行径,但看到沈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再提出异议。
大概三柱香之后,他们已离开山顶,到了山下一条宽敞的林荫道上,四周树木林立,遮住了西落的月亮,只有偶尔的地方才有零碎的星光洒落在路中央,使得夜色看起来更加诡密。
赵封行一路无话,抱着莫铁健步如飞,又走了一段路程,直到不远处传来隐约的火光,他才突然道:“到了。”
“没想到我们刻意安排在此处的护卫,竟真的起到了作用。”并排而行的赵封为故意叹息一声,“三个老虎原本是保护三妹的安全,现在好了,竟变成了保护三妹的情敌。”
“二弟,闭嘴。”赵封行急忙阻止道,“这话要传回父母耳朵里,三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进沈家堡,到时候,幽兰不恨死你才怪。”
闻言,赵封为却道:“大哥,这样说起来,幽兰更该恨你才对。这话你不该当着莫铁姑娘的面说,要是莫铁到了赵家村,见到了咱们的爹妈,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不止幽兰,我和你也会跟着倒霉。”似乎略为经过犹豫之后,又开口,“大哥,我总觉得这莫铁姑娘留不得,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样的想法,可为了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却要冒险毁掉亲生妹妹的一生幸福,甚至我和你也要被拖累,总是不值。”
“二弟,有一天你自然会明白我的用心。”赵封行淡淡道,没有做出更多解释,借着树叶缝隙中落下的月光,也借着不远处传来的火光,他低头看了怀中的莫铁一眼,看到莫铁的眼睛不停的在眨动。
“姑娘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赵封行道。看到莫铁果然更频繁的眨眼,赵封行不由笑了笑,道,“姑娘现在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的决定,也不可能改变你的命运。”
莫铁怄了一肚子的火,可是手脚不能动,嘴又不能言,再大的脾气也没处发泄,莫铁只好恨恨的瞪着赵封行,用眼神示意自己对他们赵家人的蔑视。赵封行被莫铁一瞪,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畅快。没用多久,他们就到了燃烧得正旺的火堆旁。
“大爷,二爷?”大虎迎上,狐疑的看了看赵封行怀里的莫铁一眼。
“大虎,立刻叫醒二虎和三虎。”赵封行道。大虎听了,不敢有误,赶紧折回身去叫正在火堆旁熟睡的二虎和三虎。
赵封行将莫铁放下,让她坐到火堆旁,突然伸手在她身上一点,解开了她的哑穴。
“好吧,你想说什么,说吧。”赵封行蹲在她面前,黝黑的脸上,有着一丝善意的微笑。
“之前你有问我,你让我活着,是否会有后悔的一天,”莫铁强行压抑着两手传来的被火烫一样的痛感,咬牙切齿的道,“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你会非常后悔!”
“大哥,我早说过她留不得。你只是自找烦恼。”赵封为道。
“二弟,自寻烦恼的是你。”赵封行道,“莫铁姑娘此时只不过是一逞口舌之快,我倒要看看,日后,莫铁姑娘究竟拿什么来让我后悔。”
“那咱们就看着吧。”莫铁没好气的嘿嘿干笑几声。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自己没功夫并不代表就事事要受人欺压,只要等她自由了,她非要自制一把土枪,让赵家兄弟见识一下科学的力量。
“莫铁姑娘看起来像是很生我的气,”赵封行站起,高大的身躯笼罩住莫铁,看起来虽然是离莫铁远了一点,其实更强大的压抑感却反而更紧的逼向了莫铁,“其实我刚才抱着姑娘行了一段路,并非要故意冒犯姑娘,只是山路难行,而姑娘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不得不得罪姑娘。”
莫铁哭笑不得,因为行动不便,她没办法抬头,只好看着赵封行的膝盖,嘴里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想开了:大舅爷,你要是知道我这个弱女子非常感激你抱着我下山,而不是要我自己动脚要死不脱气的跟在你们身后狂跑,不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我这个弱女子的“伤风败俗”想法而当场倒翻,露出你两个脚丫板给我看?想着这些,莫铁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到了这份上还能够有这么豁达的思维方式。
见她不出声,赵封行以为莫铁是羞愧,是无言以对,是无地自容,赵封行犹豫片刻,突然道:“莫铁姑娘,既然我毁了姑娘的名节,自然会对姑娘负责……而且,你与沈野的姻缘也是被我们所破坏,于情于理,我也应该给姑娘以补偿。所幸的是,赵家和沈家相比,并不弱势多少,相信赵家同样可以给姑娘享不尽的容华富贵。”
“大哥,你是真的对她……”赵封为大感意外,他只是认为赵封行对莫铁有一丝好感罢了,没想到竟给了她如此重的承诺。
“我说大舅爷,”莫铁害怕自己误解了赵封行的话,到时候闹出笑话来,于是真诚的问道,“你说会对我负责,然后又说要给我补偿,还说什么可以让我享尽容华富贵,综上所述,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娶我?”
赵封为愣愣的看着莫铁,终于明白她不是一般的与众不同。
赵封行慢慢又蹲下身,与莫铁的目光平视:“不错,沈野能给你的,我自然也可以给你……”
“你有二十块砖头一般大的黄金吗?”莫铁故意问。反正赵封行根本不可能知道沈野给她莫铁的东西会有些什么,一张卖身契约,还有就是一盆洗脚水。别说金子,其实连银子也没瞧着过。
不料赵封行听了,眉头也未皱,表情依旧平静:“二十块金砖?莫铁姑娘,我可以再加十块金砖给你。”
莫铁张大嘴,直到口水即将流出嘴角,这才赶紧吧哒几下嘴巴,然后把嘴给合扰了:“啧啧,钱果然可以压死人啊!为了这三十块金砖,我也该和你走,只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的所谓名节,在被你毁之前,似乎已经被沈野毁过一次了,你介不介意啊?”
看着莫铁眉飞色舞的样子,赵封行怎么看,也看不出莫铁会害怕他的介意。
“放心,我不介意。”赵封行笑道,“江湖儿女,过分拘于小节未免失了豪爽。”抬头看向正朝自己包围过来的大虎二虎和三虎,赵封行站起身来,对他们交待道,“这位是莫铁姑娘,你们等会去前面村子找一辆马车来,然后连夜将她平安护送到赵家村,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半路上绝对不可以停留,知道吗?”
“是,大爷请放心。”大虎回答。
赵封行将莫铁扶着站起,笑道:“莫铁姑娘,此次一别,怕是再次相见又要等上几个月了,姑娘请好好保重。”
莫铁同样笑道:“大舅爷,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在你们这些高手面前,十个莫铁也是插翅难飞,能不能请大舅爷用你的手指轻轻再点一下,让我恢复自由之身?”见赵封行脸上闪过犹豫,莫铁又笑道,“大舅爷既然不能和我同回赵家村,这一路上又要上马车下马车,难不成到时候还得请大舅爷安排的赵家护卫帮我上车下车的?这样算起来,难免不会又多出一两个坏我名节的人,如果因为这样,要对我负责的人又多出几个,我可没有分身之术再让其他人对我负责了。”
赵封行一愣,看着莫铁似乎有着认真的表情,他想了想,然后点头道:“莫铁姑娘说的是。”果然一伸手,解开了莫铁其他穴道。
莫铁一得到自由,赶紧将火烧到麻痛的双手抬起放在嘴边一阵猛吹。
“你们送莫铁姑娘回到赵家村后,立刻请来最好的大夫为姑娘疗伤。”赵封为交待道。
“是。”大虎回答。
莫铁好奇的看向大虎,然后又看向二虎,接着又用讶然的眼神看向三虎,然后兴奋的道:“你们是三胞胎?!简直一模一样呃!我以前虽然在电视里看到过双胞胎,三胞胎,甚至是四胞胎,可是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如此近距离的看到过三胞胎呢!”
大虎二虎和三虎相互看了一眼,习惯了赵幽兰的文静与沉默寡言,突然遇上一个多话,而且大部分话似乎都是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的女子,他们有点儿不知所措。
“时间不早了,大哥,若是我们再不赶回沈家堡,天就要亮了。到时候想掩藏形迹都不可能。”赵封为提醒道。
“好,我们走。”赵封行点头,对大虎他们道,“你们现在即刻出发,一定要将莫铁姑娘安全送回赵家村。”
“是,请大爷和二爷放心。”三人同时抱拳道。
“莫铁姑娘,再会。”赵封行向莫铁告别。莫铁回以一个微笑。
赵封为阴沉的目光打量莫铁几眼之后,在要转身离开之前突然道:“大哥,时间被耽误了太多,此时的沈家堡里,也许已经发现莫铁神秘失踪,正在全力寻找。”
赵封行抬头看了看挂在西边的月亮,点头道:“是啊,与原有的计划出入过大,两个时辰早已过去,沈家堡此时,也许已经发现莫铁不见,正在四处寻找。”
“以沈野的心智,若是发现莫铁不见,然后又发现我和你都不在堡中,他必然派出沈家堡所有的高手,同时朝通往赵家村的四条道路追查过来。”赵封为眼睛依然紧锁在莫铁脸上,冷漠的道,“一旦被沈家的人逮个现场,赵家和沈家之间,只怕从此就没有了往来,不仅三妹会怨我们,父母也会责怪我们。”
莫铁看着赵封为的眼睛,心里暗叫不妙,这坏心肠的家伙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二弟,你的意思是?”赵封行征询赵封为的意见。
“这一路上,让大虎他们蒙上面,一旦与沈家人遇上,也不至于让事情无可挽回,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沈野也顶多只是猜测,不能拿咱们怎么样。”赵封为道,看着莫铁,眼神逐渐变得更阴沉,“只是,大虎他们若是能够带着莫铁姑娘顺利逃脱倒也罢了,否则……莫铁姑娘一旦落入沈家人的手里,事情就真的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
莫铁心一沉,已经意识到赵封为的真正目的,这个家伙,还是不肯放过她。
“二弟说的,不无道理。”赵封行也将目光投向莫铁,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让事情变得两全其美。
“大哥,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说,如果大虎带着莫铁姑娘真的让沈家堡的人在半路上截住,虽然大虎他们三人可以跑掉,,可莫铁姑娘就不好办了,毕竟只要她一开口,事情的真相就会浮出水面。”赵封为道,“我们最后岂不是得不偿失?反而坏事。”
赵封行看了赵封为一眼,知道赵封为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然后又看了莫铁一眼,对大虎交待道:“大虎,如果事情真的变成二爷说的这样,你们若是不能带莫铁姑娘一块儿跑掉,那么你们三人在跑掉之前,记得要做另一件事情……”他顿了一下,眼神离开莫铁,落到火堆上,“那就是,不留活口。”
“是!”大虎立刻领命,看到赵封为暗示性的眼神,大虎微微点头。
“好了,我们走。”赵封行再也没有看莫铁一眼,转身就走。
赵封为阴沉的眼神却突然变了,他冲莫铁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然后抱了个拳以示告别,这才转身离开。
莫铁看着他们离去,狠狠的甩了一下头。她不是笨蛋,当然靠猜也明白未来的路有多么黯然。
远处,沈野看着莫铁爬上马车,平静的脸上依旧平静,不知是月光太苍白,还是沈野此时的肤色就是如此,苍白得有些诡异。
“堡主!”四丫急得开始跺脚,“你真的准备弃莫铁姑娘于不顾吗?”
“四丫别胡说,如果堡主要放弃莫铁姑娘,又何必一路跟来?”沈泉道。
“堡主,四丫真不知道堡主此时在想什么,莫铁姑娘很危险,大舅爷和小舅爷根本居心不良,难道堡主真的放任他们把莫铁姑娘掳去赵家村?”
“赵氏兄弟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莫铁。”沈野终于开口,他面色冷清,眼神平静,语气缓和,看不出他此时情绪的起伏,“哪怕与我签下了终身的卖身契,哪怕有我娶她为妻的承诺,她仍旧没有真正长久留在沈家堡的念头,一旦找着机会,就绝不肯放过,哪怕这个机会会置她于死地,她也宁可一试再说,所以我很奇怪: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使她完全轻视我所能给予的一切呢?”
沈泉与四丫互看一眼,他们同样没有答案,于是只能再次沉默不语。
“其实我倒很想知道:莫铁在真正面对死亡的那一刹那,是否会想到我。”沈野继续慢慢道,“莫铁不笨,应该知道此时唯一能够救她的,只有沈家堡的人。”
“堡主,那你什么时候才去救莫姑娘呢?”沈泉问。
沈野看着马车渐远,突然淡淡笑了起来:“当然是等那三只老虎准备动手灭口的时候,救人原本不必挑时间,但救莫铁则不同,一定要好好挑个黄辰吉时。”否则,以莫铁的性情,救了她,她未必会感恩。不让她多吃点苦头,她就不会明白沈家堡对她究竟有多好,有多宠溺,有多放纵。不让她多吃点苦头,她也永远不会拿正眼瞧沈家堡,更不会拿正眼瞧他沈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