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光很明亮,可是落到地面之后就变得很黯淡。一开始,是赵封行一手拽着莫铁在半空中飞,半个时辰后,是赵封行一手拽着莫铁在满是枯草与树木的山岗里飞奔,一个时辰过后,赵封行缓慢的在前面走着,莫铁摇摇摆摆的在后面跟着。
“我说大舅爷,我不像你会武功,当然合不上你的节奏,可你在准备带我离开之前,好歹也该替我准备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不是?”莫铁气喘吁吁的抱怨道,“要是有一匹宝马,你也就不必费这个劲了,而我,没准离开沈家堡也有十万八千里了!”
赵封行在前面走着,不声不响,月光落在他的黑脸上,却异常的白得吓人。
莫铁的目光越过赵封行的背,看了看很远的前方一眼,依稀之间,前面的风景突然断裂,变得茫茫一片,就像永远不会再有出路,以莫铁多年在野外作业的经验,立刻猜测出前方是一处断崖,断崖下方,必然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莫铁的目光闪过瞬间的愤怒与绝望,很快又露出一丝嘲笑,道:“大舅爷,当你来带我离开时,我就算定我不会再回到沈家堡了,而此时,我更是知道没有机会再回头了。”
“你想回头?”赵封行突然站住,他微微侧了侧脸,以眼角的余光瞄住莫铁,右手在突然间紧紧握成拳头,却又有一丝的颤抖。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黑手,赵封行实在无法原谅自己的行径,可是为了妹妹赵幽兰,这件事,就算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还是要做。
“我不是想回头,只不过……”莫铁干笑两声,虽然赵封行没有完全正面的与她相对,可她就是感觉到了那股敌意再次出现了,只不过,现在她已经明白,赵封行的这种敌意,绝不是因为与沈野有仇,所以才牵扯上她,莫铁自叹不幸的叹息一声,笑道,“没有人愿意死于非命,我也不愿意。”
赵封行猛的转过身,冷冷瞪着莫铁,面对他冰冷的目光,莫铁微微一笑。
“一开始你就知道?可是我不明白,”赵封行垂下头,在突然间不敢再看莫铁,“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毕竟两个时辰了我都没有对你下手,你难道不应该卸下防备了吗?还有,既然一开始你就知道,在沈家堡时,你为什么不呼救?还愿意跟我一同离开?”
“呼救有用吗?你只要点住我的穴位,我喊破喉咙也发不出音,这种垂死挣扎是我最不喜欢的,与其狼狈不堪的被你绑着离开沈家堡,不如碰碰运气,看非常合作的与你一块儿离开,会不会有命运的转机啊。”莫铁道,看着赵封行半垂的脑袋,又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的月亮,道,“至于我是如何知道的,平常电视里不都是这么上演的吗?一般想杀人灭口的,都会把受害者带往人烟稀少的地段,而且越是难行的山路,被害者活着的希望就越渺茫。”没错,她是来古代盗金条的,可是金条不是还没偷着吗?怎么就被莫名其妙判了死刑?
赵封行将目光投射在莫铁脸上,问:“电视里?上演?是什么?”
就算解释你也听不懂。莫铁吁出一口气,道:“电视里,一个地名,就像什么乡,什么镇,上演么,意识就是有过这样的例子。”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是很难啊!或者是自己有说谎骗人的天分?莫铁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赵封行面前,抬高脑袋仰视着他,“我说大舅爷,我想该是你动手的时候了,只是做人呢,除了要活得明白,也该死得明白,你杀我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和你到底结的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如果是杀父之仇,自然不共戴天。如果是夺妻之恨,自然也是难以忍受。可是都不是,真正无辜的其实是莫铁。赵封行无言以对,莫铁虽然性情怪异,言行举止出人意料,但她确实相当无辜。赵封行咳嗽两声,道:“听你的口气,倒怎么像在催我动手。”
“我可没催你,我巴不得你会放我一条生路呢。”莫铁不以为然的道,“只是,既然大舅爷下的迷香只有两个时辰的药效,如果两个时辰后月儿醒了,却不见了我,自然少不了惊动沈野,沈野如果派人在沈家堡内外搜索,却意外发现大舅爷同时不见了,到时候虽然没有证据,可沈野未必不会起疑心,所以喽,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难道大舅爷不应该现在杀了我,然后留下一个时辰的回程时间?”
“你若不提醒我,我未必会考虑到这一层。”赵封行故意道。
“考虑到没考虑到,都无所谓了。”莫铁叱笑一声,“反正前面不远就是断崖,再无路可走,我也不过抓紧时间,想让自己死个明白,总不能到了地府后,老阎王问我为何死于非命,我就用不知道三个字回答他吧?”
赵封行用复杂的眼神打量莫铁一眼,半晌之后,叹息一声:“可惜你是女子。”面对将要到来的死亡却能如此从容,面对莫名逼近的不幸又能如此平静。
“我一直很庆幸自己是个女子。”莫铁笑道,她越过赵封行,往前面断崖走去,“大舅爷,虽然断崖不是很远,但我想,你应该能够让我死个明白吧?”
赵封行回转过身,跟在莫铁身后慢慢走着。
“不止你,除了幽兰,这世界上只要是沈野想娶的其他女人,我绝不容许她的存在。”赵封行道。
原来这就是自己惨遭恶运的原因。原来自己倒霉不是因为沈野得罪了赵家人,而是因为少夫人想嫁给沈野。莫铁心里头突然像吞进一只苍蝇般难受,她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古代人不是很遵守伦理道德吗?虽然赵幽兰并没有正式嫁给沈野的大哥,可是从辈份上来说,她还是沈野的大嫂啊。”莫铁自言自语道,“是谁说古代人的想法迂腐落后固执的?没有啊,依我看,古代人的思想挺先进,挺开放嘛……”
“你嘀咕什么?”赵封行问。
“我说,是沈野强迫要娶我的,又不是我自愿嫁他,你们不伸张正义也就罢了,却还对受害者下毒手,除了不够光明磊落,不觉得你们还很无聊加无耻吗?”莫铁一边问一边迈着大步向前走着,“大舅爷,如果只是为了沈野要娶我,你把我藏到沈野找不到的一个地方不就行了?非要杀我,你不怕有报应啊?”
赵封行猛然一伸手,将往前走的莫铁抓住。
“我从来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从来不相信善恶有报。”赵封行看着她,冷冷道,“你若是想借此打消我杀你的念头,你最好早点死心。”
“看你面相,就知道你心肠也是黑的啦,我认命得很,你急什么急?”莫铁打开他抓着自己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不怕我?”赵封行跟上她,不甘心的问。
“我鄙视你,要我害怕一个自己鄙视的人,那多悲哀!”莫铁冷笑。怎么不害怕?她又不是白痴!要是沈野此时出现,她非哭天抹泪的跑过去,狠狠告赵家人一状不可。只是心底害怕归害怕,但还是要冷静。以前研究时间与空间的交汇时,没少在高山和绝壁,断崖这些地方研究过,也曾经差点失足而大难不死过,只是,那时候在自己的时空里,有保护措施,不像现在,自己一无所有。
赵封行听了她的话,默默跟上她的脚步,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很抱歉,莫铁姑娘,你的提议我也想过,只不过,沈野若是认定了你,只要你活着一天,他想尽办法也会找到你,然后娶你。我承认我很自私,你死了之后,我会给你烧很多的纸钱,会为你请最好的法师作法,让你下辈子投胎富贵之家……”
“哈哈……”莫铁哈哈大笑,觉得这话听在耳朵里该死的荒谬,“我就是下,下,下,下辈子投胎来的……呃,这话听得更怪,唉,算了。”她猛然止步,看着不远处清晰可见的断崖,虽然没有就近去看,可也想像得到悬崖下面必然是深不见底的。
“沈野原本是要一个月后迎娶我,可突然之间改在了三天之后,听说,是因为展宇林出了事,沈野必须早日出发去与他会合,那么我想,这悬崖下面,必然是几天之后,沈野的必经之地。”莫铁猜测着,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探出脑袋朝下看了看,虽然在夜里看不清楚,可悬崖下方幽黑得像是个洞穴,让莫铁差点晕厥,差点就站立不稳要掉下去。她赶紧退回一步。
“你真的很聪明,冰雪聪明。”赵封行称赞道。
“你都说得那么明显了:只要我活着一天,沈野就会想尽办法找我,然后娶我,我想赵家小姐也不可能真的用一生的时间来等沈野不是?所以,只好让沈野看到我的尸体,让他死心了。”莫铁笑了笑,在心里加了一句:如有雷同,纯属猜测。
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一个没有任何武功的女子,在面对这种不利的局面之下,在面对这种可怕的生死攸关的危机之前,居然还能够笑得出来,赵封行第一次似乎有些明白沈野为何会忠情于莫铁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赵封行缓缓问,“或者,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古代人真是很有意思,明明凶残的想结束别人的生命,却还装出一副君子的伪善嘴脸。
“动手轻点。”莫铁笑道,背对着赵封行站好,面对着前面的断崖,朗声道,“大舅爷,请动手。”如果猜测不错,赵封行应该是由背后推她掉下悬崖,造成一个她失足坠崖而死的假象,在月光下,这个断崖虽然深不可测,但好在不是那种光秃秃的绝壁,自己虽然不像古代人有武功,但好歹也摸爬滚打习惯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赌赌运气,看掉下去时,能不能侥幸抓住一根稻草了。
“你不怕?真的不怕?”赵封行站在她身后,冷冷问。
“就是因为怕,所以请你快点动手。”莫铁没好气的道,“你不是想把我除之而后快吗?那还婆婆妈妈干什么?不知道事情久了,可能有变化?”
赵封行一口气突然憋在咽喉,让他气极而呼吸困难。
莫铁听不到赵封行的回答,也懒得理他,眼睛瞟着断崖下方,寻思着如果不等赵封行从背后推她,而是自己主动跳下去找个落脚点,不知道生存的机会是否多点。正想着,突然一股劲风由她身后扑来!莫铁嘴一张,却终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想眯紧,但最后却反而瞪得老大,感觉到双脚突然离开踏实的地面玄空而起,莫铁嘴一撇,所有的坚强,所有强忍的冷静全部瓦解,眼泪“唰”的流了满脸,她就要死了!瑟瑟姐,永别了,没想到是在异时空里丢了性命,早知道要什么金条啊?莫铁悲伤的念头只来得及刚冒出个头,又飞快的被压了下去,因为,她很快发现那双推她的大手,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咦?”莫铁赶紧伸手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刚想回头确认一下赵封行是不是在她后面,背后却突然又暴发了一股力量,将她往山壁上一推,看到前面一根粗大的藤条正由上往下吊着,她赶紧双手一伸,用力抓住了藤条,立刻,她哇呀痛叫一声,不抓不知道,一抓才知道这藤条不是好惹的,全身上下都是刺,莫铁痛得冷汗直冒,虽然满手的鲜血开始流淌,却不敢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喂,大舅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
“怎么,如此冰雪聪明的莫铁姑娘,这回却猜不出我的意思?”赵封行左手一扬,一把匕首插入了断壁之上,他右手臂圈住莫铁的腰上,又借着匕首之力,稳当的停留在莫铁身后,“我赵家与沈家百年的交情,不想毁在你一个女人手里,若是被沈野知道是我亲手杀了你,就算幽兰日后嫁给了沈野,只怕也会变成沈野报复我的棋子,这过于冒险,所以,我绝不会亲自动手杀你。”
“沈野会为我记仇这么久?”莫铁压根不敢相信。
“哼,沈野那小子,我太了解他。”赵封行冷冷笑道,“所以,莫铁姑娘,只好让你多受一点罪了,我不亲手取你性命,只把你留在这断崖中间,你就生死由命吧。”
“咦……”莫铁的手痛到钻心,因为太痛,对赵封行的话也只能一知半解,不愿意追究其意义,可还是猜得出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莫铁姑娘,在下现在就准备与姑娘辞行了。”赵封行冷漠的道。
“有武功就是好啊。”莫铁感叹道,她回头看着身后近在咫尺的赵封行,心中的恨意徒然暴发,她突然一低头,张开嘴,猛的咬住赵封行握着匕首的手腕,因为怀着满腔的恨意下的口,所以很快,莫铁就尝到了血的腥味。
“你只管咬,确实是赵家对不住姑娘。”赵封行道。
莫铁松开嘴,嘿嘿干笑数声,这才道:“大舅爷,这个牙齿印怕是一辈子都得跟着你了,所以,请你记住:你一辈子,都会被一个叫莫铁的人追讨血债!”
赵封行看着手腕上的血印,目光复杂的看了莫铁一眼,什么话也不再说,脚尖一抵断壁,圈在莫铁腰上的手松开,而握着匕首的手猛然一抽,将匕首抽离壁身,整个人突然像只猴子,轻快而迅速的往上攀去,片刻间就消失在莫铁仰视的目光里。
赵封行刚跳上悬崖,便看到了赵封为。
“你……怎么在这?”赵封行有些意外,“二弟,难道你一直跟着我?”
“我是害怕大哥斩草不除根,”赵封为往悬崖底部看了一眼,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已经完全明白,“大哥这么做,虽然莫铁十之八九必死无疑,可是若是不亲眼所见,我还是不能放心。”
“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此时人在悬崖的半中央,你以为她还能活着爬上来?”赵封行冷冷问,“时间不多,如果沈野发现莫铁不见了,必然会四处寻找,要是发现我们都不在堡内,哼,到时候我们死不承认又有何用?以沈野的性情,赵家人是永远别想再踏入沈家堡半步了。”
“大哥,你为人一直喜欢拖泥带水,既然都是死,你何不给莫铁一个痛快?”赵封为面色有所不悦,“万一莫铁侥幸活下来,幽兰的命运可就真的毁在你手里了!”
“二弟,若是有一天幽兰知道我们为了她能顺利嫁给沈野而伤了一个无辜的人,她还会心安理得的呆在沈野身边吗?”赵封行问,“让莫铁如愿离开沈家堡,这可不是一件坏事,但莫铁因为人生地不熟而失足落下悬崖,这也怨不得我们,对不对?”
“只要我不说,你不说,三妹如何知道莫铁是我们扔下悬崖的?”
“如果东窗事发,二弟,幽兰若是要你我对着赵家祖宗起誓,莫铁不是我们亲手所杀,你和我,又有何不敢?”赵封行道。
赵封为一愣,片刻之后,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还是大哥想得周到。”他走到悬崖边上,朝下看了一眼,道,“大哥,没听到莫铁叫救命,也没听到她掉到崖底时发出的惨叫,你说,这个莫铁,现在到底是掉下去了,还是在半空中挣扎?”
赵封行也走到悬崖边上朝下望了一眼,感觉到被莫铁咬过的左手腕疼痛无比,不由抬起手腕出神的看着那一排整齐的牙齿印,想到莫铁说过的她会对他追讨一生的血债,赵封行喃喃道:“她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大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莫铁姑娘应该已经成为过去了。”赵封行抬头望向天边的弯月,崖壁上虽然有藤条,可上面都布满荆棘,手一沾上去立刻血肉模糊,莫铁不会武功,不能运用轻功逃脱,而靠那些带刺的藤条,莫铁不但别想爬上来,只怕还会加快她掉下去的速度,毕竟,那种千百根刺刺入血肉的痛感并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
“既然如此,大哥,我们不如赶紧赶回沈家堡。”
“不必这么急,”赵封行将衣袍一拂,然后盘腿坐了下来,“没有负担的情况下,我和你顶多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赶回沈家堡,所以,我要在这儿等待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再去确认一下莫铁到底是生是死,然后才回沈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