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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情三百年 正文 第八十章 人生万千,那堪回首


作者:毕毕

  胤禵轻撩起车帘,漫天一片泛白,无数雨滴纷纷跌坠于车顶,发出粉身碎骨的悲鸣,平稳的车儿猛地一阵颠簸,似剧烈的震动了一下,“怎么了?”胤禵一边忙看向睡着的忻圆,一边扬声问道。

  架车人赶紧下去细瞧,原不过是个石坑,下雨天忙着赶路没看清,他回了话后继续上车往回赶。

  忻圆半梦半醒的睁开了眼,嘟囔着,“阿玛,我们快到家了?”

  “快了,忻圆,我们马上就到家了,你额娘怕是要等得急死了。”胤禵拿过绢帕轻轻拭去忻圆唇边粘挂的口水迹。

  十四贝勒府,凤鸣居。

  胤禵怕忻圆乱踩水,一路抱她走过来,还未进门,忻圆已不耐的扭着身子滑下来,蹦蹦跳跳地跨进屋里,见艾薇背对门坐着,嚷叫起来,“额娘,额娘,我回来了。”

  艾薇猛地回首,略略镇定,避开胤禵追过来的视线,起身俯下身子抱住忻圆,“忻圆,忻圆......”

  忻圆见额娘似有些伤心,立刻搂住艾薇的脖子乖巧道:“额娘,我想死你了,想得来象雨水那样滴嗒嗒的。”

  一股酸暖冲上艾薇心头,她要坚强,为了忻圆,她一定要坚强,逐抬眉笑道:“小滑头。”

  忻圆叽叽喳喳兴奋地说起了外出的趣事,艾薇耐心倾听,不时随声附和。

  忻圆忽地说道:“额娘,我今天才知道你很丢脸的。”

  艾薇一楞,“怎么了?才出去一回,就开始说额娘坏话了?”她笑了笑。

  忻圆双目睁得圆圆道:“额娘,你知道吗,人家大人都打小孩子的,你却不打的。”

  艾薇傻住了眼,“谁和你说人家都打的?我怎么不知道?”

  忻圆望望一旁有些尴尬的胤禵道:“我今天在大街上看见的,阿玛说是喜欢小孩才打的。”她有些得意的再加一句,“额娘,你不知道的事多哩!”

  是啊,她不知道的事是太多了,艾薇有些倦怠,“忻圆,睡了好不好?”

  胤禵唤过乳娘,才想起似问道:“蝶衣呢?怎么不在你跟前?”

  “哦,我的咳嗽大概传给她了,我让她下去休息几天了。”艾薇有丝慌乱,佯装无事般说道。

  胤禵似不甚在意的听过,俯下身与忻圆咬咬耳朵,忻圆咯咯咯笑出了声,撒娇道:“阿玛,那你抱我过去睡觉。”

  “好。”胤禵一把抱起了忻圆。

  “忻圆今晚和我睡吧。”艾薇欲拉住忻圆。

  “不要,我都快走了,我要你多陪陪我。”耳边传来胤禵低低的一句,还带着他呼吸的暖暖气息。

  艾薇心一震,呼吸有点不顺般,“好。”她似怕眼神泄秘般垂首应道。

  雨停了下来,艾薇推开窗棂,天空嵌着鱼鳞似的一片片云朵,远远的花从中几只荧火虫明明暗暗,隔得太远,飞得太快,总有种看不真切的感觉,让她以为那一片不停闪烁的美丽都是她的错觉。生命中,究竟是真实多些,还是她的错觉更多一些?她竟还曾天真的以为凭自己的力量能改变些什么。

  胤禵悄无声息地靠近,伸手,轻轻地把艾薇揽进自己怀中,他的气息在她的颈间游走。

  艾薇傻住了。

  “薇薇,今天一个人做什么了,有没有想我?”胤禵吻着她耳廓低低问道。

  “没做什么,自己和自己下了会棋,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艾薇佯如想起般挣开他怀抱,走去桌边,收拾起了散乱一摊的棋子。

  “薇薇,要不你和我一块去西南吧,你不是一直说那边很美?我不在你身边,你会寂寞的。”胤禵跟了过来,漫不经心的岔说道。

  艾薇心底一搁楞,难道他疑心了什么,她斜睨他一眼,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哪有还没开始打,就带着女人随军的。”她上前投入他怀中,揽住他脖子,过了今晚就好了,所以无论自己再怎样不平静,都不能表现出来,“胤禵,等你凯旋时,我再去等你。”她语音柔媚,浓浓情意,溢于言表。

  胤禵仿佛陷溺在了她的一眸春水中,心底暖暖的,可惜为何美梦总是醒得特别早?突地他的手臂收紧,清清楚楚地说道:“可我怕等不到那一天,薇薇,只怕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吧?”若不是他心总惶恐,特跑去了蝶衣那,只怕她是要瞒过他逃了去吧。

  “薇薇你现在也学会骗人了,”胤禵紧盯住她渐变的神色,若无其事的缓缓说道:“薇薇,你要记住,如果你真想骗人的话,那你骗人的时候绝不能完全说谎,你一定要先说上十句真话,等别人都相信了你说的是真话之后,再说一句谎言,那样才能真骗倒他。”他捏起枚碧玉棋子,眯起眼,迎着烛光细瞧,棋子澄清剔透,长眉一挑,戾气时隐时现,“所以蝶衣什么都告诉你后,你该很生我气,对着我大发一通脾气,等我左哄右哄后,你才慢慢回心转意,也许那样我就会相信了。”

  艾薇惨然一笑,任手中紧攥的棋子“叮叮”跌落。劫已历尽,恩断情绝,曾许下的承诺可随往事成烟,可留下的却是刻骨伤痕。

  她迎住他目光道:“你真的会相信吗?不,在这世上除了你自己,你谁也不会相信。”

  “是,说得对,我真不该一时心软,放过了她。”胤禵似要故意激怒她般说道。

  可室内却沉默了下来,两人都默无一言的站着,他是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她是不想再和他说。

  许久,他低低问道:“如果没有这件事,你真的会跟我一辈子吗?”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却总希望永远没有问出来的那一天。

  艾薇神情恍思,幽幽道:“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她紧咬住下唇,渗出一行细细的血丝,她忽地仰起脸,一对清水黑眸中盈满了恨痛的光,“胤禵,你放我走吧,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让我怎么可能再继续留在你身边?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精心设计过的,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胤禵,如果你真的对我是有感情的话,你就放了我吧。”

  胤禵望着她的双眸,嘴唇几开几合,吐不出一个字来。风吹着烛焰,若隐若灭,曾在掌心握住的誓言,他视若珍宝,却原来还是同那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这一番相依相守相伴,到头来,到头来她仍狠心选择离去。

  她嫌恶的眼神,无言的抗拒,唤醒了他骨子里的残暴,嫉妒更是像从地狱中猛然窜出的魔爪,撕抓着他的心,“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他洒落了一地的棋子,怒不可抑道:“爱就是不顾一切,不加思索,毫不犹豫的想去占有,只要是真爱,就一定会有嫉妒。你不要和我假惺惺地说什么爱不是占有,是奉献,既然是奉献,那就不该嫉妒。说这蠢话的人不是圣贤,就是伪君子。可惜圣贤博爱,而伪君子根本就不会真正的爱上一个人。那我有什么错?我错就错在爱上了一个心里有了别人的女人,可这他妈的是我愿意的吗?但凡我有一丝能力,我都不要爱上你!”

  她将从前的一切全盘否定,没有一丝犹豫,那么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等待到底算是什么?算是什么?这一段感情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激情和耐心,他再也经不起她的任何否决。

  他欲努力控制自己,尽力缓下戾恨,“薇薇,如果我不曾想过你所想,忧过你所忧,那我就不配说我爱你,第一次在山上时,我就知道,你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你宁愿日子清贫一些,一夫一妻,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可他能吗?他能做到吗?你老实告诉我。” 胤禵猛力的摇摆着艾薇的双肩,“十年了,我不是没有想过放手,可我做不到,如着了魔般的痴狂。十年了,从那一天起,我一个人独自傻傻的守着自己心里对你的承诺,这一生决不再碰她人。可为了能对你放手,我还是找到了霓儿,她长得那样象你,躺在她身边,我却还是不能,那一刻,我才知道从来都是在自欺欺人……”他声音凄凉无奈,“多少个夜里,我辗转难眠,一想到你就在他身边浅笑清兮,我就如颠如疯。你恨我残忍,怪我不择手段,可如果当初你选择的是我呢,你以为他会比我良善吗?你以为他会好好放过你吗?”多年来他刻意压抑住的委屈,愤怒,酸楚都在这一时暴发。

  艾薇散乱了秀发,身子摇摇欲坠,勉力扶住桌边,寒风似从四面八方吹来,如千百根尖硬的刺针,扎得她周身都痛。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说不出口吧,”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他,他难以自制,口不择言道:“你心里该是高兴的吧,总算让你等来了这一刻,从此可以冠冕堂皇的离开这个牢笼了。”他奋力抓过她的手腕,伸至她眼前道:“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心里想戴的并不是这枚吧?你们私下里从来就没有断了过!那枚翡翠扳指是他第一次猎到豹时,他那个高贵的皇后额娘亲手替他戴上的,我那时只不过羡慕,趁他不备,偷偷把玩了一下,便被他好一顿苛责......每年才一入夏你就紧张难安,要让人早早备妥了一切消暑的物品,可忻圆她就算在烈日下疯玩二个时辰都不会中暑,你不要和我说是担心我吧。那么多年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吃鱼会发藓,喜欢吃鱼的人是他,是他!你最怕冷天,可若是为了赏梅,倒能冻得个面红耳赤亦不悔,我还从不知道那小小红梅竟能摄你心魂。你每每唱着曲儿哄忻圆时,只要一看见我走近,就会停了下来......可我只是想着,薇薇,只要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看着,我也心满意足了......”他的嗓音由刺耳的尖锐慢慢转低,渐至嘶哑,最后噤音难语。

  “是我错了,原来都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让你爱上我,错在不该在你爱上我之后,还不诚惶诚恐的接受,更错在傻傻的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可胤禵,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我还能回到他身边去吗?爱,什么是爱?我已不知道什么叫爱,也不知再该如何爱了。可忻圆,忻圆她是无辜的,因为我们,她被剥夺了本应属于她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以后该如何再和她解释这些......那枚扳指我挂在了忻圆身上,那以后我也从来没有再见过他,”艾薇眼角慢慢渗出泪水,一颗一颗坠落,无可遮掩,“胤禵,你看看身后的影子,长长而又孤单,它日日夜夜紧随不放,无法甩去,它是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的自己。胤禵,也许对你而言,他们生来就是属于你的,他们的尊严,生命不过是你允许他们暂时保有,你随时可收回,就象碎了只花瓶那样的寻常,无足轻重,可我不行,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懂吗?一个人绝逃不开自己,自己犯下的过错,自己内心的歉疚,自己应该面对的责任,一样都不能逃了开去。因为它就像是你自己的影子,是绝对避不了的。胤禵,我如留下来,我们只会彼此折磨,彼此伤害,那又何苦?胤禵,世间何人无悲痛,人又怎能维所欲为,事事如心,便是皇上亦不能。从前种种,或痛苦或快乐,我都不想再记起,就当我们从不曾相遇,生也罢,死也罢,你随我,我只要你还我自由。”

  胤禵只觉得心口似如钢钉穿透,疼得几欲流泪,他自知永远无法走进她心里,可她如今竟连自欺欺人都不能给了他,这般的绝情,想想,真是不甘心哪,他那般用力的想把内心残存的一点爱全给了她,却总也暖不了她,“自由?哈,”他笑了起来,笑声苍凉,“真真可笑,你问我要自由,你竟向一个没有丁点自由的人要自由,对不起,你要的自由我无能为力。”他也常常想自己如何就能这般的爱她,苦苦纠缠,不能放手,也许是几世欠下的债,注定今生需用孽爱来偿还,他喃喃道:“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能顺着你,只是这一件不能.......我不能。”

  屋内一下静了下来,只听得沙漏的声音滴嗒滴嗒流逝。

  黑色的夜空渐渐褪色,空气中似还充满着夜的气息,东方已渐渐发白,慢慢一种酒醉了似的绯红渲晕了天际,太阳随着那金色的云朵一跃而出,洒向山川大地。

  胤禵出声唤人,吩咐道:“去看看忻圆格格起来了没?要醒了将她带过了。”婢女应声离去。

  艾薇杏眸怒睁,声音一紧,“你把她叫来干什么?”

  胤禵倦倦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自由吗?那也该给别人选择的自由吧?”

  门外清脆的童音已清楚传来,忻圆一身红色薄裘蹦跳跑入。

  胤禵俯下身子迎住忻圆,出声示意其他人等退下。

  “忻圆,阿玛问你一件事,你要好好想一想再回答好吗?”

  忻圆从没见过阿玛这般肃严的与她说话,不由轻轻颔首。

  “忻圆,阿玛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会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忻圆你要和阿玛一起去呢?还是要和额娘留在这里?”胤禵背对着艾薇,他忽然对着忻圆眨眨眼。

  “我要和阿玛一起去。”忻圆毫不犹豫,回答得大声而响亮。

  “可额娘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块去呢?”忻圆不解的问道。

  艾薇苍白着面容,将忻圆拉入怀中,艰涩道:“忻圆,额娘生病了,去不了那么远,忻圆你留下来陪陪额娘好不好?”

  忻圆似有些犹豫,伸指入唇啮咬,左右为难,阿玛早就告诉过她,如果有一天要她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一定要说和阿玛在一起,只有这样他们三个人才能永远在一起,不然以后她就再也见不到阿玛了。

  忻圆怯怯道:“额娘你生病了,要吃药的呀,额娘你是不是觉得药太苦了,我把我的糖糖都送给你,那你就不苦了。”

  忻圆见额娘似难过得不能言语,慌道:“额娘你不要伤心了,我......我留下来陪你好了......”可转念想到从此就不能再见到阿玛,她顿时嚎滔大哭,“阿玛,阿玛......”伸手死死的攥住胤禵袍角不能松开。

  那哭泣听得艾薇似心都要碎了般,“额娘你药吃吃看好不好,说不定你的病就好了呢?我们就能一起去了呢?我和阿玛会很乖的,我们什么都听你的......我们会把好吃的都留给你吃的......”忻圆呜咽着哀求。

  艾薇不能再看一眼忻圆那双泪水横流天真无邪的眼睛,一把将她紧搂在怀中,痛不欲生。

  备注1:皇十四子恂勤郡王允禵,自20岁,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十一月及丁亥十二月分别得第三子弘映、第四子弘暄后,至乾隆二年,整三十年间未曾生育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