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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情三百年 正文 第六十八章 人生长恨,不知归途


作者:毕毕

  冬日天亮得有些耀眼,如片明静的琉璃悬挂在了空中,银装素裹的天地间,俏生生立着个娇小的身影,乌黑的发随意地挽了个发辫,艾薇笑着向后道:“师傅,你走快些,”她黠慧的眼中尽是闪亮的笑意,“师傅,蛇放好了吗?是选了条最难看的吧?没毒哦?”

  “你说好好的办学堂,偏你事最多,总有希奇古怪的主意,你说等推我一下再放蛇是什么意思?” 墨濯尘有些头痛,大冷天的袖拢中藏了条滑溜溜粘凉凉的蛇是何滋味,他只怄自己如何就答应她做这样疯癫的事。

  俩人才走至学堂幼班门前,孩子们已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艾薇笑着听他们七嘴八舌,目光却越过这些孩子,投在靠窗而坐的阿牛身上,他天生盲残,师傅说毫无希望,所以无需浪费时间、药材治疗。

  谁说小小孩童都是天使,他们俱已会势利看人,瞧不起瞎子,阿牛越加孤单无助。

  艾薇推了墨濯尘一下,忽地猛然惊声尖叫,“啊,蛇!”,孩子们一眼望见地上盘扭的蛇,背脊上铺满斑斓的绿鳞, 棕红的头颅鼓出灰白蛇眼熠熠闪光,顿时尖叫连连,似被吓着的蛇嗖的一声不见了,屋角四处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孩子们都有些恐慌,紧紧围住了艾薇、墨濯尘,不敢走了开去。

  艾薇瞅瞅大家,面露愁容道:“怎么办呢,都不知道蛇躲在哪,怎么抓?”

  她推推墨濯尘,他恍然帮腔,皱眉道:“是啊,那蛇好象很毒的。”

  她穿过众人走到阿牛面前,柔声道:“阿牛,姐姐知道阿牛的耳朵最厉害了,能听见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阿牛你帮大家找出毒蛇来好吗?小朋友们都很害怕。”她轻轻揽住阿牛的身子,似要允他力量与勇气。

  片刻,扯住她素袖的小手突地钻入,握住她微凉的指尖,阿牛用力地点点头,仰起脸,摸索着她的方向,大声道:“我可以的。”

  艾薇牵着阿牛走至中间,让大家屏住呼吸,阿牛微侧过脸,静心细听,憨憨地咧开嘴笑了,他拉住艾薇走向屋角东边,墨濯尘忙跟上前,如愿捉住了蛇。顿时孩子们钦佩的围住了阿牛,追着问话,墨濯尘溢出丝笑容,悄悄地对着艾薇挑起了大拇指。

  屋外一人逆光而站,清朗天光反衬出他挺拔肩背,胤禛淡淡笑了,她惊声尖叫时,他慌得几欲冲去,风掠动他的衣角,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地将他的气息融散于风中。

  他无声的打了个手势,转身离去,傅鼐疾步跟上。

  京城,长街。

  墨濯尘感觉到她的沉默,“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从前你不最喜欢多留会,再带头跟着先生唱反调。”他故意打趣道。

  “哦,今日我答应忻圆早些回去的。”艾薇莫名就有些慌慌的心神不宁。熙攘人群中她望见一个熟悉的灰蓝身影,刹那直击入胸,令她无法呼吸,她不由闭上双眼,恍惚间他那双刻入骨髓的眼睛如无处不在般呼唤着她。

  艾薇猛然睁开眼,再追过去,是他,是他,那身姿,并不如何魁伟,却自有挺拔傲然之气,她一直以为,她可以,可以抵挡心底对他庞大的思念,有朝一日,她亦能将这份深情渐渐沉淀于心底,永不再浮起。可当他再出现在她的面前,虽只是刹那,她已知道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

  她明明知道要躲开,可,记忆已如夏日倾盆狂落的暴雨,来不及躲闪,便已直透心底。

  “胤禛......”她于汹涌人群中慌乱的寻找着他的身影。

  胤禛一怔,身后突响起他梦寐以求的呼唤,带着不可思议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那一秒心底涌上千万个渴望,回头,回头,哪怕就此一次,只一次也好,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他怕面对面后,他就舍不得放手,铅灌的步子向前走去。

  她追上来,拉住他衣袖,一如从前。

  这一刻,他如何整个人就变成了石雕,不知如何是好,太混乱,太震惊,太狂喜,他仿如少年般无措。

  她鼓足勇气,拉过他僵硬的身子,心慌慌地。

  到底有多久没有看见他了,一年,二年,久得恍如隔世,她痴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周围的熙熙攘攘,欢声笑语,忽地一下子,轰然不存,这个世界,变得静寂无声,只余,他与她。

  她想过无数次再相逢时,却没一个是如现在这般沉默,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有种惧意升起,慌忙放开了手。

  “你还活着?”他哑哑开口,听着似还平静。

  “是,”她说得那样艰难,“十四他用人替了我。”

  “他-救了你,”他喃喃道,“你-还恨他吗?” 真相那般不堪,十四竟用这样龌龊的手段对她,叫他如何开口。

  “开始,是很恨,”她该如何说,他救了她,却也囚禁了她。

  “你的腿也好了。”他似是自语般。

  俩人忽就都停了下来,沉默的站着,欲言又止。

  想说的话似都被封缄在了胸口,偏偏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她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轻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接下来,终听到她艰涩的问道:“那天,那天你和姑姑在书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真的吗?”她忐忑的望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去看他。

  避不过,他终是避不过躲了那么多天的抉择。

  他们的声音如惊雷劈过。

  “要能忍,有容人之忍,有对敌之残忍,更要有能克制自己之忍,忍常人不能忍之忍。”

  “如果她真这般不知自爱,淫乱皇室,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十四他,那混小子下了迷药,--她给十四生了个闺女。”

  “让她好好的,平静的活着不好吗?”

  “我只需坐等德妃娘娘下手便是。”

  “如能重来,他只要她能活着!”

  他仰望蓝天,遥遥亿万高空,佛微启双目,慈爱俯瞰,声声悲悯,放手,放手,放手,轰然入耳。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仅靠爱就能存活。”他身体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竭尽全力,要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她听不听得出,他内心碎裂的声音。

  她身子瑟瑟发抖,仿佛挣扎在秋风中的一片树叶,他的话如一把刀,硬生生要斩断他们的过去,奈何,它锈钝至极,没有横空而劈的决绝,只有碾心撕肺般的痛楚。

  他是她命中的煞。

  他这样的人,注定要的太多,他的爱,注定需弱水三千,分泽四方,可她还是爱了,爱得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爱得奋不顾身,毫不顾及,全无退路,一叶障目的爱了。

  她咬破了嘴唇,血珠一点点地沁了出来,“胤禛,要是,要是我,孩子......”她慌了神,无助的试图再想说些什么。

  她脸色那样苍白、绝望,压得他快要窒息,他不要她再逼迫自己忆起曾经的创痛,他亦无需她知道,他怎会因她无奈有了别人的孩子而舍弃她。“你别说了,”他断然打断她,从前再怎样的千辛万苦,想起她的笑容,心里总有一处觉得温暖,到如今却需由他亲手斩断。

  “我累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手?”他不耐亦残忍的说道,如同将匕首刺入敌人的胸膛,深一寸,再深一寸,直到听见骨肉劈裂。

  她猛抬起头,双眼空洞的如缎子上灼穿的孔!她再说什么,说她有了他的孩子,死死纠缠,生生不放,那样不堪的爱,她不能,她不能再伤了,总要留一丝自尊吧,不然再该如何存活。

  是不是,那刻,该她悬崖一跃,情恨尽散,生死永隔,倒是更好?

  曾以为,是活不下来的,却还能笑眉待人。

  曾以为,是能愈合的伤口,却终是将愈又腐。

  记忆还如此鲜明,不曾有一分淡去,但已痛得太烈,她失去了追寻的力气,余生,倘还有声色,也只是燃尽未掉的余灰。

  她恨自己不该那么的软弱,她拼命的忍了,还是忍不住,那针刺的心酸,从心底蔓延开,她紧闭双眼,眼角沁出了一滴泪珠,柔弱而又倔强的脸上显出一种绝望至极的悲凉神情。

  颤栗的痛楚如一支箭瞬间穿透胤禛的心脏,他深掐掌心的手,无声的展开,犹豫着慢慢抬起,探寻的停在空中,倘若再近一点,便能拥住她赢弱的身躯,然,没有,他骤然握紧了拳,徐徐落回身侧,在她睁眼之前。

  他要她活着,恨他亦无妨,他只要她活着,纵然他已生不如死。

  他抿直了唇,如同落定了一个沉重的决心。然后转身离去。

  傅鼐紧紧跟上,欲言又止,终踌躇着说道:“爷,你为什么......”

  胤禛头也没回的挥手截断了他,不容他再说下去。

  曾经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爱了,历尽了重重磨难和风波,那爱依然炽烈,依然汹涌,只是它已不被容许再有一丝半缕的流露,只能化作一个怅凉的手势。

  傅鼐望着前方那一贯挺拔沉静的身姿,竟抑制不住地在战抖。

  那一日,他瞥见宛琬忍泪离去的影子,心内隐隐不忍,“爷,这事不告诉她,万一......”

  胤禛挥手止住了他,断然道:“这孩子没有成府,若露出了痕迹反而不妙。”

  傅鼐忍不住回首望了眼还伫立在原地的宛琬,狠狠心,转身跟上了四爷。

  墨濯尘缓缓向她走了过去,直到他冰凉的手触碰到她僵硬的身子,她苍白的脸上才有了一丝奇异的笑容,“师傅,我试过了,”她努力想说得轻松点,可是听上去却无限苍凉。

  “他真的不要我了。”她说出了那早就知道的答案,重重伤心再无法掩饰,伤心,只有伤心,血淋淋的伤心,赤裸裸的伤心!伤得那么深,什么骄傲,什么自尊,什么伪装,她统统都顾不得了。

  墨濯尘闭目拥她入怀中,她靠着他,泪水终于涌出来,一泻而出,那样的汹涌,无法抑制,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