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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情三百年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愚人愚事,再回旧地


作者:毕毕

  乌轮青䌷车快马加鞭足足赶了两个多时辰才停了下来,蝶衣搀住艾薇下了车。

  触目之处一片焦黑,残梁余烬似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过的惨烈。艾薇望着遍地残垣断壁,日头明明还很烈,可她却觉得有股阴冷的寒意从四周笼来,让她瞬间只觉得一种凉到心底的寒意。

  回首艾薇瞥见蝶衣明艳的红唇瞬间没了颜色,她忽然醒悟了蝶衣带她所到之处,颤颤问出,“就是这里,那时被关押的就是这吧?”

  蝶衣唇角哆嗦,轻轻颔首,“那时他已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他最后一次来时下令烧毁这里。那夜灯火通明,由主阁开始熊熊燃烧了起来,四处火星飞溅,火势那般的大,耀得如同白昼,只听见木石崩毁,楼宇倾倒,仿佛天地都将熔了去。”蝶衣沙沙道,那日登上马车匆匆回头一瞥,燃烧时的烈烈巨响及刀剑砍入人骨的凌厉声响仿佛仍在耳畔,又仿佛都已是极遥远的过去了。她踩过那片焦土往深走去,艾薇迟疑跟上,两人一路走去终停于一黑黑洞口,探首相望,昔日森冷的铁栅栏敞开,底下似仍有泛着幽冷的白光上涌,寒气逼人。

  “夫人,您要的答案就在下面。”

  艾薇闭上双眼,深吸口气,徐徐舒出,转身将怀中骨溜溜转着眼珠,不知人间忧苦的忻圆交于蝶衣,“你带着她,我一人下去。”

  艾薇拾级而下,耳边只听得铁栅栏吱吱做响,脚底虚浮浮的,待下到底立定身子,缓神适应了下面的黑暗,她眼角斜处,微微光影,似见角墙上写有字迹,凑近前去,果然歪歪扭扭的刻着行字--‘一定要幸福’。艾薇伸出手去,指尖颤抖着抚上墙头,那字显然为指甲用力刻下,早先流淌而下的血迹已干凅成暗赭一团。

  她心中一颤,跌坐地上,曾以为永远不愿再想起的阴暗记忆,却又在此刻突然涌入。那个黑暗闷热的地牢,他狰狞的面容,那陷于无边黑暗绝望地蜷缩成一团的自己,她曾那么清醒的望着濒死的自己却无能为力。

  艾薇面色惨然的步出地牢,一思及此行目的,双眸不由追问蝶衣。

  “夫人,贝勒爷他囚禁您是不得已的,因为在世人眼中,您早就是个已死的人了。”蝶衣面色黯然,鼓足勇气道。

  艾薇脑子“嗡”地一声响,嘴唇微颤,“是那容貌与我相似的霓儿替了我?那墙上的字也是她刻的?”这一路来蝶衣与她说了许多胤禵的事,最多的便是有着和她惊人相似容颜的霓儿,那时她就隐隐猜到了答案。

  “是,她要您给爷幸福。”她努力压抑着,啮咬住菱唇,许久才道:“德妃娘娘恼您让他们兄弟生了间隙,动了杀意。爷正欲想法护您周全时,偏生废太子那时又因恨四爷坏了他的事,绑了您去,爷得了消息后,知道二阿哥是个暴戾无常又睚眦必报之人,此事有其一必还有二,总要想个万全之策以了后患,霓儿为了爷自愿替您,演了出狸猫换太子。可那会二阿哥还未废,爷虽有私心,可也是怕仍有后患才强囚了您。”

  艾薇听得心一纠结,原来胤禵强行囚禁她,除了是爱,也是绝望,更是无奈。在那地牢中她明白了其实一个人孤零零地生存于世,要放弃挣扎很容易,绝望它无处不在,她告诉自己如还能出去,她要活着,纵然心再痛,她也要努力的活着。她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她的生机是葬送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换回的。

  艾薇衣袖下的苍白双手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他对霓儿那般残忍,可她是这世上唯一没有资格谴责他的人。历经过生死,她后怕了,人终究是自私的。如果说他手上沾满了鲜血罪孽,那便该由他们俩人来共同承担。

  时当正午,烈日当空,天空蔚蓝澄净,如泪水流尽的眼,冷酷得透亮。艾薇似被强光耀盲了双眼,阖眼静静想了会,再睁开时,已定了主意,转身向前走去。

  回说这十四贝勒府院阔井深,东面为府内家眷居所,嫡福晋所居之处正房开阔,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一条大甬路四通八达,轩昂壮丽,远远一顶翠幄青䌷车立下停稳,一群媳妇丫鬟们打起车帘,搀扶一人出来,簇拥着她缓缓行来,这人眉目风流,身姿丰盈婀娜,手中执着把生绡盘凤扇,轻轻摇动,腕上玉镯轻荡,心想这快用膳时分福晋遣了人来唤她,也不知有何事。迟疑之间已进堂屋,等候在那的老嬷嬷们忙上前回禀侧福晋,这会福晋正等在一旁耳房,言罢上前引走。

  乌云其其格入门便见十四福晋正端坐于那临窗大炕上,见她进来,随意往东相让。乌云其其格见那是平日爷之位,便转了身只在挨炕一溜椅子上坐下,一旁已有丫鬟们摆了茶果上来。

  十四福晋将房内人遣出,悄悄向乌云其其格道:“有桩事,这两日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想着先和你商量商量。那个女人原是因有喜才搬进府的,现也生了,不过是个闺女,再说她那身份,动静又闹得满城风雨的,也扶不了正,这收在府里倒象个正主子般也不成话,你瞧瞧,可有法子让她再出了府去?”

  乌云其其格听了,忙陪笑道:“哎哟,福晋,要依我说,竟别去碰这么个钉子的好。你还不知道爷那性子,那是听劝的主吗?就连皇上的话他都还敢顶上三分呢。福晋你可别恼,我是不敢去的。”

  十四福晋冷哼道:“你这说的算是哪出,我是只为了自个吃飞醋,容不下她才去的吗?为的还不是这府里的体面。爷要宠谁,论理本不该有我挑嘴之处,可爷那要宠的人真是她吗?凡事总也有个头,真去说了也未必就好驳回。我叫了你来,不过是看你也算这府里侧福晋,从前爷又最爱往你那去,便想着和你商议商议,你倒先说了一通不是,爷那性子,我不比你清楚。你也不用在我跟前示弱,我哪有叫你去说的话,自然是我自个去。”

  乌云其其格深知福晋禀性愚弱,只知一味奉承胤禵以求自保,可她偏又耳跟子最软,净听她家人挑唆摆布,她前几日才回了次娘家,定是在那边讨了主意才有这会的浑说,可眼下只怕劝也不中用了,连忙赔笑说道:“福晋这番话说得极是,到底是我眼浅了,不懂轻重。福晋想的是大局,顾的全是爷的体面,爷定能明了福晋的这番苦心。要不这样,我和福晋一块过去,随聊一会后,我搭讪着走开,再把屋子里其他的人也带了去,好让福晋和爷私谈。爷若依了最好,若不依也算福晋尽了份心,提过醒了。也不会惊动众人知道。”

  福晋听她这般说,便又欢喜起来,展笑道:“可不正是这理,横竖咱们总劝过,爷若不听,便也由得他去,可等他日后醒悟过来,也好知道咱们尽过心了。再说了那贱人就算得宠也不过是个替身,终究是个烟花女子上不得册子的人,让她还如从前那般,搬了出去独门独户的单过,有何不好的呢?你先过去,别漏了风声,我用了膳这就过来。”

  乌云其其格低头一想,那女子虽是出自勾栏,顶的却是皇上亲点侧福晋的福份,看爷那架势一时半会的根本冷不下来,再说了那女子就算真搬了出去,爷也跟着整日的不着家,还不如让她留在后府,要有什么动静,眼皮子底下也好知道些。她打定主意不想跟着凑合这事,可眼前得先顺了福晋这头才行。她若先过去,福晋后来,爷若依了,倒也可再另做打算。倘若不成,福晋她本是个多疑之人,见应了她的话,只怕会疑心是她走了风声,恼羞成怒地来拿她撒气,倒没意思,不如编个词同她一起去了,爷依也罢,不依也罢,横竖疑不到她身上来。想毕,笑道:“今园子采办才得了些时鲜蔬果,我让他们拣精巧的备了几样,原要赶爷晚饭时送去,福晋不如这会子与我一同去了倒也自然些。”

  十四福晋听了,便命人来换过衣裳,乌云其其格忙上前一同服侍了一回。两人才齐齐坐车同去。

  待车停胤禵处,乌云其其格又说道:“看我这脑子,这会才想着,福晋去爷那边,我若跟了去,爷疑心咱们女人家拉帮结派的逼迫着他,他要恼了,给我下脸子倒也罢了,没的拖累福晋一块臊进去,那就不好了。不如福晋先去,我过会再随意而来。”

  十四福晋听着也觉有理,便自往胤禵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