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在扬州西北,西临蜀岗。此时虽已是午后,可游人还是不少,携伴踏者比比皆是。湖长十余里,湖水清澈碧绿,湖边花木扶疏、连绵滴翠,两岸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实乃让人心旷神怡。
来到二十四桥上,湖面多了份朦胧,袅袅长堤上垂柳依依。岸边座座青楼,千娇百媚的少女、军郎才高的男子正在琴萧合奏,吟诗作队。垂柳似青丝,桃花似粉面,整个湖面胭脂味与砚墨味交杂。白日都是如此,不知夜晚更是如何的浮华。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了一座青楼门口有一书生正与两个大汉吵闹,再看青楼门上写‘明月阁’,看来这应该是那些人所说的王含玉所在青楼了。
“王姑娘说了,让你赶紧离开,他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在纠缠就送你见官了!”其中一个大汉恶狠狠对书生说。
“这难道就是俗话说的‘婊子无情’?”徐亮看到后开玩笑道。
众人无奈的笑了笑。
那两个大汉似乎也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了看,看有十来个人,就没再理会,继续向外赶那书生,“你若有钱,掏了钱,我们肯定让你进取,可你没钱,上次要不是王姑娘说免了你的钱,早收拾你了,你还来纠缠。是不是筋骨松了需要紧紧?”
“你们让元曼妹子出来见我,我要跟她说清楚。”那书生仍不死心。
“说过了,我们王姑娘叫王含玉,更本不是你说的王元曼,最后警告你,快点离开,不然我们真的动手了。”另一个大汉冰冷的警告。
“这书生比我小不了几岁,怎么还如此不知检点?”田仁责怪道。
“听口气好像是来找人,可人家不认。”汤谨开口说道。
“谁知道这书生是真找人还是假找人?”徐亮也调侃着。
书生果然还是要往了冲,两个大汉就没再客气,三拳两脚就把书生打倒在地,然后抬着扔出了大门。可书生仍是不放弃,向里爬去,两个大汉看到,走了出来又准备出手。
“且慢动手!”我赶忙喝住。
两个大汉看看我,“这位少爷,您还是不要管这闲事。”
“我也不是要管闲事,你们已经把他打倒了,就不要闹出人命了。我去劝劝他,让他离开就是。”我自是不想惹这闲事,可总不能看着闹出人命吧。
“田仁,把他扶起来吧!”
田仁赶忙让两个侍卫把那书生扶了起来。可那书生很是倔强,还是要往里冲,被两个侍卫给抬了起来。
看到这书生如此不知进退,“你不会想被人家打死在这里吧,近日既然进步去,改日再来不就行了,何必如此不顾姓名。”
书生看我语气严厉,不容拒绝,就没再反抗。
离了此地,也正好到了晚饭时间,就找了家酒楼。此时那书生也基本缓了过来,让人扶着已能行走。
众人坐下,唤伙计点了菜。
“多谢公子和各位相救,沈茂才在此有礼了。”那书生站了起来深鞠一躬。
“沈先生不必客气。身上有伤,快坐下。”我让其坐了下来。“不知沈先生为何要去那里吵闹?”
“哎!”沈茂才深深叹了口气,双眼失神。
“在下鲁莽了,既然不方便说就算了。”
“这位公子贵姓?”沈茂才向我问道。
“鄙姓黄,在家排行第二,所以大家都叫我二公子。”然后又将徐亮等人一一介绍。
徐亮、汤谨自是成了外出同游的好友,王朝是管家,田仁是护院,其他人自然就是下人了。
“此事到是没什么不方便说的,只是要从头说起就话长了。哎!一言难尽呐!”
原来,沈茂才原籍武昌府,家有几十亩良田,也是家中独子,自小就聪明上进,十四岁就得了秀才,十六岁考中举人,一时闻名乡里。十八岁带够盘缠就进南京参加会试,原本踌躇满志,可谁知却名落孙山。复习三年,二老卖掉田地让其再次赴京赶考,可谁知还是金榜无名。
回到家中,母亲染病,不久就去世,过了一年,父亲重病不起,临去前劝其继续如今参加会试,并且嘱托其娘舅给其赶紧物色个好人家的姑娘,让其成婚。
其父去世后,沈茂才继续复习,娘舅给其提了几次成婚的事,他都以会试之后再考虑推掉。匆匆又过了两年,永乐十年,他卖掉家中全部田地,又再次赶往南京。也许命中注定他无法得中,自认为一篇锦绣文章就是没能入得礼部官员眼里。又一次未能上榜。
科举未中,无脸回家,于是就四处游荡,一月后来到了扬州府,银两已经花光,只好在扬州城里摆摊代写书信。过了十来日,信上任的扬州知府招募师爷,他闻讯也赶了去。扬州知府姓王名坤,字启绅,不足四十岁,进士出身。沈茂才乃是举子,二人聊得甚欢,王启绅也爱沈茂才之才华,就留了下来。
相处两月,衙门中大小事宜得沈茂才相助,王启绅更是得心应手,更加喜爱。王启绅膝下无子,只有二女,长女十六,小女八岁,就想将长女王元瑶许配给他。可还未等提出,三月底,朝廷拨了十万银两让扬州知府修葺淮河堤坝,以防水患。十万银两乃是大数目,其他人王启绅又不放心,就让沈茂才代自己前去主持修堤事宜。
淮河两岸数百里,要修那里沈茂才心里没有底,就请了许多有经验的工匠。最后决定先修紧挨百姓房屋和良田比较多的一段堤坝。
数万民夫修了近两月,此间沈茂才有机会回扬州不超三次,使得王启绅认为沈茂才绝对是值得嘱托之人,就与夫人商量后询问了长女王元瑶的意见。王启绅喜爱沈茂才,带其如自己内府从不避讳自己妻女,王元瑶自己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也见过数次沈茂才,觉其样貌、才干均属上等,自是同意。
可未等工程完工,汛期已到,大水冲垮了一段未加修葺的堤坝,冲毁了一些田地。于是一纸奏折将扬州知府王启绅告到了朝廷,说其‘贪没款银,玩忽职守’。
朝廷派人调查,却查得确有此事,于是王启绅被收监,府中被查抄,就连沈茂才因与其有关,也被免去了举人身份。
数月后,王启绅背叛‘斩立决’,妻女送入‘教坊司’。
沈茂才多方查访,方才知道是自己给王家惹祸上身,原来,在修堤坝时候,有几人找到他,说其几家大户家中的管家,让其先修自家田地那段的堤坝,可是沈茂才未与理会,这些人又找到王启绅,王启绅又说此事全权交给沈茂才决定,将这些顶了回去。
可谁知到了夏季果然发了水,可是此次淹的却是这些大户人家的田地,他们如何能心甘。扬州也算太祖龙发之地,此地大户人家在朝中为官者多不胜数,于是就有一户蒋家,家主蒋仁发,据说其兄长在吏部为官,将其告上了朝堂,毫无背景的扬州知府如何能够承受。
沈茂才前往南京多方上告却毫无门路,前往教坊司也见不到王氏母女。直到王启绅被斩,沈茂才懊悔不已,更加颓废。
半年后,不知沈茂才从何处得知王元瑶已经进了青楼。沈茂才赶忙前往相见,见面后两人痛苦倾诉诸事。沈茂才方知其母王氏已经悬梁自尽,妹妹年幼,还在教坊司。当王元瑶得知自己父亲死因更是咬牙切齿,誓要报此仇。
过了几日,当沈茂才攒够钱再去看王元瑶时,王元瑶却与前些日子完全不同,大骂沈茂才害死其父母,害她全家。自己父亲所托非人,让不会治水的他前去治水,最后使得淮河仍然范洪。此事不怪他人,要怪只能怪沈茂才毫无才识,不会治水。
沈茂才被骂的心痛,转身离去,惶惶不知时日。心中也骂自己无能,王大人那么赏识自己,自己明明不会治水,还要揽此事,害了大人全家。心灰意冷、毫无希望之际却又柳暗花明,他暗下决心,此生一定要治理好淮河之水。于是又开始游荡于淮河两岸,向人请教治水之法,收集水文资料进行整理。三年间它将自己实地测量和前人测量的数据收集并整理,终于得了一套好的治理方法。去见此时的扬州知府,却被拒于门外。
沈茂才没有办法,只好再次离开,此时的他心境已经不再是三年前了,他心中的夙愿已经不光是治一条河流之水,他又将目光瞄向了黄河,从山东顺黄河而上,他又开始收集整理黄河水文资料。一过又是五年,当他再回到家乡武昌府时,家中已经一片破败,门楣大开,屋中被搬卸一空。娘舅也早已去世,无所留恋,他又开始四处游荡。
沈茂才讲完自己的故事,众人也听得入了神,随其言语心中也使悲痛万分。
“哦!我知道了,那个王含玉一定就是王元瑶,你去青楼找他,他还是不见你?”徐亮一拍脑袋,“也不对啊!按你这么说,王元瑶都应该二十七八岁,怎么可能…”
“王含玉不是王元瑶,她是王元瑶的妹妹王元曼。”
“那王元瑶呢?”汤谨也好奇的追问。
“已经死了!”
“啊!”众人惊呼。
“哎!我当时太傻了,没有明白她的苦心。”沈茂才又继续,“前年我在大江上测量水深,遇到一隐士,年长我几岁。我们畅谈数日,那时我十年来最开心的一天,我将我的事情也全告诉了他。可谁知说完后他大笑,笑我痴!
我问何故?他说元瑶当初赶我离开并非真心,而是不想牵连于我。
我大明教坊司是什么地方,诸位也都知道,主要就是调教受罪大臣的妻女为妓,无特赦不得脱离,不允许赎身(也不是一定,有权有钱怎会赎不出来)。教坊娼妓必须穿皂衫,戴角巾儿,娼妓亲属男性必须头裹青头巾、绿头巾(绿帽子的来由)。如此身份她自是不愿意让我沾染。还有就是她要自己报仇,也不想牵连于我。
去年到了南京查访元瑶,她原本所在青楼也无人认识他,我多方打探才知道了行踪。原来我离开后不到半年,她就红遍南京,许多人未见她一面不惜一掷千金。过了一年,她想办法将妹妹王元曼赎了出来,送回了苏州老家。不久后他又想办法转到了扬州妓院,并且改了名姓,别人也不知道她是原知府的女儿,在扬州也是红极一时。元瑶来此就是要等待时机,刺杀蒋仁发。等待了近一年多,这蒋仁发终于来了妓院,元瑶相中了蒋仁发,将其留下过夜,在酒中下毒,毒死蒋仁发后,元瑶也服毒自尽。后来此案也就不了了之。”
“既然王元瑶已经死了,王元曼被送回了老家,那她怎么又跑到青楼去了?”还是徐亮追问。
“去年我去了苏州王大人老家,打听下找到了王大人的弟弟,她开始还对我身份怀疑,我多方解释他才告诉我。前些年也有人来打听王元曼下落,他们就说数年未得他们姐妹的信了。其实他们早就收到元瑶寄给他们的银两和元曼的信函,知道她死志已明,让他们好好照顾元曼,他们也十分担心,就将王元曼送到一所庵堂里居住。一年多以前,王元曼向他们辞行,说是要去扬州,之后再没消息。
我也就赶到了扬州,依其叔父描述,找了许久没有找到,后来向我那位朋友救助,他告诉我元曼此次也定是来报酬,让我在青楼中打听,所以才找到了‘明月阁’,寻到了王含玉。原来她在此买艺不卖身,而且自身不属青楼。
找寻到她后,我想劝她不要报仇,”
“原来如此!”众人才终于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王元瑶不是已经报仇了,怎么还报什么仇?”徐亮问。
“估计是王元曼认为蒋仁发一条命不够,还想继续报复蒋家?”汤谨看着沈茂才。
众人也都看向沈茂才,他点了点头。
听完他的故事,我只好劝解,“那沈兄以后打算如何,依在下看,此事还是要慢慢劝解,不可操之过急。”
“在下也知道要慢慢劝解,可如今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如何劝解?”沈茂才还是垂头丧气。
我向王朝看了看,伸出左手。王朝马上会意,赶忙从身上取出一大锭官银(50两一锭)。王朝看我摇摇头,又赶忙重新取出一锭。
我抓了过来,递给沈茂才,“沈兄不要推辞,相逢即是有缘,说不定改日还需沈兄相助。拿此银两我不信它‘明月阁’还敢不然沈兄进。”
沈茂才看看我,咬了咬牙,接了过去,“大恩不言谢,此银两算我借的,可否告知黄兄住址,经来沈某一定登门道谢。”
看他意正严词,我若不说他可能就不接受,就说了我在京城买的一个院子的地质,让他可以去那里找我,如若我不在,可以给下人们留话。他也留下了自己在武昌府家中的地址。
桌上饭菜早已上齐,又让小二拿来酒,众人才开饭。酒足饭饱后相互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