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占瘫坐在屏幕前,对方不断地敲出:“????????????”她没有回应,她是一个半植物半动物的人类啊。忽然她关闭屏幕,伏在电脑前嘤嘤地哭起来,没有谁听见,对方不会听见,只有自己听见,自己一身是皮肤绿色,像绿海一样绿。
占占不高兴母亲带她到这个世界来,她想她本来会在新生婴儿的测试中淘汰的。她的母亲是绿海边测生婴儿的护士长,当看见自己的小手绿海的海洋上空乱抓,口内发着咿呀地求助,浑身在绿海中变绿时,心变得慈软的母亲把她从海洋中捞起来。伟大的母爱给予了她生命,可怜的母爱带给世界一个畸形儿。占占知道母亲也是不快活的,老天好象要惩罚母亲,她换了一个又一个丈夫,没有再能为她增添一个弟弟或妹妹。占占很少在人前显露羸弱的情绪,一旦她显露了,自己还没懂得悲伤,别人就已经愁伤满怀了。她们都有太容易伤感的心。占占认为当初制订测试婴儿法律的人非常非常的伟大,他们要有非凡的决心,还会遇到很多不凡的阻力。谁愿意把自己才出生的孩子扔到绿海的绿波里,看着它们挣扎,有过半的机会自己的婴儿就被水波吞没,再也起不来了。绿海的水里只会生长些藻类和微生物,海水显得像绸缎那样柔滑和绿叶那样绿,绿海的水就是成人也不敢下去探试呀。从绿海里出生来的人们高歌赞颂绿海是个伟大的母亲,占占觉得比喻不像,绿海的性格是父亲,只有父亲才这么严格淘汰出那些不合格的子女来,而母亲的慈悲却下不了手。
占占的哭声止住了,再次打开屏幕,对方在上面留了一首小诗《致我的姑娘》:
我看见绿裙的姑娘在绿海上
你对我盈盈一笑却再不回头
我们相隔千里万里通讯
我想着彩虹桥通达你那里
我敲着无数次你的门扉
你却用冰冷的沉默回答我
你多像绿海无情又粉碎的心
占占随手把这首小诗删除掉,她是个不健康的女孩,不该有后代,也将没资格谈恋爱是不。她把精神专注到研究工作中来,研究是历史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像她母亲一样,不遵依靠循绿海完全选择人类将来的种类和遗传,这些人保密措施做得好,他们或许搀杂在我们的人群中,但你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占占常常找不到任何头绪,而她双腿以下都是植物一样不能移动,所以也不能行到地面上走进人群中查究。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该换过研究方向了,或者像海伦·贝一样写出些传世的小说。
妈妈推门进来给她送饭,妈妈工作地点不很远,是在工作中间抽出来一点时间照料她,而她不能从坐椅上下来接待她,也平常得说不出声谢谢。占占看看时间已到了正午时分,她感叹时间过得好快呀。妈妈离去要把门带上来时,回过头来对她说:“你的表哥怪兽今天下午要过来,我想他会和我们大家一样爱护你。祝你幸福无虑,我的姑娘。”
占占还没来得及思考,饭团哽咽在喉咙里,她从来没听妈妈说过她有什么表亲,他们从哪里来?他们从那里来不要紧,只是自己早已是这个星球以外的人。占占决定抛弃这些干扰她的想法。
下午时候和妈妈一道过来看她的多了个年轻男人,一身白皙的衣服,白皙的皮肤,他样子很柔和地走上来握一下占占的手说:“我就是你的表哥怪兽,你想必就是占占表妹吧。”
占占觉得他和他的名字形象一点也不相符,相反他温雅得俊人。哦,自己不该这么打量和评男人,她把头微微地低沉下去。
妈妈很高兴表兄妹融洽地接触,对怪兽说:“你表妹不能见阳光,但也不适合在屋内常呆下去,傍晚时你带她去海边看。我都没有时间陪陪她聊天这些事。”
占占总是说:“妈妈不用担心我的,我会能照料好我自己的。”妈妈时常把她当作淘气和闹别扭的孩子,真的,占占觉得自己现在能够把轮椅当作身体的一部分开动起来,能够走到电梯,能够下到餐厅等等。但妈妈总记住她一次摔过后,椅子压着人爬不起来。她无法想象如果妈妈回家发现她不好好在家里呆着,有多担心自己。
傍晚时怪兽推着轮椅陪占占散步在柔软的沙滩上。沙滩的面不很广,绿海粘稠一样的海浪也不会起伏太高,微风来时,送来海里绿藻和海盐的味道。占占不记得自己有多长的时间没有光临过海洋了,车子忘记了前进,占占回过头来发现怪兽把他的上衣领子竖起来,并拿一个口罩戴在脸上。怪兽看见她正注意他,解释说:“不要紧的,是这儿的海风有些冷,我一时受不了这反应。”
占占不觉得这时海面多么冷得可怕,白色的人是否柔弱得过火了呢?占占改变话题说:“你现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怪兽又开始推起她的轮椅说:“在研究绿海,你呢?”
“一样。”占占回答说。他应该是对绿海很熟悉的,无论谁曾在一个地方死里逃生回来,也会对那个地方惦记不忘。占占忘不了绿海在她身体内留下的印记,她时常能感受到绿海的液体在她身体内流动不已。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悲剧是不是她一个人独有的。
怪兽说起艾姆星球的动植物都是最初从绿海里演化出来的,他讲到微生物如何进化到无脊椎动物,再到昆虫和爬行类,再到哺育类和人类。这些思想占占还没有研究过,她只能连连点头同意。她想再多听一些怪兽说知识,但他的嘴唇已经铁青,冻得不行了。占占忽然醒悟他是和自己一样没在绿海里检验过,有某种疾病在身上的人了。他极大有可能是自己研究的消失的一部分人群中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