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见着诸诗梦这副腔调,夏婵儿心里恨恨道:我若嫁这种人,早晚会被他恶心死!她正自呕气,只听得书生堆里有人怒道:“你刚才缘何捂住我嘴?!”另一人更是恼怒,道:“你缺心眼,看见热闹就跟着乱喝采,帮哪边呢?!”前一人道:“谁喝采了?!我看他乱吹箫在起哄呢!”后一人道:“起哄有叫好的么?!”前一人道:“是啊,我本来想喊一声——好烂,结果烂字被你捂住了没叫得出来!”他二人吵架带抬扛,狠损了诸诗梦一下,人丛中一阵哄笑。
诸诗梦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欲下台,只见台边四个书生双手交错相扣着手腕,那石二郎居然就站在这四人手腕之上,有人心里奇怪,这是做甚么?只听他们发声喊:“一、二、三!”竟一齐发力将石二郎抛上台来。
这一下发力颇猛,石二郎在空中连翻了七八个跟斗,只是他似乎根本不会把握重心和落地,空中姿态虽说优美,落地却“咚”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台下观者无不愕然,显然那些书生不想让石二郎出场太过普通,结果累他摔到。夏婵儿啊地一声,心中担心他这下是否摔伤。
这一跤摔得虽重,石二郎奇怪的是倒也不觉很疼痛,似有一股柔和之气裹住身子,他一个翻身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双手抱拳对台下自嘲道:“临时学一招没学好,下次一定记得垫个软一点的垫子先。”
台下一阵笑声,有人道:“垫什么垫子罗,铺一层豆腐就可以了,反正你们家开豆腐坊,有的是豆腐!”石二郎哈哈一笑道:“好提议!”夏婵儿心念一动,暗忖:他家开豆腐坊?他名叫石二郎,那玉珠常说的那个豆腐十二郎莫非就是此人?
却见那石二郎定了定神,从袖中掏出一片小小的竹叶来,用二只手掌的拇指夹了,放到嘴边撮气吹将起来,莫瞧他这竹哨着实简陋,声音却极为高吭尖亮,而且他吹的乃是唢呐迎亲曲调,欢快热闹,比之诸诗梦的故意卖弄显得亲切得多。
这时有人在石二郎身后拉了半圈一人多高的白布,象是围了一个屏风一般,众人正奇怪间,石二郎一声长啸结束了竹哨吹奏,从白布旁捡起一支毛笔来,这毛笔可真够长,足有一人多高,拿在手中不象是毛笔,反象是一杆长枪,石二郎双手握笔使了一个架势,将毛笔耍开抡了几个圈,颇象猴戏中的孙悟空耍棍,然后对站在台角诸诗梦道: “诸兄,能否麻烦站远一些,免得等下小弟运起笔来不小心弄脏衣物?”诸诗梦本来正想下台去,被他一说反而觉得若此刻下去实在会失了面子,当下淡淡道:“但练不妨。”心里却道:看你玩什么花样出来。
石二郎微微一笑,不再言语,退至白布屏风之间,将那支长笔浸入事先准备好的墨桶中,喊声:“起!”双手提起笔来照定白布甩去,只见一排大墨点顿时现于白布上端,他连甩得数下,白布上端已是印上大大小小无数墨点,忽然有人哈地一笑,只见站于台后角的诸诗梦一袭白衣之上亦是印上无数墨点,连脸上皆是。
原来那白布围的屏风并不严密,诸诗梦为了看清石二郎到底在玩什么技艺,转到侧边来看,顿时溅了一身墨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夏婵儿咯咯娇笑,心中大呼痛快。
台上石二郎提起笔来在那白布上刷刷舞动,不时勾勾点点,倾刻间一副墨梅图现于眼前,他一气画完,已是大汗淋漓,转过身来拄笔喘息片刻方才缓过劲来,台下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采声四起。
采声未绝,夏婵儿正自奇怪怎么这次周顺那小子没来捣乱,只听得旁边斜坡上噼噼啪啪响起鞭炮声来,中间还有二踢脚之类叮当爆响声,她转头望去,只见远处周顺一脸哭相提着一挂鞭炮站在那里燃放,鞭炮落在脚上将他衣裤都已炸烂,他却兀自不敢放开手去,离周顺不远处站着二个青年书生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夏婵儿暗道:必是这二个书生抓到了周顺这小子,只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教他乖乖就范,居然反过来为石二郎这边壮声势。
采声夹杂了鞭炮声,加上那群书生的鼓噪,更是好一阵的热闹。
这苦衷只有周顺自己清楚,适才他在人丛中见得石二郎摔在台上,正待出声戏闹,就觉胁下一麻,接着被二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架出人群,这二人轻功奇高,腋下夹了人,倏忽间已来到这僻静处,夹他那人将他重重扔在草地上道:“林兄,这小子真是可气之极,几次三番出来捣乱,你看要如何教训他才好?莫不叫他尝尝我的分筋错骨手,嘿嘿!”另一人瞧了一眼周顺道:“这小子定是受人指使,先打听打听他幕后指使乃是何人再说。”
周顺被点了穴道,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前面那人道:“也好。”转过头来问:小子,谁指使你来捣乱,快点说。”
(2)
周顺见那两人不似凶恶之徒,眼珠溜溜的乱转,那书生知他肚子在想诡计,哼了一声,抓过身旁一根比手腕略细的竹子,只一捏,那竹子“啪”地一声断成二截,周顺跟着杨泉只见过诸诗梦他们掌碎青砖之类,几时见过这功夫,心里喊声妈呀,这些书生明明身负极高武功,却不肯上台比武,竟偏偏在这里摇头晃脑拽文丢诗。
周顺生怕他们对自己用强,当下鼻涕眼泪地将杨泉如何指使的事全说了出来,那两书生对望一眼,那个姓林的书生嘻嘻一笑道:“他既招了,你现在用分筋错骨手教训他一下罢。”周顺立时惊吓得几乎晕倒,好在那两书生只是嘴巴说说,对他一番威逼利诱之后,掏出挂鞭炮来,交待他必须如此这般,否则便叫他知道什么是死得难看。
那厢诸诗梦没带备用物什,只得与下人互换衣服,听得鞭炮齐鸣,鼻子都气歪了。于可飞先前被飞橘击中面颊,本是输了诸诗梦一筹,这下见他出丑胜过自己,表面上无甚表情,心底下却极是畅快。
流云道长再次上台,步履竟有些滞重,众人目光紧盯着他,看看本合胜负将如何而定。流云轻咳一声道:“本局双方尽显风采,诸少侠箫音清绝,余韵绕梁,更亮一手飞镖绝技;而石书生信手拈来、摘叶成哨,叫人大开眼界,更兼泼墨成画,堪称一绝,不过——”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环顾下四周才接着道:“本回合开始前已说明是表演一项技艺,可是,双方都附带表现了二项,很遗憾,诸少侠的飞镖技艺和石生的墨梅图不能评判进去,所以,经过我们反复讨论,排除一些场外用素,本局胜负结果仍为五五开—平局!”
台下一片哗然,夏婵儿听到这个结果,气得一把将看台上挂着的纱帘扯下撕个稀烂,骂道:“真是可耻!明明是石二郎胜了。”夏爷怒道:“你做甚么,却拿帘子来出气?人家诸公子吹的乃是玉箫,知道这箫是什么,乃是乐器中的上品,竹叶哨是个啥玩意,几时上得殿堂过,判他平局真是抬举到天上去了。”
夏婵儿反驳道:“爹这话说得没道理了,爹不是自己说过,武功到了极致,任何东西在手中都可以成为兵器么?摘叶飞花,伤人立死,寻常之物到高手的手中一样可以化作刀剑般的利器,这乐器也是一个道理,在于运用之人的灵性,爹爹只是心中有成见罢了。”
夏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副打人的架势道:“我有甚么成见,你这丫头眼里还有你爹么!什么叫高手,就凭那个石二郎也配?”夏婵儿被她爹爹的样子吓了,哭道:“爹不讲理,女儿不和爹说了。”
台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流云道长心里甚为难过,有心判那石二郎胜,可是请的一众评判大都不同意,想判诸诗梦胜,又都觉得说不过去,所以权衡之后还是判为平局。这前二局皆平,显然最关键的一局就是笫三局,谁胜谁就留下,但是倘若依旧平手下去,这场文武大比斗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必定成为江湖上一大笑话。
这第三场的题目显然是关键中的关键,如果还是象上两场那么虚,根本无法决出胜负来。所以众人凝神静听流云道长宣布本场题目。只听流云道:“这第三场的题目是——请两边各自为对方出一题,哪方应对不来便作负判。”题目一出,顿时下面有人说好,有人说槽,一片议论纷纷。
流云道长将石二郎、杨泉请到台上,道:“请问,哪边先给对方出题?”杨泉道:“前二场都是我们这边先出场,这第三场嘛,当然要让给石兄这边先出了,哪能场场我们占先呢,是不是,石兄?”
看台上夏婵儿听了禁不住心里骂道:这死猪头太狡猾,这种题目先出一方必定吃亏,后出一方完全可以有充分的时间选择更难的问题来刁难对方。石二郎生性洒脱,更兼有豪侠之情,哪和他计较这些,当下道:“无所谓,反正先出晚出总得要出!”
台下边诸诗梦对于可飞道:“这关键一场还是让为兄上吧。”于可飞哪里肯让,道:“诸兄见外了,小弟愿意代劳!何况诸兄上一场辛苦了。”两人相执不下,台上石二郎笑道:“诸兄于兄不必争执,两位不妨一起上来,小弟这里有副上联,两位谁先对上都算。”诸于二人一听这话,闻言各自纵身跃上台来。
有人准备了纸笔,石二郎提笔在手,笑道:“我出的这联,乃为本地先人王璘于此山中所作,时日虽已久远,却也弥久飘香,小弟献丑,拿来考较二位兄台罢。” 看台之上夏婵儿心下暗地噌怪石二郎,哪有将对联来历都说出来,这叫什么出题。只见石二郎言罢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上联:芍药花开菩萨面。诸诗梦、于可飞对望一眼,觉得甚是棘手,这上联看上去并不难,只有短短七个字,可是却极为生动形象比喻了麓山之上一种植物。
(3)
诸诗梦朝台下钱师爷望去,希望他能对出来告诉自己,他知道那钱师爷非同凡人,连爹爹都敬之若上宾,据说是个饱学之士,但是他却不知道钱师爷并非长沙人,对于本地的一些古诗联句不甚熟悉,一时苦苦思索竟自未果。边上于可飞平时自负文采,自命文武兼修,但是他那点微末的修为平常在武林中人面前卖弄尚可,真的拿到这些酸儒秀才面前却实在不算甚么,于可飞想了半天,仍是找不到合适的联句应对。
钱师爷在下面勉强对了一联,悄悄让边上诸家高手用传音的功夫告诉他,诸诗梦大喜,忙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银杏果结弥勒珠。对到是勉强对上,可惜字写得歪歪扭扭,和他的人相较起来顿成鲜明对比。
这传音的功夫乃内力修为极高之高手传递语言信息所用,极具方向感,除了说者和听者,旁人一般不可能听得见,除非他比这传音之人内力修为更精湛、更高出数倍,而且需站得角度相对,才有可能听见,于可飞知道诸恃梦呤诗对对子这方面平时还不如自己,今天居然对得上来,必定是台下面有高人指点,只不过他没证据罢了。
石二郎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也为难诸兄了,不过这前面对得虽是工整,后面用弥勒珠来对菩萨面还稍欠味道。”他转头对于可飞道:“于兄可要一试?”于可飞面上一红,假装大度地哈哈笑道:“诸兄既已对上,小弟无须再献丑。”
石二郎道:“那好,小弟也不妨将原句写来,叫大家一起看看,只是这里面尚有个典故,大家或许知道,但容二郎我在这里罗嗦一番。这王璘乃唐懿宗咸通年间人仕,极富才华,因不愿屈从权贵做人幕僚,乃仕路断绝。他转回长沙,与当时诗人李群玉相遇于麓山,那李群玉初时瞧不上王璘,两人联句较才,各不相让,直到此联句一出,那李群玉才为之倾倒…”石二郎这般娓娓道来,看台上夏婵儿为他儒雅风度感染,禁不住一颗芳心为之所动。
石二郎言毕,提起笔来将下联写了出来,乃是“棕榈叶散夜叉头。”这句一出,和前面的“芍药花开菩萨面”对应得相得益彰、妙到峰巅。石二郎写完,简单解释了一下。流云道长和底下一些文人都知道这联句的,没想到这石二郎会出这么简单的题来,而诸诗梦、于可飞竟然都不知道。
石二郎呵呵一笑,抱拳对还在发楞的诸于二人道:“现下该轮到两位兄长出题了。”于可飞这次抢在前面,道:“好,我的题目也不难,既然石兄考较我们文才,我们就来一个武的,石兄,我们比剑罢,你若能接过于某三招,在下即刻认输走人。”
此言一出,看台和底下均是一片哗然。
如果诸、于二人考较拳经剑决之类,石二郎必输无疑。于可飞如此做,不单是想扳回这一局,更想教训一下眼前这个处处占上风的文弱书生。夏婵儿在看台之上忍不住骂声:“卑鄙!”
于可飞双目逼视着石二郎,又道:“刀剑无眼,石兄若是害怕伤了手脚,我们换题也罢。”石二郎豪气顿生,道:“不必换题!”台下书生丛中有人道:“石兄,小弟替你接下这三招可要得?”正是先前抬扛那二人之一的声音,石二郎正要作答,就听另一人立马跟上道:“不行,你三招肯定接不住的!”前一人怒道:“为什么接不住?”后面那人道:“因为你只练过砍柴没练过砍人。”
人群中一阵笑,前面那人显然生气了,道:“什么叫砍人,你以为我甚么都不懂么?剑术是不同于刀法的,刀法的特点才是砍,你再诋毁我,小心我拿剑砍死你!”夏爷眉头微蹙,心道:这些书生真的有满讨厌,文人就是一张寡嘴。
台上石二郎朝台下众书生一摆手道:“多谢诸位兄台关爱,二郎我愿意与于少侠对上三剑试试。”夏婵儿急得跺脚,心中急道:“笨啊,别说三招,你若没练过剑,就是接他一招也难!”
台下书生中有人给石二郎去找剑,台下赌局的也没闲着。开起了即兴彩,赌石二郎是否接得起于可飞那三招。买石二郎赢的聊聊无几。那些书生大是不平,就算要输,气势上也不能让人压住,当下凑起些银子跑去买石二郎胜。亦有个把书生心中盘算:我们精神鼓励不成么?干吗不买于可飞胜呢,别到时输了场子又输钱的。
石二郎自己倒是一副笃定的样子,好似成竹于胸。于可飞见底下书生毛笔纸砚的带了一大堆,却好象没有佩剑,当下装作大度道:“石兄,要不让小弟给你找柄剑来?”石二郎淡淡一笑,道:“不想麻烦于兄,我这些朋友们自会替小弟找来剑用。”双方尚未动手,便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4)
流云道长插话道:“文武对决、乃为创举,实是一段佳话,石老弟若不嫌欠,贫道有一口剑唤作啸云,可借君一用。”石二郎不知道流云这口啸云剑的来历,但是他瞧见对面于可飞一副嫉妒的模样,心知必是一口好剑,但他对着流云深施一礼,道:“多谢道长抬爱,只是二郎乃一介寻常书生,诸般兵器到二郎手中使来并无区别,万一弄坏道长之宝物,那就万万担待不起,等下若朋友们都未带剑来,再向道长借也不迟。”他心里奇怪,早上那众朋友中好象有不少佩了剑的,怎地去拿柄剑需那么长的时间?
流云道长本是一番苦心,前二场之后,他心里开始暗自赞赏眼前这年轻书生,他这啸云剑乃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几乎是他镇殿之宝,石二郎若用它来对战,那于可飞必有所顾忌,至少不敢用内力去震对方兵刃,因为那样的话,啸云剑亦可能反削断敌人的武器,哪知这石二郎竟不领情。
正尴尬间,只见台边嘿咻嘿咻爬上一书生来,他怀中竟抱着十数柄长剑。台上台下均是一愣,石二郎忙迎上去扶他道:“建甫兄,为何拿这么多剑来?”那唤作建甫的书生将剑往石二郎脚下嘭地一扔,抹抹汗道:“你以为我愿意啊,他们带了剑的都要你用他的,不拿还发火,说是瞧他不起,嘿嘿,我只好全部拿来了,你自己看着挑吧。”他一开口说话,夏婵儿听出这人就是刚才在台下抬杠的二人之一,原来他叫林建甫。
石二郎头都大了,心想这些人真的有意思,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用得了这么多,只听台下有人喊道:“石兄,用我的,我是黑色剑鞘的那把!”另一人道:“石兄,用我的,我的是带绿色剑穗的,配你衣服得很!”又有人道:“没见识!比剑还配什么衣服,石兄,快把外衣脱了,人家都去换短打装了!”石二郎一回头,果然那于可飞换了一身劲装站在那里,似有些不耐烦。
石二郎闭上眼道:“各位兄台对不住了,我摸到谁的就用谁的。”说罢在剑堆中摸起一柄剑来。这柄剑样子有些奇怪,比普通的长剑显得略长半尺,石二郎甩去外衣,拔出剑来伸指在剑面一弹,顿寸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他赞声好剑,禁不住呤道:“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他一时心神激荡,吟起屈原九歌中的起始一节来。
诸诗梦见那石二郎拔剑弹剑的动作挥洒自如,应该是练过剑法,不象完全不懂武功之人,暗忖:万一于可飞这小子不能三招拿下,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
眼见得石二郎和于可飞拉开了架势,夏婵儿一颗心咚咚跳将起来,她一方面替石二郎担心,一方面越发厌恨起诸于二人来,暗中发誓:若于可飞嬴了,爹爹非要自己嫁给那个死猪烂鱼什么的,就找个机会偷偷跑掉,叫他们永远找不到自己。
石二郎摆了个颇为奇怪的防御架式,双手握剑放于胸上,剑尖朝外,半蹲半站,道:“于兄,请了!”
于可飞对石二郎这个防守的剑式十分的陌生,看了片刻,见他居然马步很稳,连摇摆都未曾有一下,噫了一声,一时不知道他破绽在何处,当下单手握剑踏上半步,使个虚招,他盘算着如何引得石二郎身动,只要他身形一动,就必出现破绽,一出现破绽,自己立刻便可出剑伤他。
哪知石二郎对他的虚招竟全然不觉,仍是瞪了眼睛望定了他,换作诸诗梦的话,防御的架势也必会作调整,于可飞暗自起恼,这书生的拿剑架势好似随时要和人拼命一样,只要你一踏入他的圈子,他就会双手握剑直刺过来。
于可飞绕着石二郎转了一圈,手中宝剑连挽几个剑花,那石二郎始终保持了这个极土的握剑的姿势,只是后足足根着地身子轴转。于可飞竟递不进招去,这才觉得对方宝剑比自己长半尺,一般的虚招实是没用,而且对方似乎是抱定死守的决心,绝不先动手。
夏爷在上面看得恼了,对石二郎摆的这个架式十分的不满,口中骂了一句:“下流,简直是无赖的打法。”夏婵儿没想到石二郎还有这招,心中欢喜,娇声驳道:“爹怎能这般骂人,什么上流下流,能赢就是第一流。”
流云道长在边上却是吃惊不小,他是用剑的行家,石二郎这个架式他不单只是见过,而且还勾起他三十余年前的一段往事来。
流云那时二十不到,是观里一个普通道士,他平日里一清早便会跑去山顶练剑。这日雾大,晚起得片刻,刚到峰顶还未上去,忽然听见上面有声音传来。偷偷探头看去,发现有两位陌生人在山巅仗剑而立,一个是中年人,书生打扮,另一人则年纪颇老,是个僧人。细看,他们用的剑不过是二截竹枝。
那老僧用的一招防守与石二郎现在摆的架式一般无异,惟一不同之处是那老僧右手的一个小指往外微翘,无论那书生用什么虚招挑逗,他自屹然不动,几番正面试探未果,那中年书生开始围着老僧周遭旋转,愈转愈快,几乎周遭都是那书生的人影,但无论他在哪里停下来,那老僧的剑尖始终指到他停下之处。
中年书生几次意欲强攻,均被那老僧双手握剑一招直刺将他逼出圈外,战到后来,那中年书生出剑越来越慢,几乎半天才出一剑,剑招虽慢,却招招精奇,几乎有点匪夷所思,开始流云还能看懂一些,到后来想半天也不明白,直到下一招出现,才顿悟前一招之精妙,到最后,须看到七八招后才悟到第一招的用意。那老僧的剑式却始终不变,只是调整竹枝的指向,便将那书生所有的攻势轻易化解开。流云功力不够,看得气血翻涌,几欲走火入魔!正在这时,那书生将竹枝一掷,长叹一声道:“唉!十年来我呕心沥血、苦思瞑想,还是无法破解你这一招守剑之式!”那老僧垂眉道:“善哉、善哉,今番与十年前之战,佘施主的剑术已经到了变可不变,不变可变之境界,老衲十年来诵经颂佛,将这守剑之式九九归一,守剑之式的境界是不求先胜只求不败,老衲与施主对剑道之悟还是有所不同。”
那老僧言毕,将手中竹枝朝前一指,只见竹枝似受了什么外力般弯曲成弓形,他随意将手张开,那竹枝嗖地自行弹了出去,没入远处草丛。流云早看得惊谔不已。那中年书生破不了守剑之式便是负了,却豪情依旧,道:“哈哈,即然有招,便总有破解之法,十年之后,我必创一招破剑之式来解你这个守剑之式。”
老僧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守剑之式本无招,破剑之术应无形。十年之后老衲若还未化为尘土,必来候君指教。”那书生道:“好,一言为定,大师若真的化为尘土,一定要将这守剑之式找个传人传下去,否则必是武林之一大憾事!”那老僧又颂一声佛号,淡淡道:“阿弥陀佛,凡事随缘。”俩人相视一笑,飘然而去。流云道长记得那中年书生临走之时,朝自己藏身处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显然他是早知有人在此偷看。
流云回观之后,始终未能知晓那书生与老僧的来历,但他将当时所记得的一些招式一一记录于纸上,反复揣摩,受益非浅,终成一方宗师。
石二郎现在摆的这个守剑之式与流云道长三十年前所见那老僧摆的剑式竟是一模一样。流云当时所记载下来的招式中,他始终没有领悟到守剑之式的玄妙,他有时觉得十分的困惑,那书生的任何一剑明明都可以攻破对方的防守,为什么始终无法一攻到底?只是现在流云道长根本没有时间来理会这些,他只是在琢磨这个石二郎的来历,他是从何处学来这一剑式,那老僧当年已是垂垂老矣,即使多活十年,石二郎那时顶多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怎可能学到?
(5)
于可飞变换了数个虚招,对方一概置之不理,台下有人不耐烦了,嚷道:“台上的快点,是不想让别人回去吃饭了吧?”这一出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偏是书生丛中那个喜欢抬扛的声音道:“我们带了干粮了,你们饿了的先走罢,恕不远送。”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看热闹人群的一片哄骂,说话之人本想活跃一下气氛,哪知犯了众怒,只好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人懒得死,哪会带什么干粮啊,我师弟他们才带了。”
于可飞听在耳中愈加烦躁,一个侧步抢到石二郎身侧,一招长虹贯日长剑直奔石二郎咽喉刺去。石二郎并没有格挡的意思,而是双手握剑反向于可飞心口扎去,他扎得又直又快,加上他剑身比于可飞要长半尺,表面上看仿佛两人是拼命的架式,实则于可飞的剑锋刚到对方身前,自己就心口呜呼中剑了。流云看得呀了一声,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守剑之式的一招对待侧冀的反攻原来竟须如此回击?
于可飞慌忙收剑去格对方来剑,他人已侧身,重心不稳,行家一眼便能看出对方只须再逼他一剑,便无法还拒,只有认输的份了。可惜石二郎一招逼退对方后,立刻回复到先前拿剑的姿势。夏爷在上头看得一头雾水,自言自语道:“怎可能,一招就让愁剑露出败相来?”夏婵儿高兴道:“什么愁剑,我看干脆改名叫臭剑算了!”
于可飞险些失手,惊出一身冷汗来,暗道:幸亏他不懂乘势追击,不然自己徜若栽在这外行手中,岂不叫人笑掉大牙?他一边责怪自己笫一招过于冒进,一边思索这第二招该如何出手。
诸诗梦在后边道:“于兄,何必下重手?运内力震他兵器可矣。”他表面上似乎是怕于可飞伤了石二郎,其实是在提醒,而且这一招忒毒,那石二郎没练过内力,兵器相交必会被震飞。于可飞暗自责怪自己,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自己先前居然想不到,其实并不是他没想到,实在是他开始想让石二郎吃点苦头,若是轻易震飞他手中之剑叫他直接认输岂非太便宜了,但他第一招吃亏之后哪敢再托大?
那诸诗梦这般提醒完全出于为自己着想,于可飞若赢了,自己等下还可以胜过他,况且那于可飞已自心浮气躁起来,这对自己胜出十分有利。关键是本场不同于前两场,若是败了自己可能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流云道长暗暗皱起眉头来,若论常理,即使是武林中一般的切磋比试也不会使用内力来取胜,除非切磋的本身就是功力的比拼,不过,一旦动了真气,那就就不是简单的切磋了。
于可飞正寻思该用什么招来逼石二郎与自己兵刃相交,一旦震飞了他手中宝剑自己该不该顺势补上一剑叫他吃些苦头。蓦地斜眼看到地上扔着的十数柄长剑,心想:不行,万一他手中之剑被我震飞,趁我运内力之际,跑去再捡一柄来我岂不是白忙?想到这里,他一边使几个虚招假装围着石二郎转,好象是找他破绽的样子,一边寻找地方,转了数圈之后,正停在那堆剑与石二郎中间的位置上。诸诗梦暗道:姓于的小子思维倒是慎密得很。场外除了少数几个有心之人外,众人根本没觉察出来。
于可飞站定之后,深吸一气,缓缓举起手中之剑,仿若挽着千斤重物,他踏上一步,蓦地舌颤春雷,喊声“接剑!”作势便要当头劈下。台上台下诸人均被于可飞一声喊吓了一跳。石二郎虽离得最近,但他全神贯注在于可飞的每一个动作上,反倒没受他喊声影响,只见他仍是一个直刺,根本没有去撩对方兵器的意思,双手握剑反而踏上一步,径往于可飞的咽喉扎去!这一剑正是于可飞空门所在,他剑在空中哪里来得及抽剑来格,只得暴退。也是他自作孽,慌乱中一脚踩到那剑堆之上,顿时重心不稳,竟一屁股坐到台上。
那石二郎一招逼退于可飞之后仍是回复到先前守势,只是一脸歉意道:“对不住,早知道将这些剑收拾下去便好了,累得于兄绊跤,真的对不住!”于可飞屁股坐在几柄剑把之上,痛得直抽冷气,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他强忍着站了起来,这最后还剩一招该如何出,他已全无把握。
台下已是一片哄笑,只有流云道长在那里回味适才两人的剑招。与三十年前不同的是,那老僧只须将剑尖一指,对方便能感觉出他将要出剑的方位,故立刻变招,那老僧所言的变可不变和不变可变原是如此。今天这二人显是远不能相较,他们均是要将剑之变数演尽才知最后结果,就好象俗手下棋,须得将死子提光才明白认输。多年来对于当年那书生为何不一攻到底的剑招蓦然间有了新的领悟,现在看到石二郎出招,竟然解了他胸中郁结多年的一个疑团。
诸诗梦暗笑于可飞笨,非要虚张什么声势,只消平平一剑刺去,对方非得和你长剑相交不可。但是目下只剩最后一招,若不能取胜,自己这边必定大失颜面,倘换作自己的话,也不见得能一招破他这防守之势,除非用暗器!想到暗器,心头灵光一现,一拍大腿,暗自道:何不如此?!
于可飞站在那苦苦思索该如何破解,他实在未曾想到对方会以如此强的防守来顽抗,一般来说防守总是比进攻要难,可是现在眼前这个石二郎却教他有一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他开始悔恨自己过于大意,若是限定十招的话,还可以施展连环杀着,可是自己只要了三招,就必须一招制敌,而目下照情势判断,这最后一招很难直接取胜,况且对方用的那柄剑比自己用的居然长半尺。正在举棋不定间,只听边上传来诸诗梦声音道:“于兄暂停,这第三招让给兄弟来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