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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凤录 下部 第二十三回 三人合力


作者:阿风8000

  八宫婆婆向林中开声道:“何人鬼鬼祟祟藏在里面,何谓没劲?”林中那人道:“阿弥陀佛,和尚说这决斗没劲。”八宫婆婆怒道:“是什么和尚,你知谁在决斗,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林中那人道:“管他是谁,反正打得不精彩,我要走了!”

  左山岩收刀对山林行礼道:“依大师之见,什么才是精彩的决斗?”那人怪笑几下道:“你们两个将衣服脱个清光,跳搓背舞或许有意思些!”左山岩还以为他出家之人有什么高见,哪知纯属胡闹,八宫婆婆怒道:“你是白痴么,自己怎不试试?”那人笑道:“天热的时候,和尚我天天泡在这瀑布里洗澡,边洗还边唱!”他亮起公鸭嗓子唱了起来,不知是哪的俚语,生涩难听之极。

  石二郎叫道:“普痴大师!”

  林中那人嘿嘿笑了几声,道:“你这小朋友太坏,抢了别人的老婆私奔不说,还把和尚丢下不管,幸亏我有菩萨保佑!”林中踱出一个和尚,他穿戴邋遢,手上拿个木鱼乱敲,走到石二郎跟前拉他手道:“没事决斗个啥,走,咱们下盘围棋去!”

  八宫婆婆气得发抖,道:“站住,这是一场生死决斗,你这野和尚太不懂得尊重别人!”普痴怪眼翻白,道:“这小子和你们什么仇,堂堂的左山岩重出江湖就为置他于死地?”八宫婆婆一时气结,道:“你,你知道我们的身份?”

  普痴哼了一声,道:“我早知道了,只是懒得揭穿而已。”左山岩拱手道:“大师,我们似曾相识啊,是否四十多年前,在田代先生宅院中见过?”普痴抓耳笑道:“说的是啊,那时我在田代先生门下学医,你这老头,那时也还年轻吧?”

  左山岩恭敬的道:“田代先生两大弟子,一位是名医道三先生,一位出家成佛,听说法名普睿,难道您就是普睿大师?”

  普痴满不在乎的道:“是啊,我以前就叫普睿,出家是出家了,但没成佛,你怎么还是带着这女人在外面乱走啊!”左山岩汗颜道:“果然是大师,久仰久仰。”

  八宫婆婆跺脚道:“久仰什么,你们还决不决斗?”普痴道:“决斗个屁,走,我们多年不见,喝酒去!”左山岩去找石二郎,不见人影,一转身,只见石二郎抱着夏婵儿已走到瀑布边上,不由惊道:“小朋友,你在干么!”

  音羽瀑布之水清冷彻骨,水花激落在石二郎身上,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远处山色朦胧,身下是一片悬空,教人忍不住有一种跃身而下的冲动。

  石二郎低低道:“婵儿,你相信有来生么?”

  夏婵儿双眉紧皱,胸口起伏,却不言语,石二郎点头道:“我以前不信。”

  普痴在后面急道:“喂,傻小子,别再往前走了!”身子一动,想跨过去,左山岩眼尖,发现石二郎已走到瀑布最边缘,一把抓住他道:“千万别惊动他们,只要往前再走半步,就会掉下去,你毛手毛脚的去拉,弄不好一起摔下去!”普痴直搓手掌,道:“怎办,怎办?”左山岩嘘了一声,轻轻跨入瀑流,一步一步向两人靠去。

  石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里一片迷茫,这时八宫婆婆忍不住骂道:“真没出息,你到底是跳还是不跳!”石二郎听到骂声,身子一震,蓦地看清,他竟不知不觉走到瀑布悬崖的边上,急忙后退一步,哪知退得急了,脚下一滑,仰天摔下,心中暗叫不好,这么湍急的水流,一屁股坐下去,肯定会被冲下悬崖!

  眼看身子倒下,蓦地觉得腰上一股大力抓来,他忙借力身子一挺,复又站稳,回头瞧见抓住自己腰带的正是左山岩,庆幸的道:“多谢前辈相救。”左山岩道:“不要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看风景,就算这里的风景与众不同。”石二郎道:“是。”退开两步,低头瞧见夏婵儿昏迷不醒,心痛的道:“她,她已经三天没有醒来了。”普痴趟上来道:“你要是不小心,她再也醒不过来!”

  石二郎绝望的道:“我已经得到《脉学考证》,可还是无法医治婵儿的伤,大师,你说我该怎办?”普痴一惊道:“你得到了《脉学考证》,那晚不是让那贼丫头烧了么?”石二郎道:“不错,但在下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那花小露烧之前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我都记下了。”

  普痴摇头道:“不可能,那《脉学考证》中绘图颇多,尤其筋络穴道繁复,怎可能一一记下,老和尚记了十几年,若能清楚记得,这丫头的三焦炙损早帮她治了!”石二郎身子一激,突然又看到了希望,喜道:“只要我背得下这些图形文字,就能救婵儿,是不是?”普痴点头道:“大致上如此。”

  石二郎急切的道:“我怀里就有《脉学考证》,走,我拿给大师看!”

  他抱着夏婵儿先跑进了凉亭,左山岩跟在普痴后面也往凉亭走,八宫婆婆拉住他道:“你怎么了,你是来决斗的样子么!”左山岩转头道:“请你以后忘记弟弟的死罢,你应该感谢二郎君,八宫丸这辈子,终于挑到一个好对手!”说完跟进了凉亭,剩下八宫婆婆一个人站在雨里,她痴痴的道:“丸子,姐姐该怎么做?”

  石二郎放下夏婵儿,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默录的《脉学考证》,普痴一张张翻过去,兀自不信,啧啧道:“无可能啊,无可能!”石二郎道:“不瞒大师说,晚辈修习过一门功夫,叫作画文妙诀,可以将复杂的文字图形记下。”普痴道:“这些图画,看上去跟临摹一般,你是怎么背出来的?”石二郎道:“晚辈以前学诗习画,这点功夫正好用上。”

  普痴竖起拇指赞道:“你小子真行,可惜我没女儿,不然定要她嫁给你,做小妾也成!”石二郎汗道:“大师说笑了。对了,那天晚上仓促记下,有三处穴位不甚确切,不知您是否记得?”他拿出一页指着用红笔所记之处,道:“风门、肺愈,然后督愈、膈愈,为什么这里跳过了厥阴愈和心愈呢,晚辈不明白,是不是我记错了?”

  

  

  普痴点头道:“你没记错,而是漏记了,厥阴愈和心愈原本是有的,不过《脉学考证》所记之处不小心让我刮掉一块,石田那小子请人临摹时并没临进去,看来你很精通脉络之学啊,不愧是濒湖先生的弟子。”石二郎深深一拜,道:“对不起大师,那晚在下谎称是濒湖先生弟子,其实不是,晚辈只想得到《脉学考证》来替婵儿治伤,请您原谅我!”普痴一槌敲在石二郎头上道:“你看似老实,其实也耍滑头!”

  两人将三处疑问的地方一一核对,普痴翻看了几页,怒道:“石田这小子坏啊,他违背誓言给别人看也还罢了,竟给道三去做注解,道三这小子,太便宜他了!”石二郎问:“道三先生是谁,你怎么知道是他做的注解?”

  普痴哼了一声,道:“我和他一起从师数十载,这小子行文风格一望便知。”左山岩道:“道三先生乃是当今天下闻名的大名医。”石二郎心忖:看来石田重家确是想替婵儿治病,但婵儿怎可能喜欢他!口中道:“那他的注解可对?”普痴拿着一页手稿道:“你瞧,这是他认为可以治愈三焦炙损的关键地方!”

  石二郎接过一看,道:“是的,晚辈就是照此法替婵儿行功疗伤,但是根本无效。”普痴道:“道三毕竟没有修炼过武功,他对经脉之学的探究,流于想像,认为找一个修炼内功的高手,将受损的经脉按图形上的脉络梳理矫正过来,就能治愈三焦炙损。”石二郎道:“是,石田重家提到过让西笑承兑大师替婵儿治疗的。”

  普痴把着夏婵儿的脉皱眉道:“单凭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治好她的伤。”石二郎恍然大悟,难怪他按图形上方位行功,真气根本输不进去,忙问道:“那需要多少人?”普痴伸出三根手指道:“三焦炙损,自是三人同时下手。”石二郎拉住左山岩手臂道:“我们正好三个人,左老前辈,晚辈现在只有恳请您老出手帮忙了。”普痴摇头道:“我的话还没完,这三人须内力修为都达到二十年之上!”

  石二郎道:“两位前辈功力深厚,不必说了,晚辈身逢奇遇,二十年功力还是有的。”

  普痴拿着一页图画道:“还有,三人之中,须有一人负责主脉,主脉的脉相极其复杂,任何一处出了纰漏,都会影响其他两人,这么复杂的主脉穴位,和尚我都记不住,你行么?”石二郎肯定的道:“没问题,我已经刻在脑海里了。”他一口气报出二十几处穴道名,普痴连连点头。

  石二郎道:“那大师,我们何时可以动手?”普痴道:“别急,最后还有一点,疗伤期间,三人绝不能受外界干扰,否则,一处经脉错位,三人之间内力受牵引,会相互攻击,轻则重伤,重则亡!”

  八宫婆婆站在外面听到此言,身子一抖,叫道:“不行,老头子,我不答应,这个和尚疯疯癫癫,发作起来,谁知他会做什么!”

  石二郎有些犹豫,为了婵儿,自己冒任何险都在所不辞,但要别人一起冒险却有些说不过去,可婵儿就不救了么?他目光转到普痴身上,一脸恳求,普痴双掌合什,垂眉不语,又转到左山岩身上,左山岩笑笑,拍拍他肩膀,起身出了凉亭。石二郎刚刚亮起的眸子又黯下来,低头去抓夏婵儿的手,道:“你放心,我再想法子。”

  雨越飘越大,纷纷扬扬。

  左山岩拿起石二郎的雨伞走到凉亭外,替八宫婆婆撑开,道:“老太婆,我要替这女娃娃疗伤,你就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拜托了!”八宫婆婆惊道:“你说什么?”左山岩退后一步到雨里,鞠躬道:“就算我替阿丸做点事吧。”八宫婆婆想要劝阻,但左山岩已退回凉亭。

  石二郎呆在那里,左山岩按住双膝,道:“大师,我们何时可以开始?”

  普痴双眼睁开,道:“你们想好了,都愿意一试?”左山岩点头道:“是,当年田代先生曾救在下一命,是到了回报的时刻了!”石二郎回身看了一眼八宫婆婆,道:“婆婆她——”左山岩道:“她没事,放心,其实她心肠比我还软,家里养了好多兔啊猫的。”石二郎道:“两位前辈大恩,晚辈无以为报,只能说声感激了!”

  左山岩拍拍他肩膀,普痴拿着图形将行功要决讲述一遍,又将三人各自的分工细说一道,譬如哪处穴道通到何处,再到何处会合,最后道:“你们须清楚记下,遇到打不通的穴道,一定要慢慢迂回,决不能提高功力冲击,不然,这女娃娃受不了,会断脉而死!”

  三人将夏婵儿扶正坐好,普痴和左山岩各扣住她一只手的脉门,石二郎点点头,坐到夏婵儿的背后,深吸一口气,将双掌按在她的灵台和气海穴上,道:“晚辈开始了!”一股真气缓缓注入。

  夏婵儿嘤咛一声,身子一动,石二郎急忙将真气的力道减弱三分,普痴和左山岩对望一眼,均对石二郎的内力控制感到惊讶,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能将内力修炼到这程度,实是不可思议。

  石二郎心中一片空明,只按图形上的方位,将真气自上而下灌输下去,到了膻中和天池,蓦地一震,两股真气会合过来,这是左山岩和普痴的元罡,他只觉左山岩的真气柔和之极,不单融化在婵儿体内,还依附进他真气之中,自己只消往前游走,一切便如行云流水般自如,不由佩服他功力的精纯。

  夏婵儿这时身子发热,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石二郎觉得她身上枯竭的脉相已有了复苏迹象,心中甚喜,引着左山岩和普痴,一路通游而去。

  蓦地,周围山林发出一片尖锐的啸声,石二郎眼角余光一瞥,只见数条黑衣人影朝凉亭靠来,他心头一惊,这些什么人,为何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出现?

  石二郎略一分神,只觉真气翻滚,急忙闭上眼睛,只依图形所想,左山岩和普痴也是一震,幸好两人及时收束,各自调整,但夏婵儿却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八宫婆婆收起雨伞,环视周围,数了下,共有七个黑衣人,都是忍者装扮,各自拖着长刀,目露凶光。她拉开架势,迎前而立。

  当先一个忍者寒声喝道:“让开!”八宫婆婆卡在路口,冷冷道:“不让。”那忍者将刀平举,道:“挡我者死!”八宫婆婆冷笑道:“凭你也配对婆婆讲这种话?”她站在那里渊停岳峙,那忍者有些犹疑,道:“老太婆,你是什么人?”

  八宫婆婆雨伞平举,道:“风红一刀流你们可知?”那忍者怪笑几声,道:“您也知道风红老师,是婆婆心仪的爱人吧?”八宫婆婆大怒,道:“他是我亲弟弟,丸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那忍者愕然道:“你是姐姐?”八宫婆婆道:“不错,你们快滚吧,否则别怪你家婆婆手下无情!”那忍者长刀横举,道:“老人家,请一定让开!”八宫婆婆坚毅的道:“休想!”

  她雨伞啪的张开一转,雨珠旋风般激飞而出,与此同时,身子腾空,扑向最前那忍者。

  那忍者没想到八宫婆婆率先发难,但他并不后退,长刀急挥而上,暗道:你雨伞不过是竹木所制,难道经得住这百练钢刀?心念未已,啪啪数下,只觉对方雨伞挥出的水珠击在身上犹如飞石般生痛,暗叫不好,待要后退,已无可能,就觉得一股大力压来,长刀触到雨伞,手臂一震,不及翻转刀刃,竟一下脱手。

  八宫婆婆震落对方兵器,提起一脚将他踢入瀑流之中,叫道:“回去再修炼吧!”

  剩下六个忍者都是大惊,没想到老婆婆这么厉害,纷纷退了一步,八宫婆婆左脚一勾,将长刀抓在手中,拉开架势道:“谁想试试风红一刀流的刀术?”

  六个忍者互相对视一眼,倏忽间纵横跑动起来,他们身法极快,一下忽焉在左,一下忽焉在右,每个人似乎都在分身,八宫婆婆盯着他们的脚步,只一刻,就觉有些晕眩,暗惊道:这步法真是厉害,竟让人头晕目眩!她目光垂下,双耳立起,仅靠听风辨形之术察觉每个人的方位。

  那六个忍者跑了一阵,突然嗖的一声,齐刷刷停下来朝八宫婆婆一刀刺去!

  这时行功已到关键时刻,石二郎觉得左山岩与普痴的两道真气依旧平和,仿佛四下乍然响起的刀声对他们全无影响,心中坦然道:他们于婵儿无亲无故,都能这样舍身相救,我还多想什么?当下只记取《脉学考证》上的图形穴位,对身外一切置若罔闻。

  八宫婆婆以一敌六,立刻陷入危机,这六人攻则合力,守则同心,合围之术甚是厉害。只数合,八宫婆婆的胸前腿上都被拖了数刀,鲜血氤浸湿了衣衫,幸亏她刚才先发制人,解决掉一个,不然,这时早抵挡不住。

  六个忍者也是心惊不已,这老太婆年纪虽大,出刀却霸气十足,想要在数招内解决她,只怕还有些费事,眼见凉亭中人头上蒸蒸的冒热气,知道石二郎等行功已到关键,互相使个眼色,分出两人绕过八宫婆婆朝亭子奔去,八宫婆婆大急,身子一动想要阻挡,四道白光迎面劈来,只得挥刀招架。

  忽听林中有人喝道:“一群人欺负一个婆婆,成什么样子!”

  两个忍者刚绕过八宫婆婆,数点寒风迎面打来,急忙侧身闪避,定睛看时,只见林中何时钻出了三男两女来。

  一个胖男人卷着袖子道:“师兄,又有架打了!”他边上一个瘦子哼道:“只知打架!”那胖子反诘道:“你不打架,可以去考状元啊!”那瘦子道:“有你这样的师弟,我读书能读进吗?”那胖子道:“我天天在石头兄弟边上念,他一样读得进啊,自己笨就笨了,还不承认!”

  这五人不是别人,正是七哥、张雄、林建甫、蒋小虹和罗蓉。

  两个忍者眼看已绕开八宫婆婆,却被突然冒出的几个乡下人坏了事,不由大怒,一个忍者冲上去,挥刀直劈张雄,另外一人径取七哥。

  张雄还未及出手,蒋小虹一步跨到身前,拿着她的独门梅花针迎面一筒发去,嚓的一声,那人头上射得像个刺猬,一下软倒在地。另一个忍者挑上七哥,未出招,瞧见同伴已倒地,大吃一惊,只一呆,就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瞧,对方的长刀正插在他心口!

  七哥几人这几天虽没找到合手的长剑,每人弄了柄倭刀挂在身上,他出刀快疾,哪容对方走神,只一招,便解决了对方!

  八宫婆婆精神一振,长刀一挺,那四个忍者各退一步,一声呼哨,倏地窜入树林不见。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只丢下三具尸体在那里。

  张雄啐了声:“什么人啊,妈妈的,跑得快!”他转身想朝凉亭走去,刷地刀光一闪,八宫婆婆拦在前面,喘道:“都不准过去!”张雄吓了一跳,道:“婆婆,你干吗?”这时七哥几人看到亭中盘坐着数人,蒸气腾腾,显然是正在行功,而这个婆婆定是守护之人,罗蓉道:“张大哥,有人在这里练功,我们别去打扰了罢!”张雄掂起脚张望,道:“谁在练功啊”

  八宫婆婆挥刀道:“走开,不要打扰里面的人!”张雄双手叉腰,道:“婆婆,好歹我们救了你,不说声谢谢还罢了,干么这凶,就不怕刚才那些人找帮手回来?”八宫婆婆听不懂他说什么,只道:“快走!”

  远远的传来一声清啸,八宫婆婆闻声面色一变,这发出啸声之人功力精纯,听声音当在数里之外,然震耳之声却在近前。

  七哥也听出不对,皱眉道:“来的是一个绝顶高手!”罗蓉道:“有多高?”七哥道:“我不知,但应在和谷薰之上!”林建甫道:“我们怎办,我看还是不趟这浑水的好,走吧?”

  啸声再起,已至山下。

  七哥摇头道:“他若真上此地来,恐怕我们要走,已来不及了。”张雄哈哈一笑,道:“你们怕什么,高手又不是杀手,你不去得罪他,难不成他会杀我们?”

  话音刚落,一条灰色的人影已落在山前。

  四下小雨萧萧,那人头上带着斗笠,身上的灰布长衫却显得十分干净,一点雨水也没沾湿。七哥眼尖,瞧见细雨飘到那人身畔,似被一层透明的东西罩着,轻轻滑落到边上,禁不住呆了。

  风雨飘摇,瀑流声急。

  那人盯着八宫婆婆瞧了一刻,桀桀怪笑道:“我当是谁,原是八宫小姐啊!”八宫婆婆一怔,道:“你是什么人,怎知我姓氏?”那人叹了一声,道:“你嫁了个好丈夫,便忘了故人?”他慢慢的摘下斗笠,一张干瘪、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八宫婆婆神情大变,仿佛见到世上最可怕之人,惊道:“是你,你还活着?”

  张雄几人也认出那老者,脱口道:“暮野先生!”

  八宫婆婆摇晃了一下,道:“你,你怎么来了?”暮野先生道:“我来找一个人。”八宫婆婆道:“谁?”暮野先生道:“石二郎!”

  此言一出,七哥几人都大吃一惊。八宫婆婆松了口气,道:“你找他做甚?”暮野先生咧嘴一笑,道:“怎么,你怕我找左山君?说起来,是替你弟弟报仇啊。”八宫婆婆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暮野先生道:“不要以为有左山君撑腰,我就不敢杀你了!”

  八宫婆婆咬牙道:“你想怎样?”暮野先生轻蔑的道:“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左山岩,当年是我杀了你全家,而仅仅留下你和弟弟?”八宫婆婆犹如受到锤击,身子一晃,差点摔倒,颓然道:“我已经忘了。”

  暮野先生道:“真的能忘?我以为左山岩会找我决斗,可是他没有!”八宫婆婆身子发抖,道:“你,你不要说了!”暮野先生剧咳起来,良久才平复,怪笑道:“为什么不说,今天我见到左山君,一定要和他说说,当年你是怎么如花似玉,教人怜爱的。”

  八宫婆婆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脸上肌肉扭曲,道:“你,你不是人!”暮野先生怪笑道:“是么,你到今日才知!”他身子一动,八宫婆婆横刀阻拦道:“你现在不能过去!”暮野先生道:“噢,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八宫婆婆道:“麻烦请你再等一刻,他们现在正到关键时候。”

  暮野先生朝凉亭望了一眼,道:“嘿嘿,帮人疗伤啊,原来左山岩找了石二郎作帮手,我原以为他会和你弟弟联手来对付我,可惜呀,风红一刀流,始终未入流!”八宫婆婆怒道:“不许你这样说我弟弟,他是天下一等的英雄!”暮野先生迈步前行,八宫婆婆挥刀去拦,暮野左手食指一弹,八宫婆婆拿捏不住,长刀嗖的飞了出去,落入瀑流。

  张雄几人这时才知凉亭中人居然就是石二郎,不由惊喜交加,喜的是找他那久,终于找到,惊的是暮野先生也在找他。

  暮野先生推开八宫婆婆,正要抬腿,陡然眼前一花,一个清秀的少年拦在跟前,道:“先生且慢!”暮野先生怪目一翻,道:“你是谁?”那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蒋小虹,她大声道:“在下蒋小龙,乃是蓬莱蒋啸镝的后人。”

  暮野先生捋须道:“原来你是大明来的,蓬莱蒋啸镝,这名字好像听过,他是谁?”蒋小虹大声道:“他是我爷爷!”暮野先生点头道:“噢,你到东瀛来做什么?”蒋小虹道:“我来想问前辈一句话,我爷爷死的时候,胸口被人印了一个紫手印,是否为西灵神功所杀?”暮野先生伸手出来,脸上紫气一现,道:“你见过西灵神功了?”

  蒋小虹为他神情所慑,退后一步道:“没有。”暮野先生道:“你想见识见识么?”左手一挥,五指陡朝她脸上抹来,蒋小虹大惊,这老魔头说出手就出手,西灵神功岂同儿戏,真被他抹到,脸容岂不尽毁?她想要闪避,又觉身陷泥沼,竟逃脱不开!

  七哥站在边上,见势不对,暴喝一声,奋力一刀劈来,暮野先生哼了一声,五指轻拂到蒋小虹肩上,转而一弹,铛的一声,七哥手里的钢刀立刻断成数片,碎落在地,他虎口一震,鲜血从指缝中冒出。

  蒋小虹被暮野先生五指拂过,就觉肩上一酸,身子歪倒在雨地,半边身子已失去知觉。

  暮野先生嘿嘿一笑,一只手在七哥肩上一推,道:“不要拦路!”七哥想要运气抵抗,身子却控制不住,一个倒栽葱向后摔去,扑通一声跌入瀑流。暮野先生桀桀笑道:“左山君,我们两个还是第一次见面罢?”

  他抬腿朝凉亭跨去,八宫婆婆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一下冲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暮野先生,道:“你不能进去,他们,他们会受重伤的!”

  暮野先生身子一抖,轰的一声,八宫婆婆经脉尽裂,震飞出去。

  张雄、林建甫和罗蓉各执兵器冲上来,张雄颤抖的道:“你,你不能进去!”暮野先生轻蔑的道:“凭你们?”张雄硬起脖子道:“凭我们,怎样!我们都是石二郎的兄弟!”暮野先生怪笑道:“本来我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既然是石二郎的兄弟,老朽就不客气了!”张雄忙摆手道:“慢动手,慢动手,我有话说!”

  暮野先生道:“什么话,快说!”张雄咽了口唾沫,道:“请问和谷薰是不是你的徒弟?”暮野先生道:“不错。”张雄鼓起勇气道:“和谷薰是不是比石二郎大很多?”暮野先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扳着脸道:“是!”

  张雄道:“石二郎叫和谷薰是前辈,而你又是和谷薰的前辈,显然辈分比我们大得多啊!”暮野先生道:“那又怎样?”林建甫道:“不怎样,只是前辈欺负几个小朋友,传到江湖,定会被人耻笑。”张雄点头道:“是啊,您老拿我们开刀,辛辛苦苦一世英明,不免毁于一旦!”

  暮野先生伸出右手光秃秃的手掌,怒道:“我一世英明,早毁在这只手上!”

  张雄摆手道:“前辈错矣,应该是您一世英明,全在这只手上啊!”暮野先生道:“此话怎讲?”张雄道:“当年是鬼剑把您的五指断掉的吧?”暮野先生道:“不错,四十年之前,我和他在中原比武,他断我五指,上次我去找他报仇,他却躲着不肯应战,这断指之恨,至死难消!”张雄摇头道:“前辈,您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我们汉人有句老话,叫作笑到最后的人,才是最后的胜者,那鬼剑不敢出来,做了缩头乌龟,说明是您笑到最后,断掌正是见证!”

  暮野先生狐疑的道:“真是这样?”

  林建甫道:“不错,我师弟虽然每天都编瞎话,但这次说得再是不过,前辈您一定要信,有人身上的刀疤也是战绩呀!”暮野先生双目尽赤,道:“谁?你们胡说,我不相信!”他身上集西灵神功、神解大法等诸般邪功于一体,一旦动了杀念,自己都无法控制。

  罗蓉掌心沁出汗来,她知道凭三人之力根本不可能阻挡得了暮野先生,可是,石大哥他们怎么还不结束?一侧目,只见地上的蒋小虹正撑起身子打个手势。

  张雄撩起衣服,露出圆鼓鼓的肚子,道:“我啊,您看,这上面都是一条条的刀疤!”暮野先生目光移动,注意力刚刚分散,雨地上的蒋小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嚓的一声,一桶梅花针尽都射向暮野先生后背。

  张雄、林建甫与罗蓉随机而动,手里的长刀一齐刺向暮野先生,暮野怪啸一声,身子一转,张雄三人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寒风卷地而来,根本站立不住,连人带刀被抛向石壁。

  暮野先生后背一挺,抖了下衣服,背上的银针纷纷弹落下来,那些针仿佛只是粘衣物上一样,蒋小虹惊得呆了,她再也没了力气,一下跌坐在地。

  张雄三人撞到石壁,嘭的一声,全身上下,顿时散架一般,暮野先生瞥了一眼,没事人一般向前跨去。

  凉亭中,四人头上都冒出腾腾蒸气,夏婵儿脸色由苍白转为暗红,她身子颤抖,不停的出汗,一头长发竟被汗水浸湿,淌下无数道细流。

  暮野跨入凉亭,四下一看,便知道疗伤已进入最后关头,他嗬嗬怪笑一声,盘膝坐下,伸出一个手指搭在夏婵儿足下的涌泉穴上。

  石二郎三人行功已至收官,夏婵儿经脉初开,需要真气继续游走帮她疏通,蓦地,一股怪异的力道加入进来,朝三人发出攻击。石二郎大惊,他消耗了不少真气替夏婵儿疗伤,这时剩下功力不足四成,如何抵御这大力的一击,况且自己要运功抵抗,婵儿势必受到牵连,这可怎好?

  正在犹豫,左山岩单掌一立,并指朝暮野心口戳去,暮野先生没想到左山岩运功的同时还能分出余力来对付自己,有些惊讶,他坐在左山岩左端,只得抽左掌去挡。

  左山岩一待暮野先生手指离开夏婵儿穴道,立刻叫道:“收功!”须知三人真气绞在一起,不同时收手,必会受伤,这也是一般高手斗内力至死方休的原因所在,石二郎不敢怠慢,旋即收回内力,三人之中,普痴反是功力最浅,但他未受冲击,闻声立刻将内息停滞,左山岩和暮野先生掌指一触,借势将夏婵儿身上的劲道移到指上。

  两人交手一招,左山岩胸口震动,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适才他收功凶险之极,稍有闪失,不单夏婵儿重伤,自己亦有可能性命不保,但不用此法,四人都会拖入内力缠斗中,到时只怕伤害更大。

  石二郎一抽手,顾不得照看夏婵儿,倏地拔出龙窨古剑朝暮野先生刺去,暮野嘿嘿一笑,身子后仰,双掌在地上一按,一下闪到亭外。石二郎追出凉亭,横剑道:“以先生的身份,还乘人之危,实教人不耻!”

  暮野先生仰天大笑,道:“和谷薰这个蠢材,他会相信你能找到蒙古人的所谓秘密,害得太阁大人失去女儿。”石二郎想起丰臣岚,心痛道:“害死她的,正是太阁自己!”暮野先生顿住笑容,正色道:“现在只有杀死你,才能弥补我的过失!”石二郎道:“你有什么过失?”暮野先生道:“老朽的过失有两条,一是妇人之仁,当日在熊家大院就该除掉你;二是教徒无方,和谷薰所谓的长远计划,不过是一纸空想!”石二郎一时无语,和谷薰觊觎《上玄》《下玄》,他所做的一切,这是最终目的。

  亭中奔出左山岩,他眼光环视周遭,猛的瞧见八宫婆婆倒在血泊之中,心头大震,飞奔过去叫道:“老太婆,老太婆,你怎样了?”他抱起八宫婆婆,手一搭上脉门,脸色顿如死灰。

  八宫婆婆气息孱弱,微微睁开眼睛,瞧到左山岩,无力的笑了笑,喉咙咕噜几下,道:“丸…丸…”左山岩老泪淌下,道:“你想说,你就要见到丸子弟弟了,是不是?”八宫婆婆合了下眼,左山岩道:“你很高兴?”八宫婆婆又合下眼睛,两人数十年夫妻,彼此心意相通,已不需语言表达。左山岩道:“我们帮丸子做了一件正确事情,他一定会感激的,你,你就放心去吧。”八宫婆婆欣慰的翘起嘴角,双目一阖,停住了心跳。

  左山岩站起身子,拔刀对暮野先生道:“阁下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的风林残人暮野唘!”石二郎始终不知暮野先生大名,原来他叫暮野唘。

  暮野唘颌首道:“老朽的名字多年没人叫了,亏得左山君还能记起。”左山岩点头道:“先生盛名之时,左山不过一懵懂少年。”暮野唘道:“八宫小姐,不对,八宫婆婆一定没有对你提起老朽罢?”左山岩摇头道:“错了,她每次恶梦醒来,都曾喊你名字,你是她杀父杀母的大仇人!”暮野唘有些意外,道:“原来你全知道?”

  左山岩握刀的手在发抖,道:“她,她以为我不知道。”